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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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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晏宁来到病房的时候,刚好是晚上六点。
见他进来,杜蘅不悦地板起面孔责备他:“我上次不是跟你说过,这个周末你就不要来看我了吗?”
肖晏宁也不反驳,只是低声说:“没关系的,阿蘅,我一点儿也没耽误期末复习,真的。我今天早上五点钟就起床去图书馆了,一直学习到晚上五点,中间都没离开过。不来看看你,我……不放心。”
杜蘅在他的脸上凝视了片刻,不再责备他,低声问:“那你午饭吃了吗?”
“吃了,吃了,”肖晏宁忙说,“我一大早去图书馆的时候就预先带了三个面包。中午把它们全都吃掉了。”说到这儿,他有些调皮地笑了一下,“阿蘅,我不仅吃了午饭,连晚饭都吃过了,真的,我来看你之前,在学校食堂里买了很大一份咖喱鸡肉盖饭,吃得一点儿都不剩。” 他边说边揪起T恤衫的胸口位置,指着蹭在上面的一小片浅黄色印迹给杜蘅看,“你看看,我一直想着赶上早一点儿的公共汽车,就吃得太着急了,不小心弄了一点儿咖喱在衣服上,等我下周一去实验室找点儿草酸擦一擦,应该能弄掉……”
杜若坐在墙角的塑料凳上,捧着教科书在背化学反应方程式。听肖晏宁提到草酸,她在书上翻了两下,很快就找到了一段话——“草酸在工业上被用作漂白剂、除锈剂和还原剂……”
她深呼吸了一下,心底感到很轻松,埋头继续背书。
大约一刻钟后,艾秀提着刚做好的晚饭走进病房,见了肖晏宁,热络地笑道:“哟,小肖来了呀,什么时候来的?这个阿蘅呀,我中午就说做晚饭给你带份儿,她偏说你今天不能来。”她看了一眼坐在墙角的塑料凳上看书的杜若,说,“阿若,你快点儿回住处一趟,我刚放进冰箱里的菜还不能凉,你拿过来,正好够我们四个人吃。”
肖晏宁早已站起身,向艾秀问了好,说自己已经吃过晚饭了,继而转向杜若,笑着问道:“阿若,你不常见到你姐这么凶的样子吧?”
杜若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好,只好抓抓后脑勺儿,有点儿尴尬地笑了笑。
杜蘅却故意板起面孔,说:“阿若,你先别背化学了,地理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赶紧问问你肖大哥,过一会儿他就要回去了。”
肖晏宁有些无奈地一笑,附和道:“对,对,阿若,我最近来得少,你仔细想想都遇到了什么问题。”
的确,由于肖晏宁要复习考试,杜若最近几天的地理课本全是自学的,幸好基本上都能看懂。但做题就不一样了,的确遇到了好几道怎么也想不明白的题。她“哗啦哗啦”地翻着练习册,把想不通的那几道题指给肖晏宁看。肖晏宁边看边讲,刚给杜若讲明白,就被杜蘅催促着回学校复习功课去了。
肖晏宁刚一离开病房,艾秀就忍不住劝了大女儿一句:“阿蘅啊,你也太霸道了吧,干嘛对人家小肖那么凶啊?”
“我都是为了他好,他得认真准备考试啊。”杜蘅顿了一下,兀自对着半空出了一会儿神,然后淡淡地说,“我对他凶不凶难道还有什么要紧吗?”
艾秀当然明白大女儿话里的意思,她张了张嘴,终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眼圈儿却渐渐红了。
杜若见母亲伤怀,赶忙把晚饭摆在床头柜上,很适时地说:“妈,姐,咱们快点儿吃饭吧。”
“对,吃饭,吃饭,”艾秀也跟着说,“再不吃就凉了。”
于是,母女三人围坐在一起,默默地吃晚饭。
母亲的到来使杜若的日常生活变得与原先彻底不一样了。
艾秀包揽了一切日常事务,杜若每天不用再做饭洗衣了。
杜蘅的手术伤口已经长好了,虽然每天化疗使她很虚弱,但洗脸、刷牙、换衣服之类的琐事也完全可以自己做,不需要妹妹在一旁扶持了。
现在,杜若每天都被姐姐留在病房里学习,背东西,做习题,毫不含糊。杜蘅认真到几乎严厉。没过多久,整个胸外科从医生护士到患者家属,都知道19床病人的妹妹照料姐姐还不忘学习,几乎每次从杜蘅的病房门外路过都会往里看一眼,啧啧称赞一句“真是好孩子”或者“真不容易”。
艾秀因此也受到了很多礼遇,患者家属都很愿意陪她聊天,就连杜蘅的主治医师在百忙中也能对她做到有问必答,知无不言。
于是,艾秀心里一有疑问就去找杜蘅的主治医师聊聊,不像杜若,这么长时间就没跟医生说过几句话。
