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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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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主治医生的安排,星期一上午,杜蘅开始做第一周期的化疗了。
杜若此前并不知道化疗到底要怎么做,心里虽然紧张得直打鼓,却也不敢开口向杜蘅询问。
这天早上,护士仍像前些天一样,推着备品小车来给杜蘅输液。杜若在一旁仔细看着,发现用的药与之前不同。
把输液器调整好之后,护士对站在一旁的杜若说:“她今天第一次做化疗,要是有什么不良反应,你就按铃叫我。”
“好的,谢谢你。”杜若点点头,见传说中很可怕的化疗只是和从前一样打点滴,并没增加什么额外的痛苦,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气。
起初一两天,杜若没觉得姐姐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似乎只是脸色看上去比从前更苍白些,整个人也比从前更容易疲倦。她想起医生查房时曾说过,不同的患者对化疗的反应有很大差异,心里暗自庆幸姐姐可能就属于反应比较小的那类人。
不料,到了第三天下午,情况忽然变糟,杜蘅开始剧烈呕吐,把中午吃下去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吐出来了,还不停地干呕。
杜若慌了神,跑到医生办公室去问该怎么办。
医生听了,却波澜不惊地说:“这是化疗的副作用,没什么不正常。”看她年纪小,还好心给她讲了几句化疗的基本原理。
“那……我应该怎么办?”杜若有些绝望地问。
“我给她开点儿止吐的药,一会儿护士会给送过去。”医生说,“等她吃了药,稳当下来了,你最好再给她吃一些有营养的东西补充体力,修复化疗对身体造成的损伤。”
“我应该给她吃什么?”杜若接着问。
“安素、蛋白质粉都行。”医生说,“不过这些东西不算药品,你得自己去买,一般的药店里都有。”
杜若用心记住,又跑回病房,扶着杜蘅吃了护士送来的止吐药,过了一会儿,见姐姐不再干呕了,就安顿她躺在床上,自己跑到医院大门外马路对面的一家药店,买了一小罐安素和一盒蛋白质粉。
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杜若看姐姐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实在十分萎顿,没敢再给她吃平常的饭菜,只冲了一碗新买回来的蛋白质粉,温温的,一勺一勺喂她慢慢喝下。
可是,她刚喂进大半碗,杜衡又吐了,一口接一口地往外呕,胃里很快就吐空了,但她还在不断地干呕,渐渐地,居然呕出了黄绿色的胆汁。
杜若一只手端着脸盆,另一只手捋着杜蘅的后背,摸到姐姐的肩胛骨很突兀地支棱出来,就像新长了一对坚硬的翅膀。
杜若的肠胃一向很好,平时很少想到自己的胃在哪儿,但此刻她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的胃也在疯狂地抽搐。
“没事儿,没事儿……” 在姐姐一波接一波的呕吐声中,杜若一遍又一遍地这样说,既是在安慰姐姐,又是在安慰自己。
“是啊,你别担心,这是化疗的正常反应,再过几天我就会适应的。”杜蘅在呕吐的间隙气喘吁吁地说,声音就像在风中凌乱的羽毛,轻飘飘的。
杜若的脚趾极其用力地向下抓着鞋底,狠狠地,恨不得抓到钢筋混凝土的楼板里去,仿佛生怕自己倒下。
没错,她不仅要照料吃什么吐什么的姐姐,还要应付父母在电话里的询问和肖晏宁的探望。
父亲和母亲通常在傍晚时来电话。每到那个时候,杜若都要捧着五姨送她的新手机,按照杜蘅的要求打开扬声器,用高高兴兴的语调回答父亲和母亲提出的一切问题,信誓旦旦地对他俩说姐姐一切都好。
她一向不大会说谎,真有些应付不来。
幸好应付肖晏宁还不太难。
肖晏宁差不多每隔一天就来探望杜蘅一次,通常都是在傍晚六点钟左右。那时候杜蘅的状态基本上比较平稳。她总是靠在床头和他说半小时话,然后就很坚定地赶他回学校去,理由也千篇一律——期末考试快到了,他得考出好成绩,达到保研的要求。
肖晏宁什么都听杜蘅的,一句也不争辩。
旁观的杜若觉得他俩越来越不像一对恋人了,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这样想,但她能看出肖晏宁越来越小心翼翼。在上周日那个下雨的夜里,她曾借给肖晏宁一把雨伞。这周二晚上他来看杜蘅,临走时只将那把雨伞留在了杜若从住院部租来的折叠床上,杜蘅当时没看见,他也什么都没说。
