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01 ...


  •   杜若下了末班车,清凉的夜风拂面而过,黄岭新村公交站上只有她一个人。
      张昊呢?
      为什么没来接她回租屋?
      是不小心睡过头了,还是玩游戏忘了时间?
      她很想问问他是什么情况,习惯性地在背包里摸手机,却摸了个空,才再次想起手机在三天前就丢了,搞不清是自己不小心弄掉了,还是在上班途中被公交车上的贼扒走了。
      那部手机是姐姐杜蘅考上N大学后淘汰给她的,已经用过三四年了,其实不值几个钱,但糟心的是,她现在凑不齐钱重买一部新的。
      她初中一毕业就来N市打工,到现在已经九个多月了。她在甲天下美甲店里当学徒,薪水低得仅够吃饭,为了维持生活,她每天从美甲店一下班,就去附近的花郎跆拳道馆当陪练,按小时计薪,现在离这个月的发薪日还差七八天,正是她手头最拮据的时候。
      她在站台上等了一会儿,仍不见张昊出现,就决定自己走回租屋。
      她的租屋在距车站四五百米的一栋两层小楼里,远远望去,小楼上仅有七八个窗口仍透出些许灯光。
      小楼与车站之间是一大片荒地。四月将尽,荒草已没过小腿。一条碎石小路蜿蜒在草丛中,若隐若现,从车站通向小楼。草丛里蛙鸣虫吟,聒噪得紧,小路上却空荡荡的,阒无一人。
      她刚才坐过的那辆公交车已经开远了,变成了大路尽头的一个小亮点。夜很深了,N市东郊的灯火疏疏落落,明灭闪烁,那个小亮点在夜幕中缓缓移动,就像一只宇宙飞船正在无边的星海中穿行。
      杜若眨了眨眼,忽然有一种意外踏入一款探险游戏的错觉。
      是因为手机丢了,三天没玩游戏了吗?
      她哑然失笑。
      独自走夜路毕竟有些怕,她想了想,从背包里抽出在跆拳道馆实战用的不锈钢双截棍,掩在右肘后面。
      好吧,出发。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一眼夜空中的点点繁星,踏上了掩在草丛中的那条小路。

      小路尽头的这栋小楼,是附近一位姓黄的村民十多年前用动迁补偿款盖起的。
      他盖楼的初衷是要开农家乐饭店,但开张之后才发现,这一带的客流量稀少到稀薄,饭店一直赔钱,只好停业了。他赋闲了几年,重出江湖,开了一家制衣厂,把这栋小楼改成了厂房。不料制衣厂的效益也一直堪忧,勉强维持了几年,也倒闭了。
      这位黄老板思来想去,决定躺平,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包租公,就把这栋两层小楼简单改造了一番,每层间壁出六阴六阳十二个单间出租。但由于租屋地点偏远,居住条件也不好,每间连独立的厨房都没有,只能将就着在楼道里做饭,甚至楼梯都是贴着外墙临时架设的,所以租金很便宜,租户大多是从外地来N市的务工人员。
      杜若租住的就是二楼西侧阴面的那间。

      穿过草丛,杜若来到小楼前。
      楼梯口的感应灯坏了,四周一片漆黑,她只好摸索着爬楼梯。
      贴着外墙架设的角钢楼梯踩上去忽悠忽悠的,发出“吱吱嘎嘎”的轻响。她下意识地数着步子,上到第十九级台阶,伸手推开了通向二楼走廊的小铁门。
      夜很深了,二楼走廊里没人走动。楼内通风不好,租客们做晚饭残留的油烟仍未消散,早已十分均匀地混合在一起,令人猜不出到底都烹饪过哪些食材。杜若只吸了一口这股很笼统的饭菜香气,脑子里就蹦出了一个很抽象的“饿”字,胃也跟着很起劲儿地蠕动起来。
      租屋的墙壁太薄,不隔音,好几部电视剧的音乐和对白在走廊里交织在一起,其间还穿插着租客们一波一波的谈笑声、“嘀嘟嘀嘟”的电脑游戏声和“稀里哗啦”的麻将洗牌声。
      走廊的天花板很高,胡乱吊着几盏白炽灯,昏暗的灯光射在走廊两侧堆积的杂物上,在污渍斑斑的过道里投下奇形怪状的阴影,整个场景看上去很适合巷战。
      杜若收紧腹肌,压制住蠕动的胃,再一次产生了踏入一款探险游戏的错觉。
      哼,咱可不是手无寸铁的人,她有些无厘头地想,握紧掩在肘后的那副不锈钢双截棍,小心地绕过林林总总的杂物,走到自己的门前,掏出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儿,门无声地开了。
      她闪身进门,反手把门扣严。

