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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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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化疗第一周期的修养期间,杜蘅的身体状况渐渐向好,体重逐日增加,虽然依旧很消瘦,但脸色变得红润一些了,人也不再那么容易疲倦。
杜青山夫妇甚至在心底隐隐燃起了一丝希望,觉得只要一直这样维持下去,杜蘅就有可能会康复了。
七月中旬,杜若去参加了高中学业水平考试,考了地理、历史、生物和化学这四科,出了考场之后,她自己感觉还好,应该能及格。
杜蘅很高兴,鼓励妹妹继续努力。但杜若总觉得,姐姐在每天督导她学习的时候,神色中都隐隐带着一种焦虑和决绝。
七月末,肖晏宁返回N市,开始了本科最后一年的实习,和他的同学们在N大学第二附属医院的各个科室里轮岗。
每到周五晚上,只要没有值班,他就会返回D市,在杜家陪杜蘅说话,和她一起辅导杜若做功课,夜里就在杜家的店堂里打地铺,俨然是杜家的一员,和包括赵武在内的每个人都相处得十分融洽。
赵武本来每晚都自己回赵家去住,后来图省事,周末也跟肖晏宁一起睡在店堂的地板上。虽然天气很热,但艾秀生怕两个男孩子睡在地上着凉,把家里闲置的被褥拿出好几条给他们铺得厚厚的。
原本人口不多的杜家一下子变得十分热闹起来。
杜若怀疑肖晏宁的父母根本就不知道他周末回了D市。她没有问,因为杜蘅根本不给她问的机会。
杜蘅很坚决地把妹妹关在她俩从小共用的那间卧室里,要求她按照制定好的计划一丝不苟地做功课。
“你要是不太累,就多学一会儿吧,”她总是这样对妹妹说,“你现在每多学一点儿,九月份去学校读高二的时候就能跟得更好一点儿。”
杜若没法界定“太累”和“不太累”之间的界限,总是默默地点点头,困了就在书桌下面狠狠掐一把自己的腿,然后抖擞精神,又翻开一本练习册。
八月中旬,杜蘅开始了第二周期的化疗。
她坚持不肯再去N市中心医院,只在D市就近找了一家正规的三甲医院,也没有住院,每天去医院打完针就直接回家休养。
种种不适再次接踵而至,但艾秀总觉得大女儿这次化疗的反应比上次轻些。
只有杜若明白,姐姐是在咬着牙竭力支撑和忍耐。
“姐,我到餐桌上去做题吧,你早点儿睡,明天还要去医院打针呢。”她关切地对满面倦容的姐姐说。
“不,不用。”杜蘅摇摇头,“我睡不着,你在屋里陪陪我,正好有问题也可以随时问。”
但杜蘅根本坚持不了多久,没一会儿工夫,就疲倦地睡着了。
这时杜若就把台灯调暗些,咬着牙坚持学习。但有些时候她也会很气馁地想,自己的确不如姐姐聪明。
夏天渐渐过去,初秋来临。
经过了两个周期的化疗,杜蘅的各项生理指标基本恢复正常,只有一两项还不达标。
“大约也就这样了吧,”杜蘅看着检验报告单淡淡地说,“接下来我会有一段相对平稳的时期,也许一两年,也许更长。”
杜青山和艾秀不很明白大女儿在说些什么。杜若却听懂了,因为她在姐姐和肖晏宁的填鸭式教育下,已经把高中的生物课程全都学完了,她很清楚姐姐的病是怎么回事。
经过两个多月的密集补习,杜若最终决定在语文、数学和外语三门高考必考科目之外,选考历史、地理和生物三科。
肖晏宁对杜若的选科颇有微词。
“阿若,你既然选了生物,就应该同时也选化学,不然你报考专业会非常受限,比如,你就不能报考医学类专业。”他说得有理有据。
“可是,肖大哥,化学……我真的有点儿学不会。”杜若有些气馁地说。
“没关系,就这么选吧,”杜蘅挥挥手,“再犹犹豫豫地拖延一年,我恐怕就等不及了。”
于是,杜若和肖晏宁同时闭了嘴。
九月一日,杜若穿上校服,背上书包,正式成了里仁高中高二(7)班的学生。
这是一个文科方向的班级,班主任是位姓吴的男老师,五十出头的年纪,教历史。
回到学校之后杜若才发现,也许是曾在N市打过将近一年工的缘故,她已经很不适应学校的氛围了。尽管她与周围的同学们年纪相仿,却已经很不习惯他们的思维方式,总觉得他们说话行事太幼稚。
而班里的同学们也觉得杜若这个插班生性格冷淡,难以捉摸。
开学后的第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杜若在班里连一个能好好说话的朋友也没交到。这让一向在人群中活得热热闹闹的她觉得十分寂寞。
其实,给她造成进一步困扰的还有杜蘅。
杜若上学后,杜蘅仍然对妹妹的学习十分上心。即使杜若在学校上了晚课和晚自习,回到家时已是夜里十点半,杜蘅仍然坚持给她检查作业,改正错误,布置过新的学习任务之后才肯睡觉。
杜若本来学得就非常吃力,现在既要吃透学校每天讲授的内容,并写作业,又要完成姐姐不断跟进的任务,导致她始终处于一种疲于奔命的状态,没有一天能在夜里十二点之前睡觉,黑眼圈儿越来越明显,看上去比杜蘅还疲惫。
