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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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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N市中心医院门前等公共汽车时,艾秀好奇地问小女儿:“阿若,你在你五姨的店里还有啥事儿没弄完?”
“其实啥事儿也没有。”杜若对母亲一笑。
“看你这孩子,咋好骗人呢?”艾秀推了推小女儿的胳膊,硬硬的,很结实,与触到大女儿杜蘅的手感完全不同。
一种很踏实的感觉自她的心底油然而生,她伸手挽住小女儿的胳膊,半晌才温言责备道:“阿若呀,你要是学习累了想出去逛逛,就直接跟你姐和你肖大哥说呗。你姐都跟我说了,你这一个星期学习特别认真,特别肯吃苦,学得挺好。”
“妈,我真不是想逛街,”杜若低声说,“我主要是想去把前些天给我姐定做的那顶假发取回来。”
艾秀闻言,沉默了片刻,才叹息着说道:“那你手里的钱够不够啊?要是不够,妈再给你留点儿钱。”
“不用了,”杜若摇摇头,“定做的时候都已经付过钱了。”
这时,公共汽车来了,母女俩挤在人群中上了车。周末傍晚的车厢里拥挤异常,两人很快就被好几个人隔开了,于是放弃了交谈。
在N市火车站附近,母女俩下车了。艾秀叮嘱了小女儿几句,就进站去买回D市的火车票。杜若目送着母亲的身影横过马路,穿过站前广场,消失在售票处的旋转门内。她习惯性地抬起头来,瞄了一眼火车站塔楼上的大钟,只见时针已经斜过七点。
她转过身,向那条熟悉的步行商业街走去。
此时正值商业街上最热闹的时候,N市的周末,夜生活总是从这里拉开序幕。
街北端的第一家店就是“白羊座串串吧”,是杜若从前在甲天下美甲店上班时最中意的烧烤店,味道很好,用料也还过得去,当时她隔三差五就会光顾一次,给自己买一把烤鸡肉串,改善一下生活。
想起鸡肉串,杜若忍不住有点儿流口水。
她通常只买鸡肉串,不仅因为它价钱便宜,更因为它不油腻,里面没有那么多嚼不烂的筋头巴脑,总令人怀疑可能来自汤姆和杰瑞。但张昊的口味就跟她的很不同,羊肉串、鱿鱼、心管、筋皮、油边、大腰子、火腿肠……样样都喜欢,有时候还要买一两串杜若最不喜欢的鹌鹑或者毛蛋,一根签子上穿着两只小小鸟,看上去既可怜兮兮的,又有一点点儿狰狞,就像一道诅咒。
此时,白羊座串串吧那一排长条形的烤炉已经在店门前的街边支起,两个戴着维族小花帽的小伙子正在汗流浃背地翻着担在烤炉上的各种串串,嘴里还卖力地吆喝着“串啦——串啦——老好吃的串串啦——”,电动风机把烧烤出来的烟气和香味儿吹得老远就能闻到。
虽然刚刚吃过了晚饭,虽然匆匆地走过了烤炉边,杜若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好几眼。忽然之间,她产生了一种走在时光隧道里的错觉——在熙熙攘攘的长街上,在笑语喧哗的人群中,她仿佛又看到了几个月前的自己,长长的头发焗成了深栗色,还挑染了几缕枯草黄,手里举着十来个串串,欢欢喜喜地边走边吃。在她的身边,张昊也拿着两大把串串,还故意把其中一串烤鹌鹑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不知道曾有多少个日子,他们就这样一起走过。街是同样的街,人是同样的人,头顶上的天空曾经飘过雪,也曾落过雨,曾经阳光普照,也曾繁星满天。
那些日子一转眼就过去了,现在,她并不怀念张昊,她只是有些怀念那段已经消逝了的时光。那段日子留下的记忆就像她小时候玩过的一颗彩色玻璃弹子,在她的脑海中偶尔闪烁一下,代表着她的一段生命,很美,现在回忆起来却有点儿苍凉。
甲天下美甲店又恢复了她记忆中的老样子,一度被她用双节棍砸坏的那扇橱窗早已安上了新玻璃,并且被擦得干净透亮,一尘不染,就像没有玻璃一样。店里灯火通明,人影晃动,门楣上那块液晶屏滚动显示着产品广告,配合着“叮叮咚咚”的音乐声,让她想起小时候玩过的一种音乐盒。
隔壁张昊曾经工作过的那家发廊已经顺利兑给了别人,如今完全变了样,门面重新装修过了,成了一家内衣店,店门口临时吊着一只电喇叭,循环播放着事先录制好的打折信息,电量有些不足了,只能听见左一句“好消息”,右一句“好消息”,变腔变调的,有种吵吵嚷嚷的破碎感。
这时,甲天下美甲店的门忽然开了,送顾客出门的是一个杜若不认识的女孩,想来很可能是五姨新招来顶替她的学员。她这样想着,并没有停下脚步细看,只是匆匆地走过去了。
走过北街,她来到南街那家发廊,在服务台前取到了定做的假发。
“姐,要不要试戴一下?”服务台后的小男生很殷勤地问。
“不了,不是给我自己用的。”杜若只草草打开袋子,往里看了一眼,顺便向店内望望,却没见到刘紫玉的身影。
“刘紫玉还在你们店里吗?”她问。
“谁?”
