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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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蘅的手术进行得很顺利，成功切除了有病灶的两小叶肺，当然也连带着损失了两根肋骨。术后，她被直接送进了重症监护室。
医院有规定，住进重症监护室的患者必须有一位家属能随叫随到。杜青山就跟妻子和小女儿商量好，艾秀专门负责做饭洗衣购物等等后勤事宜，他和杜若每半天换一次班，轮流值守在重症监护室门外的走廊里。
乍听上去，艾秀要做的事最多，但事实上，杜青山和杜若更辛苦。
重症监护室门外的走廊里白天总有二十几位患者家属，夜里人最少的时候也有七八个人。走廊里没有坐的地方，大家都靠墙站着或者蹲着，夜里有人困得实在撑不住了，铺两张报纸就和衣躺在冰凉的地砖上。只要监护室的大铁门一开，走廊里所有人，无论原先睡着还是醒着，都齐刷刷地望过去，脸上挂着同样焦虑的表情，生怕医生喊出的是自家患者的名字。
杜若怕父亲累着，抢着在监护室门外守后半夜。饶是这样，她也还是觉得父亲的脸色越来越憔悴，身上越来越消瘦，原本合身的衣服明显变得松松垮垮的。
其实，比杜青山变化更大的是艾秀。她不仅憔悴了，消瘦了，就连整个人的样子都改变了。原本白白胖胖的一个人，现在缩小了一圈儿，脸上和脖子上的皮肤都皱皱巴巴的，眼角和嘴角可怜兮兮地耷拉着，无论什么时候看上去，总是一副很凄苦的表情，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原地碎成一片片似的。
杜青山和杜若对艾秀都极其小心翼翼。重症监护室每天中午和晚上允许家属探视两次，每次半小时，他俩把几乎所有的探视时间都留给了艾秀。
第四天下午，病理结果出来了，果然像医生说的那样，送检的肿瘤组织是恶性的。病理报告单上的结论是浸润性非黏液性腺癌。
这张薄薄的病理报告单成了压倒艾秀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看到那行结论时，艾秀直接昏倒了。
幸好是在医院里，医生给她简单处理了一下，说并无大碍，只是过度悲痛和劳累所致，好好休息一阵子，就会渐渐恢复过来。
幸好杜蘅在胸外科病房的那张床还保留着，艾秀就暂时躺在那里休息。
艾秀休息了一会儿，人完全清醒过来了，但是一起床就头晕，连走路都得扶着墙。医生说是眩晕症，让她去门诊打点滴。
于是，杜青山先带妻子去中心医院门诊看病，等艾秀挂上了点滴，他就赶回住处去给杜蘅做晚饭，饭做好了送到医院，还差五分钟就到探视时间了。
杜青山把食盒送到小女儿的手上，匆匆忙忙地说：“阿若，一会儿你进去给你姐喂饭吧，我还得去门诊把你妈接回来。”
“行，”杜若点了点头。
重症监护室那扇厚实的大铁门无声地从里面打开了，杜若提着食盒，夹在人群里走进去。
自杜蘅手术过后，杜若还是第一次进来探视，只见屋里的每张病床四周都拉着浅蓝色的帘子，长长的，从天花板直垂到地面，让人无端地觉得很沉重。她走过一张又一张病床，终于来到姐姐的床边。
杜蘅平躺在床上，眼睛一眨一眨的，口鼻上戴着氧气面罩，手上扎着点滴，床边的网篮里垂着一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有一些浅黄色的液体，让她本能地想到那可能是尿液。
见杜若来了，杜蘅摘下氧气面罩，说了一句什么。那声音太弱了，杜若配合着看口形，才明白她是在问“咱妈呢”。
杜若一笑，把食盒放在床头柜上，说：“姐，我想看看你，特意跟咱妈要求进来给你喂饭的。”她小心地打开食盒，往里看了一眼，笑道，“咱妈给你熬了紫米粥，还有鸡蛋羹和蒸苹果。”
床尾还有一个小枕头，杜若伸手去拿，看见手术那天早上她系在姐姐右脚踝上的那个平安符还好好的系在那里，忽然想到这几天居然没见到肖晏宁来医院，心里顿时感到很奇怪。
她用那个小枕头把杜蘅的头垫高些，却见她的整个胸部都被一个白色的东西紧紧地束缚着，猛一看去就像是穿了一副跆拳道实战时用的护甲。这应该是怕手术后的伤口裂开吧？她无师自通地想。
她收起这些小心思，在床边的塑料凳上坐下，一勺一勺喂杜蘅吃晚饭，边喂边想一些闲话跟她说，饭后又帮杜蘅换了内衣，然后探视时间就到了，她提着食盒和换下的衣服向外走。
彼时杜青山和艾秀已经候在门外，艾秀打了针，似乎不那么眩晕了，夫妻俩还在门口向杜蘅挥了挥手。
杜蘅在重症监护室住了一个星期，又转回到原来的胸外科病房19床。
医生说她恢复得还不错，只是在杜若看来，姐姐的身体更孱弱了。
杜蘅生病后本来就消瘦，经历了一场大手术，这时更是形销骨立。午后的斜阳照在她苍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上，皮下一条条浅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辨。她把目光投向窗边，像是在看一旁那张空荡荡的20床，又像是在看窗外的不知道什么地方。