      屋里静悄悄的,没开灯,也没拉窗帘。
      “张昊,你睡着了么?怎么没去接我?”杜若一边问,一边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
      日光灯在屋顶眨了几下眼,整个房间霎时被照得雪亮。
      床上没有人,门口也没有换下的鞋子。
      她在门边站了一会儿,仍不见动静,就抖抖双截棍,把一截棍子在头顶抡得呼呼作响,故意放粗声音说道:“张昊——你快出来!否则我就一棍子打扁你——!”
      然而张昊并没从某个角落里探出头来,笑嘻嘻地怪叫一声“谋杀亲夫啦”,然后扑过来抱住她,就像他俩从前玩惯的那样。
      这个房间很小,只摆了几件最基本的家具,看上去居然并不显得拥挤,甚至还给人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实在没几处能藏住人的地方。
      杜若在屋里巡视一番,确定张昊真的不在。
      “这么晚了,能去哪儿呢?”她自言自语,下意识地瞥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却见钟座下面压着一张巴掌大的小纸片。
      她本能地觉得有些异样,几步走过去,一把抽出纸片,抽得太急了,那只闹钟“吧嗒”一声仰面倒在了床头柜上。

      那张纸片其实是一个拆开的烟盒,背面写着一行不太整齐的字——“我们分手吧,别再来找我。”
      杜若捏着纸片,感觉有点儿蒙。
      分手吗?
      为什么?
      今天早晨不是还好好的吗?
      她使劲儿眨了眨眼,一时不能确定这到底是不是张昊跟她开的一个玩笑。
      她甚至都不能确定烟盒背面的这行字究竟是不是张昊写的,因为末尾连个署名都没有。她仔细想了想,还真从未见过张昊写的字什么样。

      杜若愣了片刻,有些不知所措地坐在床沿上,却立刻被硬梆梆的床板硌了腿。她下意识地伸手一摸,发觉张昊带来的那条厚被子不见了。
      他如果是在开玩笑,那这个玩笑开得也太逼真了吧,杜若想,眼睛不自觉地扫视着室内,却蓦地一呆——屋里原本属于张昊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看来,张昊是真的走了。
      她扁扁嘴巴想哭,却没有哭出来,因为她立刻想到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房租。
      两个月后就要交下半年的房租了,她一个人可负担不起。

      这间屋子是她九个月前跟一个叫刘紫玉的女孩合租的。
      那时,她俩都是刚来N市打拼的外地妹子,都看好了这栋便宜房子,虽然素昧平生,但一拍即合,讲定了房租平摊,就凑齐了到年底的房租,一起搬了进来。
      不久,刘紫玉交了男朋友,在租屋住到年底,就搬出去和男朋友同住了。杜若自己承担不起房租,就劝说她在N市新交的男朋友张昊也搬进来和她同住。
      其实,杜若本来没打算交男朋友,但可巧张昊和刘紫玉的男朋友上职校时是同学,张昊打工的发廊就在甲天下美甲店隔壁,刘紫玉和她的男朋友偶尔找他俩一起玩玩密室逃脱和剧本杀什么的,一来二去,他俩就开始交往了。
      杜若没敢把交了男朋友这件事告诉父母。她心里明白,自己毕业后不肯回自家的店铺里帮父母干活儿,一个人来N市打工,这已经是父母能容忍的极限了。如果再让他俩知道她交了男朋友,他俩一定会立刻买火车票到N市来,亲手把她捉回老家去。

