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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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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在这两天里发生了太多意外的缘故吧,当杜若再次走在N市火车站前这条步行商业街上时,心底竟然产生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就连周围这些早已看惯了的景物的颜色似乎都与从前不一样了。
其实,她是昨天上午才从这里离开的,算一下也才刚刚三十五六个小时,就连甲天下美甲店那块被她用双截棍砸碎的橱窗玻璃都还没来得及换上新的,只糊了一片透明的厚塑料布将就着代替。
站在街对面广告牌的阴影里,杜若看见阿萌正倚在距店门最近的四号工位旁,半弯着腰,笑嘻嘻地和坐在操作台前的红姐说话。
向店堂深处望去,她隐约分辨出那位“五姨”老板坐在服务台后的高椅子上,低着头,好像正在按着计算器算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橱窗坏了影响形象,店里此刻一个来美甲的顾客也没有。一想到自己很可能耽误了五姨做生意赚钱,尤其在人家随了礼、又送了她新手机之后,她心里觉得愈加愧疚。
美甲店里灯火通明,那几个熟悉的身影就像装在透明玻璃盒子里的活动玩偶。
忽然之间,杜若有些心痛地想念着她们,但她明白,她再也不可能属于这里了,不仅因为张昊跑路使她成了众人背地里的谈资,更因为她自己的心境也与两天前有了很大的不同。
想到张昊,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美甲店隔壁的发廊,惊讶地发现那里居然没在营业中。由于很多人会在下班后修剪头发,所以发廊晚上的生意通常比白天好。然而此刻那家发廊的整个店面都被厚重的铝合金卷帘门遮掩得严严实实。那卷帘门差不多与眼睛同高的位置上还贴了一张A4纸,她好奇地溜过去细看,只见纸上打印着“外兑”两个硕大的黑体字,下面还留了一串手机号码。
她摸了摸那张刚贴上不久,边角还十分挺括的A4纸,一时间对那个发廊老板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亲近感——在张昊跑路这件事上,觉得没面子的毕竟不止她一个人。而这位老板损失的,明显比她损失的多出太多。
她遥望了一下火车站钟楼上的大钟,那两根发光的指针显示着八点十分。
夜色温柔,街面上人来人往。她再看一眼甲天下美甲店,蓦地转身离去。
这条步行商业街以火车站为界,分为南街和北街。杜若已经在甲天下美甲店工作了九个多月,对这一带再熟悉不过了。
甲天下美甲店在北街上,斜对面的一条小巷子里有一家很小的美发用具用品店,张昊曾经带她去过好几次。杜若熟门熟路地拐进店去,亲手挑了一套又便宜又好用的理发工具。老板还认得她,热心地给她打了个七五折。她满意地买下来,塞进背后的书包里。既不用考虑吃饭和房租,也不用攒钱买手机了,她手里的钱一下子宽裕了不少。
南街上有一家很大的美容美发连锁店。杜若推门进去,直奔美发的吧台。
吧台后负责接待的小男生看了一眼她焗过并且挑染过的一头长发,殷勤地问:“姐,头发想怎么弄?”
“先焗黑,然后再剪成短发。”杜若立刻说。
“姐,你还是先剪再焗吧,那样能省不少钱。”小男生好心地建议道。
“不,我就要先焗再剪,”杜若很确定地说,“你们店里不是还制作假发么,我要用剪下来的头发织一顶假发。”
选定了样式,谈妥了价格,把沉甸甸的背包锁进换衣箱里,被小工细心地围上罩衣和毛巾,杜若仰面躺在长椅上,等待洗发大工调好水温来给她洗头发。
“咦,杜若,是你吗?”一个听起来有些耳熟的声音问。
“刘紫玉?”杜若侧过头,看清了那洗发大工的脸,果然是她刚到N市时曾经一起合租过五个多月房子的刘紫玉。
“你在这里上班呀?”杜若随口问道。
“是啊,我昨天刚应聘过来的,中午就去北街上的甲天下美甲店找你,没看见你在店里,打你的手机,也关机了。怎么,你不在那里做了吗?手机号也换了?”刘紫玉“叽叽呱呱”地说。
“不了,我已经不在那儿了。”杜若平淡地说,不知道刘紫玉有没有向店里的人问起自己,也不知道店里的人有没有告诉她张昊跑路的事。
“噢,那你现在去哪儿了,在干什么呢?”刘紫玉好奇地问。
杜若不愿意说姐姐生病的事儿,想了一想,敷衍道:“我打算先歇几天,然后看看情况再说。”
在N市打工不易,少有休息的时候,趁换工作的间隙休息几天也是人之常情,刘紫玉听了,不以为异,边给杜若洗头发边问:“那你还住咱们原来合租的那个房子里吗?”