“聊不聊其实还不都是一回事?”杜蘅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一想到自己的母亲被大家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她的心里就很不舒服。
杜若的想法与姐姐不谋而合。
然而艾秀却并不这么认为。
“聊一聊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好呀。”她总是这样轻描淡写地说。
医生当然没法告诉她怎样才能把杜蘅的病治好,但一来二去的,她从医生那儿得到了不少饮食方面的建议。
一天上午,还没到吃午饭的时间,她就把一个小保温桶递到大女儿面前,笑眯眯地说:“阿蘅,你看,我给你蒸了几个苹果,里面还加了一点儿红枣和黄芪。人家医生跟我说了,吃这样蒸过的苹果对你的身体有好处。我怕苹果蒸过了之后有点儿酸,在上面撒了一层葡萄糖霜,这样吃起来也不会太甜。”
那天下午,她又端来一个白瓷炖盅,对杜蘅说:“阿蘅呀,人家医生跟我说了,银耳是润肺的,你也可以多吃一些。你看,我配了雪梨和冰糖一起炖好了,炖了五六个小时呢,你尝尝,特别软糯。”
对于母亲的这些举措,杜蘅虽然不感兴趣,但通常都很配合。她会努力把母亲做好的各种补品逐一吃掉,即使实在吃不下去了,也会悄悄找妹妹帮忙。她已经完全不呕吐了,更何况母亲亲手做的这些吃食味道真心都很不错。
然而,艾秀并非只向杜蘅的主治医师讨教。
住在这个病房里的基本上全是肺内肿瘤患者,只是发现得有早有晚,病情有轻有重而已。艾秀更经常接触的是其他患者的家属,几个人一来二去就越聊越投机,当然免不了要互相交流治病的经验,私下里传播一些民间的偏方验方。
“阿蘅啊,十五床那位老先生的老伴儿跟我说,她前些天托人从南方买了一些草药,治疗效果特别好,据说有好几个人已经完全治好了,咱们要不要也试一试?”
“妈,你糊涂啦?”杜蘅终于忍不住责备母亲,“你仔细想想,那个卖草药的要是真能治好我这种病,早就得诺贝尔奖了。他还用亲自卖草药吗?国家肯定早就帮他推广开了。”
艾秀听大女儿说得有理,也不争辩,只讪讪地笑笑,转身去做其他事了。
“唉,真是‘病笃乱投医’啊。”杜蘅忍不住感叹一句,“来,阿若,咱们接着讲下一道题。”
那天,艾秀整个下午都没再出现在病房里。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她却提来了一大一小两只保温桶,把小的那只递给了大女儿。
“阿蘅,这个是妈专门炖给你吃的。”她笑眯眯地说。
杜蘅狐疑地打开盖子,一股肉香味袅袅地飘了出来,很香,但是闻着很陌生,不知道是什么肉。
杜若也忍不住凑上去细看,只见保温桶里装着一些切成小块儿的碎肉,颜色略微发白,肉丝也不顺,看上去有种筋头巴脑的感觉,显然不属于常吃的猪肉牛肉鸡肉之类。
“妈,这是什么肉啊?”杜若好奇地问。
“人家说,这叫紫……什么车。”艾秀一时没说上来,歪着头努力地想。
“紫河车,就是人的胎盘。”杜蘅向妹妹解释了一句,又转向母亲,“妈,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和隔壁17床的家属去附近的妇产医院找人买的。”艾秀说,语气有些躲闪。
杜若很好奇,很想问问母亲人的胎盘是怎么卖的,论个卖还是论斤称,贵不贵。但看着姐姐的脸色不善,她硬是忍住了没敢开口。
“阿蘅啊,我已经问过医生了,人家医生说,这个你可以吃,很补的。”艾秀试探着说。
杜蘅没有言语,对着保温桶里的东西看了半分钟,拿起勺子,在母亲的殷殷注视下,埋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吃起来。
杜若端起碗给自己盛饭,心里明白应该表现得跟平常没什么两样才对。
姐妹俩吃过晚饭后,艾秀收拾好餐具,说要早点儿回租屋去洗衣服,毕竟一个洗手间四家共用,去晚了就洗不上了。
艾秀走后,好些天没呕吐过的杜蘅又吐了。
“别告诉咱妈。”她用纸巾抹净嘴角,喘息着对妹妹说。
“知道。”杜若点点头,尽量不去看脸盆里那些白刷刷的呕吐物。
“但是你找机会跟咱妈说说,以后千万别再买这个东西了,白花钱不说,真的,太难吃了。”杜蘅紧紧地皱着眉头。
“好,放心吧,姐。”杜若说,拼命抑制着从晚饭时起胃里就一直有的那种隐隐翻腾的感觉。
趁着回租屋去换衣服和冲凉的时候,杜若对母亲说:“妈,我姐说那个胎盘她吃了胃里有点儿不舒服,要不是非得吃,下回就别再买了。”
艾秀点点头,呆着脸在窗前站了半晌,默默地垂下泪来。
杜若走上前,搂住母亲的肩膀。
艾秀就靠在小女儿的肩上呜呜咽咽地低声哭泣,一句话也不说,半晌才抬起头来抹干眼泪。
“别告诉你姐。”她哑着嗓子对小女儿说。
“知道。”杜若点点头,抬手帮母亲理好凌乱的鬓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