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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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搀着母亲的胳膊，把她送到住处的楼下，说：“妈，你上去吧。”
艾秀问道：“你不和我一起上去吗？”
“不了，我还是回去陪我姐吧，肖大哥说不定这会儿已经走了呢。”杜若说。
她一个人慢慢走回医院，并没直接进杜蘅的病房，而是独自坐在病房门外的塑料椅上，一边等肖晏宁离开，一边默默地盘算如何实现自己刚才对母亲许下的诺言。
当然，她可以老起面皮，不顾忌别人怎么说，再回到五姨当老板的甲天下美甲店里当学员，毕竟她已经在那儿工作了九个多月，再做不到三个月就能转成正式的美甲师了，那样就会立刻挣得一份收入。她从没问过教自己和阿萌美甲的红姐每个月到底能赚多少钱，但根据红姐日常衣食住行的水准，显然不会比当医生赚得更多。
杜若认为，那位五姨老板的收入肯定比一个普通医生的薪水高很多，但能像五姨那样在N市最繁华的商业街上开一家美甲店，不仅需要资历，更需要资金，而这两样她都没有。
当然，她也可以拿着去年的中考成绩单，到父母从前替她选定的那所职业技术学院报名学厨师或者面点师，学成之后再回到D市，在餐饮行业里找个工作慢慢做，在业余时间帮父母打理自家的青山面点店。
嗯，如果想多挣一些额外的收入，她还可以在周末找个跆拳道馆去当教练或者陪练。
她盘算了一遍，不由得有些气馁地想，目前能想到的办法好像也就这么屈指可数的几个了。
噢，对了，还有，过几年她也许能找一个人结婚，当然啦，她再也不会找像张昊那样的烂人了。
可是，她该找个什么样的人呢？她还能找到什么样的人呢？
如果她努力去寻找一个像肖晏宁那样的人，或者像昨晚在N大学教室里问她希伯来语字母上标开口方向的小伙子那样的人，人家会不会嫌弃她没多少文化呢？虽然她并没觉得没多少文化很羞耻，但她心里明白，她对他们视为常识的很多东西都一窍不通，聊不了几句天就会露怯，和人家没多少共同语言，就像鸡同鸭讲。
平生第一次，杜若很认真地开始后悔小时候没有像姐姐那样好好读书。
她下意识地从衣袋里拿出肖晏宁交给她的那个护身符。
“……爱与信仰是这世界上两种最伟大的精神力量。”肖晏宁的话再次在她的脑海里响起。
即将成为医生的肖晏宁居然愿意相信护身符的力量，这让杜若莫名地对他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亲近感，同时也让她明白了杜蘅的病到底有多么凶险，多么令人绝望。
要是所有这些难题真能靠护身符来解决就好了，她这样想着，把那道护身符紧紧握在手里，忽然发觉有两只脚停在她的椅子前，脚尖正指向她。她抬头一看，目光正对上了肖晏宁那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面孔。
“我走了，阿若，你进去陪你姐吧。”肖晏宁平静地说。
杜若站起身，本想说声再见，不知怎的，说出来的却是“谢谢你”。
肖晏宁听了也是一怔，反倒不急于离开，殷殷叮嘱道：“阿若啊，你今天晚上多陪你姐聊聊天，就聊聊你俩小时候的事吧，或者聊聊你们家的亲戚也可以，这样能帮助她放松心态。要是可能的话，就早点儿睡。你快进去吧，尽量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杜若点点头，听话地小跑着回了病房。
杜蘅盘膝坐在病床上，手里拿着那本肖晏宁翻过的《源氏物语》，见杜若进来，就把书放在床头柜上。
“咱爸回来了吗？”她平静地问。
“还没呢。”杜若摇摇头，“咱妈说明天一早让爸过来给咱俩送早饭。”
杜蘅就说：“噢，我好像是忘告诉妈了——我明天上午做手术，不吃早饭。你有没有告诉妈少送一点儿？”
“没有，”杜若一本正经地说，“姐，我还以为你得多吃点儿才更有力气，准备把我自己的那份也分一半给你吃呢。”
听了妹妹的话，杜蘅不由得笑了。
“我是去接受手术，又不是去打架，要那么有力气干嘛？做这种手术需要全身麻醉，胃里如果有食物，万一呕吐了，可能会造成窒息。”
杜若听着，半懂不懂地眨眨眼。
“来，阿若，”杜蘅拍拍床沿，让妹妹坐下，“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杜若有些局促地挨着姐姐坐下。她本来打算按照肖晏宁的建议，从美甲店的五姨老板开始，把各路亲戚关系一直聊到杜蘅睡着，这个主意就这样泡了汤。
见杜若坐好，杜蘅就悠悠地开了口：“阿若，我知道我这病无论手术与否都凶多吉少，所以……”
“姐，你别这么想，你要相信总会有奇迹出现的！”杜若热切地说。
“就像肖晏宁相信护身符那样？”杜蘅似笑非笑地看着妹妹，“你小时候奥特曼看多了吧，都这么大了，还相信‘奇迹一定会出现’？”
