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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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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就像一场色彩鲜明的梦境。即使在很多年后偶尔回忆起来,杜若也仍然会在心底泛起这样的感觉。
七月的第一个星期六,肖晏宁一大早就到医院来了。
“期末考试结束了,”他笑眯眯地说,手里拿着一张对折起来的硬纸卡,一进门就递向杜蘅,“看,还有——这个。”
杜蘅正半坐着倚在床头输液,她伸出没有打针的那只手,接过肖晏宁递来的硬纸卡,放在膝头上展开。
“太好了!”她只看了一眼,就仰起头对肖晏宁说,脸上带着杜若从未见过的最灿烂的笑容。
在那短短的一瞬间,杜若觉得姐姐病容尽消,整个人就像一朵正在怒放的花儿一样,由内而外,生机勃勃。
“肖晏宁,你终于拿到保研的名额了!我还一直担心呢……”杜蘅低下头,喜极而泣。
肖晏宁走上前,把她轻轻拥进怀里,毫不介意杜若就在一旁。
“谢谢你,真的,肖晏宁,谢谢你让我没留下遗憾……”杜蘅啜泣着,低声说。
肖晏宁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杜蘅戴着假发的头顶,很郑重地说:“阿蘅,等你的头发长长了,我一定娶你为妻。”
杜若的心猛地一缩——她觉得自己此生永远也不会忘记肖晏宁对杜蘅说的这句话了,这是她有生以来听到过的最浪漫、最令人感动的话,虽然并不是对她说的。
然而,真的会有那样的一天吗?
她下意识地看向姐姐的头发,姐姐今天戴的正是她用自己剪下的头发定做的那顶假发。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了一把,杜若的心再次一缩,尴尬地意识到,肖晏宁刚才吻的,其实是她的头发。
“不,不要,”杜蘅啜泣着说,“我过不了多久就会死的。”
肖晏宁没有言语,只是伸手从床头柜上拣起杜若在教科书上划重点用的一支铅笔,再拿过杜蘅膝上的那张硬纸卡,垫在她的头顶上,在纸边空白处写下一行字,然后,把写过字的那一条小心地折起,轻轻撕下来。
“肖晏宁,你怎么把保研协议书给撕坏了?”杜蘅惊呼。
“没撕坏,我只是想把这个给你。”肖晏宁摸摸杜蘅的头,把撕下的那张纸条放进她的手里。
杜若完全想象不出肖晏宁会在那张纸条上写下什么,只见杜蘅看过之后哭道:“肖晏宁,你不该这么想。我要你好好的,将来读硕读博,成为一个大医生,娶妻生子,有一个你自己的全新人生。”
杜若呆呆地看着姐姐,眼泪止不住地直流下来。
正在这时,艾秀推门进来,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
“唉哟,你们几个……这是怎么啦?”她惊慌地问。
肖晏宁扶着杜蘅重新倚在床头,见姐妹俩都满面泪痕,只好搓着双手尴尬地笑道:“要不……我也哭吧,不然阿姨肯定误会我把你俩都惹哭了,午饭就没我的份儿了。”
“别瞎说,”杜蘅埋怨道,“快点儿帮忙把饭摆好。阿若,你去叫护士过来拔针。”
“好。”杜若应道,推门出去的一瞬间,注意到姐姐趁母亲和肖晏宁一起摆饭菜的时候,悄悄把刚才那张纸条珍重地压在了枕头下面。
那天夜里,艾秀问躺在身边的小女儿:“阿若,你和你姐今天白天到底为什么哭啊?”
“也不为什么,”杜若拉了拉被单,平静地说,“就是肖大哥被保送研究生了。”
艾秀听得一头雾水:“那是好事啊,你俩怎么还都哭了呢?”
“是啊,是好事。”杜若平静地说。
母女俩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艾秀又忍不住轻声问道:“阿若,你姐他们学校已经放暑假了吧,你听没听见小肖说起,他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杜若不想再聊下去,就没有言语,故意把呼吸放缓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艾秀等不到小女儿的回答,叹息一声,轻轻翻了个身,劳累一天,真的渐渐睡着了。
杜若听到母亲那一侧响起了轻微的鼾声,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
深夜的室内十分闷热,连电风扇吹出来的风都带着一种粘湿的感觉。她索性躺平身子,双手交叠垫在头后,睁大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默默地想心事。
可是没过多久,她就很恼人地发现,无论她心里最初想的是什么,最后总会绕回到肖晏宁今天早上在病房里对杜蘅说的那句话上——“阿蘅,等你的头发长长了,我一定娶你为妻。”
娶你为妻,娶你为妻……还有落在那顶假发上的轻轻一吻。
任凭自己这样心猿意马地想了一会儿,杜若就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然后在心里很直接地告诫自己——杜若,你喜欢谁也不能喜欢肖晏宁,知道吗?姐姐会伤心的!你觉得自己每天的日子过得还不够辛苦吗?你这样辛苦度日,难道是为了将来与肖晏宁有什么瓜葛吗?如果你再这样想,那就每天再多背几页书,多刷几套题,直到自己再也不这么想为止。
放在床脚的电热驱蚊片在室内散发出一种类似水果糖的甜香味道,杜若深深呼吸了几下,觉得自己都有些饿了。
明天一早我要买个煎饼果子当早饭,要在里面多加一根油条、一个鸡蛋和一根火腿肠,她满怀渴望地想,继而又有些担心——加这么多东西,我的煎饼果子还能正常卷上吗?