“就是负责洗头的那个长头发女孩,差不多上个月来的。”
小男生歪着头略加思索,随即恍然大悟。
“哦,你说的是小玉吧,在呀,不过她这个星期上早班,四点钟就下班走了。”
杜若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拎起装假发的袋子,推开了店门。
“姐慢走,欢迎下次光临。”小男生在她身后例行公事地大声说了一句。
取过假发后,杜若又去花郎跆拳道馆结清了剩余的薪水。摸着口袋里忽然多出来的一叠钱,她想了想,走进一家灯具店,给自己买了一盏很便宜的阅读台灯。她现在住的那间小屋只有一个瓦数很小的顶灯,光线太暗了,她每天夜里写完练习册后都觉得眼睛很疲劳。
在回医院之前,她先去了一趟住处,把假发和台灯都放好,然后才锁好门离开。
杜蘅的病房里亮着灯。
站在门外,她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透过门上那一条窄窄的玻璃,她看见肖晏宁还没走,显然已经照顾杜蘅洗漱过了。此刻,他坐在床沿上,手捧一本蓝色封面的《海子的诗》,读给躺在病床上准备睡觉的杜蘅听。
“……我仍在沉睡 / 在我睡梦的身子上 / 开放了彩色的葵花 / 那双采摘的手 / 仍像葵花田中 / 美丽笨拙的鸽子……”
肖晏宁的声音舒缓低沉,听起来有一种难以言表的磁性。
杜若驻足在虚掩的门外,静静地侧耳倾听。
病床上的杜蘅裹着薄薄的白被单,神色很倦怠,眉眼低垂,昏昏欲睡。
肖晏宁的声音继续着,继续着,如水波一般缓缓向四周蔓延,让杜若觉得周围的空气仿佛也变成了水一样澄明的液体,从她的身上一波一波轻轻流过。
此刻,时间仿佛因肖晏宁的朗读声而静止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那么柔和,那么宁静,那么安详。他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很抚慰,很治愈,还带着那么一点儿淡淡的,令人惬意的忧伤。
就在她觉得自己也要沉沉睡去的时候,肖晏宁合上书,轻手轻脚地起身准备关灯,却一眼看见了站在门外的杜若。
他向她微微一笑,指了指已经睡熟的杜蘅,又指了指自己,用口形无声地对她说:“你回去吧,今晚我在这儿照顾她。”
杜若居然瞬间理解了他的意思,重重地点了点头,做了个OK的手势,在门玻璃外面晃了晃,然后转身离去。
夜凉如水,空气早已失去了白天的热度,变得清爽湿润,澄澈透明。每一盏路灯的周围都飞舞着一团昆虫,就像被扣上了一个朦朦胧胧的纱灯罩。远处近处的居民楼上,一扇扇方方正正的窗子里透出或明或暗的光。在明灭闪烁的万家灯火中,杜若的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刚被唤醒的感觉,仿佛刚才在病室门外被肖晏宁的声音催眠过了似的。
路过一个街心小花园时,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乘凉的人们已经渐渐散去了。她在户外健身器材上压压腿,转转腰,然后在松软的草地上做了两个侧手翻,踢出几腿漂亮的下劈、后旋和双飞,又从背上的双肩小背包里抽出随身携带的双截棍舞弄一番,顿时觉得自己就像拥有了一个全新的身体,从内而外充满活力。
她回到住处,其他三家房客都在。她见洗漱间正好空着,就快速冲了个凉,然后回到自己的小屋里,换上了睡衣。
床上放着她刚才送回来的那顶假发,桌子上摆着她新买的台灯。
她小心地从袋子里取出假发,点亮台灯,拿在手里细看。那是她自己前些天剪下的头发,长长的,直直的,剪下之前被焗成了黑色,现在摸上去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父亲也给杜蘅买了一顶假发,就放在门边的五屉柜里。杜若把它也取出来。那也是一顶又长又直的假发,款式和杜若定做的那顶相仿,只是发丝是一种人造纤维材质的,亮亮的,摸上去有点儿硬,没有她自己的头发那么柔软,那么真实。
也好,这样姐姐就可以换着戴了,她默默地想,把两顶假发都收进柜子里。
墙上的石英钟显示差一刻十一点。杜若打开冰箱,从冷冻室里拿出几块冻肉,装在一只不锈钢盆里,放在窗台上解冻。她歪着头想了想,明天肖晏宁应该也在,就又多拿出一些肉,打算给他也带了一份吃的。
上床之前她才想起来,从医院离开的时候忘记拿地理和历史的课本和练习册了。
只好明天多做一点儿了,她默默地对自己说,像潜水一样钻到被子下面,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