杜若红了脸，心虚地低下头，嗫嚅道：“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唉，即使真的出现奇迹，概率也会很小很小，我们暂时先不考虑它。最有可能的情况是，手术之后我还能存活一些时候，少则一两年，多则三五年。”杜蘅平静地说。
杜若一惊，张了张口，却只说出一个字：“姐……”
“别打断我，你耐心听我说完。”杜蘅摆摆手，接着说道，“最近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直到开始咳血了，才意识到自己得的病不是感冒，发现得的确有点儿晚了。如果不做手术的话，我大概也就还能存活几个月吧。做了手术，我大概率能活得更长一些，但手术以及后续的治疗也会很痛苦。说实在话，就为了多活那么短短一段时间去遭那么多罪，我觉得意义不大。”
杜若用狐疑的目光注视着姐姐，强忍住了才没有开口。
她不明白姐姐这样说是什么意思，难道她不想手术了吗？
杜蘅看看妹妹似懂非懂的样子，微微一笑，继续说道：“你放心吧，阿若，我会配合治疗的，因为，我打算好好利用我这一生仅剩下的这点儿时间，去做一件我认为真正有意义的事。这件事，我需要你和我一起做。”
听姐姐这样严肃地提到自己，杜若下意识地把后背挺得笔直，瞪大了眼睛看着杜蘅。
杜蘅嘴角边挂着笑，却并不看杜若，只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良久才说：“忽然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我真有点儿……怎么说呢——舍不得。”
杜若鼻子一酸，想起昨天早上杜蘅在医院门外看着街景吃油条喝豆浆的样子，现在她明白了，姐姐那时候的眼神并不是“贪娈”，而是“留恋”。
“咱爸和咱妈渐渐老了，你虽然已经长大了，但工作和生活都还一点儿也没有着落。我想尽最大可能在世上多留下些什么，当然，最好的办法就是留给你。”
杜若身子一震，忍不住开口问道：“姐，难道你不打算留给肖大哥吗？”
“别傻了，你小说看多了吧，”杜蘅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在某些小说里，我活着的每一天他都会痴情地守着我，他会在我的病床前单膝跪地，向我求婚，他会让我穿着婚纱，戴着婚戒入殓，他甚至还可能会在我死后爱上和我一模一样的妹妹。”
“你别瞎说。”杜若红着脸小声反驳，眼前模模糊糊地浮现出杜蘅刚才描述过的肖晏宁求婚的样子。
“是啊，绝大多数时候，这些情况都不可能发生。”杜蘅笑着说，“事实很可能是，如果他整天待在医院里陪着我，他的功课就会落下，保研的机会就会被别的同学夺去，甚至期末考试都有可能不及格，下学期开学后得重新补考。另外，虽然他的家境不错，但我相信他的银行卡里应该只有他父母按月打给他的生活费，根本不够买婚纱和婚戒。”她叹了口气，正色说道，“阿若，肖晏宁只是我交往了不到两年的男朋友，我死以后，他将会拥有他自己的新生活。我不愿意也不应该在他的新生活里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听杜蘅把话说得如此决绝，杜若一时竟不知怎样安慰姐姐才好。
“好啦，还是说说咱们的事吧。”杜蘅拍拍妹妹的手背，把话题从肖晏宁身上拉回来。
“阿若，如果按照某些小说里的套路，既然老天让你和我长得这么相像，我就应该用你的身份去世，然后让你用我的名字，顶替我去N大学医学院继续上学。在小说里，你一定会开了金手指，如有神助般地学得很好，当然，肯定也会有人在不经意间发现你的秘密，比如肖晏宁或者毕佳茵什么的，不过，最后你总能想办法收服他们，过程有惊无险，结局皆大欢喜。”
怎么又是肖晏宁？杜若暗想，但这次她却没有反驳。她觉得如果杜蘅再这样说下去，自己说不定都开始有点儿喜欢肖晏宁了。
“不过，在现实生活中可不能这样。首先，冒用他人姓名就是违法的，我不能留给你这么大一个麻烦。另外，我不认为你以初中毕业的水平就能很顺利地从大三开始读医科，读书真没那么容易，单凭这一点就一定会穿帮。”杜蘅言之凿凿，随即莞尔一笑，“所以，在现实生活中，人们往往会选择一些更靠谱的方式。下面我就来跟你说一说。”
她拉住妹妹的手，接着说道：“自从知道自己生了这样的病，我就一直在想应该怎么办。咱爸咱妈年纪大了，没办法再多做什么改变了。阿若，但你不同。你还小，有很大的改变余地。我想用生命中剩下的这些时间帮你读读书，两三年后，你可以去考大学，毕业后好好找个工作，然后找个靠谱的人结婚，咱们爸妈将来就能有个依靠。”
乍听姐姐这样说，杜若的心猛地翻腾了一下。
她想起了近一年来在N市所经历的风风雨雨和一地鸡毛，她想起了昨晚在N大学教室里的经历，她想起了今晚刚刚对母亲许下的诺言，她想起了中考前写作业时读过的一篇阅读理解里的一句话：“上帝对你关上一扇门，就一定会为你打开一扇窗。”
“阿若，你说这样好吗？”杜蘅满怀期待地问。
“好。”杜若迎住姐姐的目光，郑重地点下了头。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