怀着这样的担心,她竟然很快就睡着了。
自从N大学放暑假后,肖晏宁就一直在医院里陪着杜蘅,晚上也不回去,就睡在杜若从住院部租来的那张折叠床上。这样一来,杜若反而必须回租屋跟母亲一起睡了。
做了这些日子化疗,杜蘅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尤其在最近这几天,不仅消瘦得可怕,而且口腔溃疡、四肢浮肿等等小毛小病接连不断,有几次甚至出现了血尿。
杜蘅早就知道化疗会有这些副作用,轻易不肯对母亲和妹妹说起,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忍着。因此艾秀和杜若有时候都不大知道杜蘅到底有多难受。
但肖晏宁不同,他是学医的,对杜蘅的一切了然于胸,甚至都不需要主动询问。杜蘅每次吃过东西,他都会督促她及时清洁口腔,然后用棉签蘸着碘甘油,给她在溃疡的病灶上涂药。为了减轻浮肿,他每天两次给她按摩四肢,扶着她在走廊里来回行走。
任何人都没提起肖晏宁和杜蘅不适合同住一室。
只有艾秀很委婉地说过一次:“小肖啊,你放暑假了一直没回家,爸爸妈妈会惦记你吧……”
“不要紧,阿姨,”肖晏宁了然地一笑,“我保研的事刚刚敲定下来,最近这些天需要跟导师沟通下一步的学习计划。另外,我从八月份开始,就要去N大学附属第二医院毕业实习了,这个暑假本来也没打算回家,我已经和家里说过了,我父母早就知道。”
艾秀点点头,从此没再提起这个话题,只是一日三餐比从前做得更用心了。
“这样也好吧,”她避重就轻地对小女儿说,“阿若,至少你每天可以睡得舒服点儿了。”
然而,杜若的日子其实一点儿也没比从前变舒服。
杜蘅每天都给她规定了很严格的学习任务。自从肖晏宁放暑假后,杜若的学习节奏变得更快了,以至于她从早到晚除了学新课,就是背书和做习题,完全没有闲下来的时候,就连在吃午饭和晚饭的时候,三个人嘴里说的都是学习的事儿。
“以阿若现在的状态,参加下周的学业水平考试应该没问题了,你说是吧,阿蘅?”肖晏宁端着饭碗问杜蘅。
“应该吧,”杜蘅边吃边说,“学业水平考试本来也很容易通过,要紧的是得尽快定下来学文还是学理。”
肖晏宁就问杜若:“阿若,你自己怎么想?”
“我……”杜若迟疑了一下,咽下口里的饭,下定决心说道,“肖大哥,我想学文,我觉得化学这门课学起来就挺难的,物理应该也不会更容易吧。”
“哎呀,我差点儿忘了——你爸昨天来电话告诉我,李老师说最迟下周就得定下来学文学理,然后就不能随便改了,”艾秀好不容易插上一句话,“那我就让你爸告诉李老师,说你选学文了?”
“不急,”杜若说,“反正明天咱们就回家了,到时候我自己去跟老师说。”
“也好,”艾秀点点头,“那等会儿我打电话告诉你爸,让他明天起早来接咱们。咱们在这儿住了这些日子,还真有不少东西得拿回去呢。”
“阿姨,不用叫叔叔过来吧,”肖晏宁说,“我明天也回家,正好可以帮着拿拿行李,你就让叔叔继续忙店里的事吧。”
“我看行。”杜蘅立刻说。
艾秀想了想,也说:“好吧,小肖,那就辛苦你了。”
吃过午饭,肖晏宁就回学校了,说要见见导师,顺便简单收拾一下寝室里的东西。
杜蘅午睡的时候,杜若就在一旁做习题。
午睡醒来,杜蘅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片很旧的黄铜钥匙,对妹妹说:“阿若,你一会儿去一趟我的寝室,把我的东西也简单收拾一下,好带的就带回来吧。”
“姐,你有什么特别想带的吗?”杜若问,几乎不敢看姐姐的眼睛。
杜蘅沉默了片刻,平静地说:“没有了,你自己看着弄吧,喜欢拿什么就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