“原来住20床的那个老奶奶大前天就出院了，”杜若装作不经意地说，“她说她儿子带着媳妇和孩子们过几天要从国外回来看她。”
“还好，还活着。”杜蘅轻轻地说，嘴角微微上扬。由于被摘除了两小叶肺，她稍一说话或活动就有些气喘。
杜若的心莫名地一缩，不知道姐姐刚才那句话是说那出院的老妇人，还是说她自己。她只好对着姐姐微笑，绝不敢开口，生怕自己发出的声音带着哽咽。
艾秀却早在一旁抹起了眼泪。站在她身边的杜青山也不劝阻妻子，他自己的眼睛也是湿润的。
“看这孩子瘦的，这回可得好好补一补……”艾秀避重就轻地抽泣着说。
“那是，那是，”杜青山搀着妻子的胳膊附和道，“我回头就去市场上买土鸡，最好能买到乌鸡，炖汤给孩子喝。”
“爸，妈，还有阿若，”杜蘅喘息着低声说，“你们都坐过来，我有事情对你们说。”
三个人都往床边凑了凑，杜若和母亲挨着坐在床沿上，杜青山坐在床头柜前的椅子上。
“爸，妈，我跟阿若说好了，她今年九月份开学了接着去读高中。”杜蘅的目光从父母的脸上依次扫过。
杜青山夫妇一愣，怎么也没想到大女儿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不由得齐齐地看向杜若。
杜若微微红了脸，局促地点点头。
杜蘅接着说道：“肖晏宁的三叔在咱们D市的里仁高中当教导主任，他答应帮阿若补办一份入学手续……”
她呛了一下，伏在枕头上皱眉喘息，不得不停下来。
“哎哟，阿蘅呀，你别一下子说这么多话啊……”艾秀急得扎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对大女儿才好。
杜若咬紧了嘴唇，默默地想，怪不得肖晏宁只在杜蘅手术那天出现了一下，这几天都踪影不见，原来是去办这件事了。
正在这时，病房的门轻轻开了，肖晏宁走进来，穿的还是杜若第一次见他时的那套T恤衬和牛仔裤，只是背上多了一个硕大的迷彩双肩背包，塞得鼓鼓囊囊的，看上去很有一些份量。
“叔叔，阿姨。”他笑着挥手招呼，又向杜若点点头，随即迎住杜蘅询问的目光。
“全都办好了，”他简单地说，把双肩包从背上卸下来，小心地放在床尾，“下周一上午去学校交费，还要带三张一寸免冠照片，最好是白背景的。”
“好。”杜蘅点点头，询问地看向那个背包。
肖晏宁见状，拍拍背包，笑道：“这里面都是书。我顺便把全套的高中课本也背回来了，还有一整套练习册。”
“看你呀，急什么嘛，背这么一大包书回来，也不嫌沉。”杜蘅半嗔半喜地说。
肖晏宁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笑着说：“我这叫效率高，好吧？”
艾秀一时还没弄明白眼前的情况，不得要领地问了一句：“小肖啊，这么一大包书，得花不少钱吧？”
“不是我买的，阿姨，”肖晏宁笑道，“这都是从里仁高中领的，书钱都含在学杂费里了。其实应该下周一你们去交费的时候再发书，但我想着早拿回来几天，阿若可以先学起来嘛。”
他打开背包，把里面的书逐一掏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头柜上，那些书本大大的，薄薄的，顷刻间就摞起半米多高。
杜青山看看书堆，又看看从小就不大爱读书的小女儿，很担心地问了一句：“阿若，这么多书啊，你能行吗？”
病房里其余三个人也一起看向杜若。
杜若的脸红了，却下意识地握紧拳头，轻声但很坚定地说：“我能行。”
看到一向不喜读书的小女儿竟然如此郑重地表示要好好读书，杜青山夫妇十分诧异。
杜蘅和肖晏宁对视了一下，满眼欣慰。
“小肖呀，你这是刚从D市回来吧？”艾秀笑问。
“是啊，阿姨，我跟学校请了四天假回D市去找我三叔，把阿若入学的事都说妥了，昨天晚上坐火车回学校的。”肖晏宁说着，看了躺在床上的杜蘅一眼，“高中还像我们上学时候那样，周六正常上课。我还悄悄到阿若要去的班级门外看了一眼，那个班主任老师正好在上课呢，姓李，女的，四十来岁，教语文的，看上去挺利落的。”
“小肖，这可辛苦你了。”艾秀笑着看向丈夫，“那我们先回去做晚饭吧？我记得冰箱里还有一只你上次买的土鸡，是吧？”
杜青山点点头，说：“我还想去市场看看有没有乌鸡卖，顺便再买点儿松蘑什么的配料。”
“好，”艾秀笑道，“那小肖也留下一起吃晚饭吧，你叔熬的鸡汤可香了。阿若，你跟我们一起回去，等会儿帮我拿晚饭过来。”
杜若知道母亲想多留一些时间给姐姐和肖晏宁两个人，刚想站起身，却被杜蘅做手势制止了。
“阿若先不着急回去，”她对母亲说，“我们三个人得一起商量一下学习的事，光喝鸡汤没有用，时间挺紧的，还有这么厚一摞书要读呢。”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