杜蘅总是等到肖晏宁离开之后才开始吃晚饭。杜若明白,姐姐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翻肠倒肚地呕吐的样子。
杜若实在不放心这么虚弱的姐姐一个人在医院过夜,于是,她晚上又住在杜蘅病室里她租来的那张折叠床上了。但凡有可能,她总要喂姐姐吃些东西,虽然杜蘅吃下去的时候少,吐出来的时候多。
令杜若自己也倍感吃惊的是,她刚刚起步的学业居然没有被耽误下来。
杜蘅当然虚弱得没有足够的力气教妹妹读书了,然而杜若发现,说一说她学习上的事总能让杜蘅放松下来,暂时忘了身体的不舒服,这样就会减少甚至避免那些可怕的呕吐。
于是,她拿着课本坐在姐姐的床沿上轻声诵读,地理、历史、生物、化学,有时候也读读英语。杜蘅总是静静地听着,偶尔会插上一两句,大多是纠正杜若读错的字或发错的音,有时候也提一两个问题让妹妹回答。
后来,杜若索性把练习册也摊开在杜蘅的床边,做题的时候先低声读题,然后一边思考,一边说出自己的思路。杜蘅静静地听着,适时地点拨妹妹一下。
杜若放弃了医生推荐的蛋白质粉和安素营养粉,去医院附近的超市里买来一小罐婴儿配方奶粉、一盒婴儿米粉和一个喝果汁米糊用的大奶瓶。
于是,杜蘅的手里就经常捧着这个奶瓶,里面装着冲好的奶液或米糊,一边听妹妹读书或做题,一边不时地吸上一小口,呕吐的状况居然真的渐渐减少了。
“你妹妹别看人小,还挺有办法的嘛!”连查房的医生都这样表扬杜若。
“是啊,这个的确更好吃些。”杜蘅笑着低声说。
“你觉得好吃就行,能吃什么就尽量多吃,对身体都有好处。”医生笑着鼓励她。
周六一大早,当满心焦虑的艾秀搭上最早一班来N市的火车,急匆匆地赶到医院时,杜蘅正盘膝坐在病床上,怀里抱着一只保温桶,用一只汤勺慢慢舀粥喝。杜若坐在床边的一只塑料凳上,手里捧着一本英语书,叽里咕噜地读着单词和课文。
还是杜蘅一抬头,先看见了母亲,把汤勺小心地靠在桶边,笑道:“妈,你怎么这么早就来啦?吃早饭了吗?”
“在车上吃过了。”艾秀说,长长地喘了一口气,探头看看杜蘅抱着的那只保温桶,只见里面装的是大半桶冒着热气的山药排骨粥,还撒了一点儿碧绿的葱花和香菜末,闻着挺香,看上去也很有食欲。
“阿若熬的,挺好吃的,你尝尝。”杜蘅笑着说。
艾秀真的舀起一勺尝了,在嘴里咂巴几下,然后点点头,说:“唔,确实不错,我都没想到阿若居然还会熬肉粥。”
“遗传的,遗传的,爸妈都是专业做餐饮的嘛,”杜若打趣地问杜蘅,“姐,你说,像我这种情况,是不是就叫‘隐性纯合子’?”
“说啥呢哟?”艾秀没听懂。
杜蘅笑着向母亲解释:“这是阿若从高中生物书上新学的,她很用功呢,学得也挺快,等到九月份开学了,差不多应该能跟上高二的课程进度。”
“好,好。”艾秀笑着,左一眼右一眼细细打量着两个女儿,心痛地发现姐妹俩都瘦了,而且很难说哪一个瘦得更厉害。
杜蘅又喝了几勺粥,就说:“我吃饱了。”
“给我吧。”杜若接过保温桶,随手从床头柜上抽一张纸巾递给姐姐,然后又坐回到塑料凳上,稀里呼噜地吃剩下的大半桶粥。
艾秀看着看着,眼圈儿不由得红了。
杜若感觉到了母亲的目光,从保温桶上抬起头,笑道:“妈,你看啥呢?嫌我这样不够淑女啊?我姐也这么说过我,其实吧,粥盛在碗里端着烫手,凉得还快,真不如这样直接装在桶里吃方便,我还可以少洗两个碗。”
艾秀无言地笑笑,看着小女儿很快吃完了早饭,出去洗干净餐具,回来冲了大半瓶奶粉加米粉,仔细摇匀,递到姐姐手上。
艾秀摆弄着床头柜上的奶粉罐,絮絮地说:“你俩小时候都喂过这个牌子的奶粉。阿蘅那时候主要吃母乳,偶尔用这个溜溜缝儿;生阿若的时候我就不怎么有奶了,所以阿若基本上是吃奶粉长大的……”
这样的话,杜蘅和杜若已经听母亲说过很多遍了,可每逢母亲再说起,她俩都还歪着头认真地听,仿佛第一次听到似的。
艾秀念叨了一会儿,又换了个话题:“阿蘅啊,你爸的师兄——就是那位在咱们D市东街上开店的赵伯伯,还记得吧?你从前见过的——他儿子在S市工作,儿媳妇再过几天就要生啦,他们老两口要去儿子那儿帮忙照看些日子,家里的店就先歇业了,求你爸爸收留他们的小徒弟暂时在咱家店里干活儿。那孩子是他们老家亲戚的儿子,知根知底的,我和你爸看他挺老实能干,就答应了。人前天下午就过来了,所以呀,这回我打算在这儿多住些天。”
艾秀说罢,试探地看着大女儿的脸色。
杜蘅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半晌,抬起头对母亲说:“也好吧,不然全靠阿若一个人也太累了。妈一过来,阿若可以多一些时间学习,毕竟这才是现在真正要紧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