国庆节假期前一天晚上,肖晏宁来了。
吃晚饭的时候,他在餐桌边笑笑地说:“阿若,前几天我跟三叔通了电话,他告诉我,你的班主任吴老师说你学习特别用功,成绩提高得也很快。”
杜若没想到肖晏宁还能分出心思关心她在学校的情况,感激之余也笑笑地答道:“肖大哥,不用功真不行啊,我觉得别的课程还好,就是数学和英语这两科我无论怎么努力都有点儿跟不上。”
“你也别太急于求成了,”肖晏宁一笑,“我看你脸色不大好啊,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也还行吧,每天差不多都是一点左右睡觉,”杜若说,“其实我也早就习惯了。”
“阿若,你们学校国庆节假期过后是不是就要月考了?”肖晏宁问。
“是啊,据说每个月都要大考一次。”杜若点点头。
“那……这七天假期里你自己复习,怎么样?”肖晏宁问。
“什么?”杜若一时没听明白。
“我是说,你自己复习学校的功课,好好准备月考,”肖晏宁沉吟了一下,看了一眼杜青山夫妇,“正好阿蘅这一周期的化疗也要结束了,我打算带她出去旅游几天,让她换换心情。”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阿蘅的身体能吃得消吗?”艾秀有些不敢相信地问。
“没事的,阿姨,花不了多少体力。”肖晏宁解释得很详细,“我一个同学家在B市,他父母在海边的小渔村里有几套海景房,一直出租做公寓用,很欢迎我们去玩几天。从D市坐大巴车两个小时就能到B市,我同学开车去车站接我们,阿蘅不用自己走路。”
“可是……”杜青山欲言又止。
“我想去,”杜蘅低声说,“我想去看看海。”
长久的沉默。
没有人再反对。
于是,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杜若在很多年后想起那天的情景,心里依然对肖晏宁充满感激,依然很庆幸那时父母没有阻止他带姐姐出行。事实上,这是杜蘅生命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大海。
这次海滨之旅给杜蘅带来了一个变化——从B市回来后,她不再步步紧跟着妹妹学习了,只是每天适时地给她答疑解惑一下,如果有时间的话,再帮她厘清做题的思路。
杜若总觉得一定是肖晏宁在这次旅行中劝说了杜蘅,才使姐姐调整了对她的态度,但是,她没有机会去向肖晏宁求证。
国庆节之后,她的处境变得轻松了一些,整个人看上去也比之前有了精神。
她的第一次月考成绩虽然不是很理想,但在班级里也算中上水平,杜蘅看了成绩单,笑着鼓励她:“不错,比我预期的要好。四十个人里你能排到第十七,应该能考上本科了。继续努力。”
随之而来的另一个变化却让杜若着实有些措手不及——她当上了班级的体育委员。
这件事就发生在月考之后的一次班会上。
“同学们,我们班一直缺一名体育委员,现在请大家补选一下吧。”吴老师站在讲台上言简意赅地说。
高中的班级里,许多人为了多一些时间学习,都不大愿意当班干部。听吴老师这样说,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吭声。
吴老师观察了一会儿,笑道:“这样多浪费时间啊,我来推荐一个吧——杜若,大家觉得怎么样?”
同学们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
“是这样的,”吴老师说,“我翻了翻大家的学生登记表,杜若同学是跆拳道黑带一段……”
“真的吗?”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不知是谁用虽小却很清晰的声音说了一句:“杜若,给大家露一手呗。”
“对啊,对啊,露一手……”大家随声附和。
“行。”杜若被挑起了好胜心,几步走到讲台前,脸上似笑非笑。
“那我就给大家做几个练习动作吧。”说罢,在不大的讲台上干净利落地原地做了几个漂亮的侧手翻和前后空翻,换来同学们的齐声喝彩。
她一瞥之下,只见教室门边的墙角不知是谁放了一方A4纸大小的木板,心下暗喜,走过去拿起来掂了掂,大小薄厚正合适,就对班里身材最胖大的一个男生说:“你帮忙拿一下,行吗?”
那男生走上前来,按照杜若的要求拿好木板。
“别紧张,拿住,不要松手。你放心,我肯定不会伤到你的。”杜若叮嘱了几句,退后两步,伴着一声断喝,抬腿狠狠一个下劈,木板顿时裂成两半,落在地上。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猛地爆发出一片欢呼,掌声雷动。
那个拿木板的男生揉着发麻的虎口,“咚咚咚”地跺着脚代替鼓掌。就连在门外看见这一切的肖主任都忍不住跟着拍起了巴掌。
从这一刻起,杜若就彻底融入了班级。
事后想起来,她总觉得这件事似乎与肖晏宁有关,否则教室里怎么会凭空多了那么一块木板呢?只是她一直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