      杜若的老家在离N市一百五十公里的D市,家里有父母,还有姐姐杜蘅。
      她的父母是开面食店的,每天起早贪黑,忙得几乎没时间管她。她初中毕业后没考上高中,父母就打算送她到N市一所职业技术学校学做面点,将来给家里帮忙。
      母亲送她来N市注册入学,顺路带她去拜访了自己的一位远房表姐。这位表姐多年前嫁到N市,如今在火车站附近的商业街上开了一家美甲店。
      自从去过了这位远房表姨的美甲店,杜若就不大愿意学做面点了,心里盘算着要跟这位表姨学美甲。
      眼看着职业技术学校的入学日期就这么过去了,母亲无计可施,只好说:“你不愿意回家,将来可别后悔。”
      表姨见这娘儿俩僵持住了,就出来打圆场:“阿若呀,你要是实在想学美甲,就先来我店里试试吧,但是咱们说好了,你得当满一年学徒才能转正呢。你要是吃不了这个苦,就听你爸妈的话,明年乖乖去学做面点,你看好不好?”
      杜若立刻点头答应了。

      母亲其实没搞明白,杜若不是不想当面点师,她只是不愿意整天活在姐姐杜蘅的阴影里。
      杜蘅比她大五岁,学习一直特别好,父母总教导她要向姐姐看齐。杜若不是没试过,可无论她怎么努力,成绩总是不如姐姐。更令她生气的是,姐姐看上去真没怎么用功,只除了没早恋,平时该吃吃,该睡睡,偶尔还偷偷玩几下手机,但一考试准跑不出年级前十名。
      去甲天下美甲店上了班,杜若才明白表姨说得不假,在店里当学徒的确很辛苦,挣最少的钱,做最多的事。她挣钱不够花,也不好意思向父母伸手,下班之后就到附近的花郎跆拳道馆去当陪练。
      她会练跆拳道,也完全是因为姐姐杜蘅。
      七岁那年,母亲送她上兴趣班学舞蹈。那位舞蹈老师也教过杜蘅,极口夸赞杜蘅乐感多么好,身姿多么柔美,是个多么有天赋的好苗子,还翻着纪念册给杜若看姐姐获奖的照片。杜若只上了那一节舞蹈课,第二次就说什么也不去了,闹着非要去隔壁的跆拳道班不可,母亲拗不过她,只好由她去了。结果她一路练下来,一直考到了黑带一段,双截棍也打得很不错。

      虽然杜若一直有意回避姐姐,但杜蘅对这个唯一的妹妹却一直很关心。
      杜若刚去美甲店打工时,杜蘅正在N大学医学院读大三。尽管医科生功课多,时间紧,她还是隔三差五就买好多水果和零食,抽空去租屋看望妹妹。
      杜蘅在租屋里遇到过张昊,知道他是妹妹的男朋友。但她并没把这件事告诉父母,她打算先找妹妹单独谈谈。不过,这两个月来,杜若总是推三阻四,根本不给姐姐谈话的机会。

      杜若不想和姐姐谈张昊,因为她说不清自己究竟看上了张昊什么,也不知道张昊半年前为什么要追求她。
      幸好如今张昊已经不辞而别了,也就不必再跟姐姐谈起他了,杜若有些庆幸地想,当初之所以接受张昊,可能就是因为刘紫玉有了男朋友,她想在刘紫玉面前显得更成熟些吧。
      刘紫玉搬走后,她和她的男朋友就不再找杜若和张昊一起玩了,没过多久就断了联系。如今张昊也离开了,租屋里只剩下杜若一个人,仿佛他们三个从来就不曾出现过。
      可是,如果我明天去美甲店上班,在隔壁的发廊里看见了张昊,他会对我说什么呢?我又会对他说什么呢?杜若不着边际地想。
      不管了!像张昊这样的人,应该就是名符其实的“渣男”了吧,走了正好,没什么大不了。
      她这样想着,心里舒服了不少,把仍握在手里的双截棍塞到枕头底下,去洗手间里冲了个澡,然后平躺在硬梆梆的床板上,很快就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