29、29 ...
-
“姐，烫发，焗发，还是剪发？”一个声音问。
杜若这才发现她慌乱中躲进来的地方是一家美发店，店堂不算大，但很整洁，像是新开张不久的样子。
“就……修短一点儿吧。”她心不在焉地说，眼睛一直看着外面街边的肖晏宁一边向N大学校内走去，一边吃着手里的煎饼果子。
“好，这边请。”那个声音说。
杜若如梦游一般被洗了头发，包上毛巾，掖好罩衣，领到美发工位，面对镜子坐好。美发师站到她身后，用梳子一下又一下地梳着她湿漉漉的头发，把她的脑袋拽得一摇一晃的。
什么？肖晏宁居然放弃了已经读了一年的医学研究生，改读中国哲学专业了？杜若的脑海里一直在回响着郝嘉慧刚才对乔伊说过的那番话。她确定自己没理解错，但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是，为什么？
她下意识地想起了至今仍然放在杜蘅的床头柜上的那本《庄子今注今译》，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肖晏宁在杜蘅去世后这段日子里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
“想怎么剪？”美发师看着镜子里的顾客，轻声问道。
杜若一怔，下意识地向镜子里看去，忽然发现站在自己身后的这个美发师居然是张昊。
难道所有的“转角相遇”都要在这同一天里发生吗？
她忍不住这样想，在镜子里与他对上了目光。
但张昊显然没认出她来，只是职业性地等待着，想当然地认为她正在犹豫。
“就按原来的样子剪短一些吧。”杜若说，尽量让自己的声调显得平静无波。
“好的。”他没有提出任何异议，熟练地摆弄着她的头发，用几只发夹把一部分头发固定住，从工具包里挑了一把理发剪，就开始“唰唰”地剪起来。
杜若暂时不再想肖晏宁的事情了，只默默地审视着镜子中的张昊。不知道是因为长大了还是变老了，她总觉得他看上去比自己记忆中的粗糙一些。
她已经想不起他的生日到底在几月几号了，但还记得他俩之间的年龄差，在心里默默推算了一下，确定他今年肯定没满二十五岁。
按照当下流行的说法，这个年龄虽然连“初老”都够不上，但他的脸颊的确不如从前那么圆润了，眼角和嘴角也隐约现出了浅浅的纹路。
他的头发被染成了一种很浅的淡金色，就像许多美发师们喜欢的那样，整齐地梳成一把，在脑后束成一个油光水滑的马尾，看上去很有职业风范。但也许是因为淡金色的头发不太适合黄皮肤，他的脸色被衬托得有些暗沉，从前长粉刺留下的几小片凹痕也愈发明显。而且，他的身材似乎也比从前瘦削了些，姿态看上去没有从前那么挺拔，颈背微弯，令人联想到一只虾。
嘻，他居然变成了“虾系”前男友……
她这样淘气地想，接着心里却蓦地一紧——张昊的确变了很多，但至少她还能认出他来。然而，张昊很显然已经认不出她了，这是否意味着她的样子比从前变化得更多呢？
想到这里，她开始默默地审视镜中的自己。
没错，她的确变得与三年前截然不同了，就像换了一个人。
三年前，她长发及腰。
张昊却从一个美发师的视角说：“这种黑长直的头发看上去太沉闷了。”
她不想那么沉闷，于是，他把她的头发焗成了亮晶晶的深栗色，还挑染了几缕俗气的枯草黄。
“这样比较有立体感。”他当时很得意地说，手指在她的发丝间穿过。
那些发丝后来又被她染成了黑色，剪下来织成了一顶假发，戴在化疗后失去了满头秀发的杜蘅头上，从病房，直到殡仪馆。
此刻，她的头发比张昊的还短，从后面看完全像个男孩子。
而且，她已经下定决心，此生再也不打算留长发了。
三年前，她有乳白色的皮肤。
然而现在，经过了半个多月的军训，她袒露在外面的皮肤完全被晒成了浅棕色，像是刚在沙滩上晒过日光浴一般。
三年前，她的眼神是张扬的，犀利的，浅薄的。
然而现在，因为狠狠地读过了几百本摞在一起比自己的身高还要高的书，她的目光变得睿智了，深邃了，当然也近视了。
吹风机“呜呜呜”地把热风吹在她的头发上，张昊在她的周围转来转去，像个陀螺一样。
终于，他收起吹风机，解开了围在她身上的罩衣，“好了，”他说，“看一下，您还满意吗？”
她左右扭了扭脖子，审视一下镜中的自己。
“还好。”她站起身，把存包的手牌递给他。
“您这边请。”他引着她去衣帽存放处，看着她别在胸前的校徽，随口问了一句，“你是公安大学的学生呀？”
“是。”杜若沉静地说。
“在那儿……学什么？”他有些不得要领地问。
“我主修公安情报学。”杜若说。
也许是没听清，也许是听清了但没听懂，张昊很明显地错愕了一下，却也并不追问，只敷衍地说了一句：“那挺好的。”
他走到存包柜前，用号牌打开柜门，取出杜若的双肩背包，在递给她的时候又说：“你长得挺像我从前认识的一个熟人。”
杜若接过他递来的背包，认真地反问了一句：“很像吗？”
“不，只是有那么一些相像。”他顺着她的话音说。
“谢谢。”杜若微微一笑。跟着他到收银台去付了钱。
“欢迎您下次再来。”张昊微微鞠躬，替她拉开了店门。
走出店门的时候，杜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怎么看怎么觉得刚才收银的那个人很像当年与她在郊区合租过房子的刘紫玉的前男友。
她还记得刘紫玉的前男友与张昊是职校时的同学，如今两个人合伙在N大学附近开一个小发廊，想想也不是没有可能。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杜若走进N大学的校门，一路来到医学院三舍。
站在楼下的小路旁，她看见二楼的所有房间都亮着灯。
虽然分不清到底哪一间才是杜蘅曾经住过的229寝室，但她仍然一个窗口接一个窗口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一轮奶黄色的大月亮从楼后的树梢上缓缓升起，小路上渐渐洒满了银色的清辉。
她曾经隐隐期待过的所有的转角相遇，都在这同一天里发生了，但是，根本就没有任何奇迹出现。
“姐，你从前说得很对，”她看着月亮，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轻轻地说，“所谓‘奇迹’，一定是个极小概率的事件，而根据统计学里的大数定律，极小概率事件基本上可以认定为不可能发生。”
说到这儿，她“扑哧”一笑，接着低声说道：“姐，你刚生病住院那阵子，你和那三个室友，还有肖大哥，你们说的话有时候我就听不懂。那时候，我就特别羡慕你们。要不是你和肖大哥帮了我，我可能永远都不明白你们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现在回头一想，那真的很遗憾。”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艾秀发来的视频通话邀请。
“阿若，你在干啥呢？”艾秀笑眯眯地问。
自从杜若来N市上大学，艾秀每天晚上都会给她打个视频电话。
“我没干啥，”杜若说，把镜头调远些，给母亲看走在附近小路上的一群学生，“你看，我正在学校里走路呢，妈，你和我爸干啥呢？”
“啊，你爸和赵武他俩在前面店里卖货呢。我这儿刚把晚饭做好，过一会儿就去叫他俩换班进来吃。阿若，你吃饭没呢？”
杜蘅去世后，艾秀的身体曾一度非常不好，连生活自理都有困难，后来一直在渐渐恢复，直到杜若考上大学后，才明显好转起来。这一方面当然是因为杜若考上了这么好的大学，她心里分外高兴，另一方面也归功于从高考结束到来N市上学这三个多月间，杜若一直在家里悉心陪伴照料她。
杜若离家来N市上学，艾秀自然觉得被闪了一下，心里特别舍不得，所以她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和女儿打一遍视频电话，就算什么事都没有，也要闲聊几句，看女儿几眼，这一天才能过得安心。
“还没呢，我这也正准备去食堂吃饭呢。今儿是周末，食堂的菜比平时好。”杜若随口这样说。
“好，好，那不聊了，你快去吧，多吃点儿。”艾秀笑道。
“行，明天再聊。”杜若也笑着说。
杜若又向医学院三舍的二楼看去。
“姐，我想，如果人真有灵魂，那么这里一定是你很愿意经常回来的地方。你听到了吧，咱妈咱爸都还好，而且，我想我以后肯定有能力好好照顾他们。你可以放心了。”
在路边的一条长椅上坐下来，杜若很想把今天经历的那些转角相遇给姐姐讲一遍。
“姐，谢谢你教导我不要相信奇迹，谢谢你让我明白凡事有因才有果，虽然努力了也不一定就有结果，但如果不努力，就肯定不会有结果。我用辛苦努力赢得了今天这一切。我想，我已经变成你希望的样子了。”
她抬起头，看着慢慢爬上中天的明月，觉得张昊的相逢不相识就是对她成功蜕变的最好证明。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