“不了,”杜若说,“我现在跟我爸妈住一起,他们也到N市来了。”
“噢,那……你和张昊怎么样了?”刘紫玉小心翼翼地问。
“分了。”杜若干脆地说,随口问她,“你那位呢,还好吧?”
“早就分了。”刘紫玉叹了口气。
一时间,两个人都沉默了,不知再说些什么才好。
好在头发很快就洗完了,刘紫玉给杜若包好毛巾,笑问:“谁给你剪?”
杜若看看握在手里的号牌。“七号。”
刘紫玉把杜若领到七号工位。
“有空儿想着过来找我说话呀。”她亲昵地摸摸杜若包着大毛巾的头,然后就回洗发池那边去打理别的顾客了。
看着刘紫玉的背影,杜若一时陷入了深思。
刘紫玉看上去当然与姐姐的同学许笙歌她们有很大的差别,但差别究竟在哪里,她说不清楚。事实上,杜若觉得刘紫玉与她俩从前一起合住的时候感觉上也有些不同了,但到底哪里不同了,她还是说不清楚。
杜若从美发店里出来时,刚好夜里十点,正是步行商业街上店铺集中打烊的时间。
她要到北街口去坐开往中心医院的公共汽车,刚走没多远,就看见阿萌和红姐迎面走来。她知道她们要去南街口候车,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她们却完全没有认出背着书包剪了短发的她,径直地与她擦肩而过,越走越远,这令她有些失望,但也有些轻松。
夜里十点半杜若才回到医院。
杜蘅的病房里还亮着灯。透过门上嵌的那条窄窄的玻璃,杜若看见肖晏宁也在病房里,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握着杜蘅的一只手。
杜若在门玻璃上轻轻弹了两下,推门进去,屋里的两个人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阿若,你剪头发啦?”杜蘅端详了妹妹一下,笑道,“挺好看的。”
“回来啦?”肖晏宁也微微一笑。
“肖大哥,姐。”杜若有点儿腼腆地打了招呼。
20床上的那位老妇人不在。
“那老奶奶呢?”杜若指指空床问道。
“她说想家了,要带着护工回家住一晚,明天上午再回来打针。”杜蘅说,伸手推推肖晏宁,“阿若回来了,你就快点儿回去吧,今天可真是太晚了。”
“好。”肖晏宁也不争辩,只拍了拍杜蘅的手背,“那我走了。”说着,站起身向姐妹俩告辞。
“肖大哥再见。”杜若说。
“再见。”肖晏宁走出病室,反手掩上门,隔着玻璃向躺在床上的杜蘅挥了挥手。
肖晏宁走后,杜若把背上的书包解下来,放到床头柜上,问杜蘅:“爸妈啥时候回去的?”
“爸妈五点钟送晚饭过来,等你一会儿,你也不回来。妈说你换了新手机,忘问你号码了。我就打电话问了毕佳茵,她说你四点半就从我们宿舍走了。爸妈怕饭菜凉了,就让我先吃,他俩看着我吃完,就回去了。”杜蘅说完,问了杜若的新号码,存进自己的手机里,然后给母亲发了个信息,告诉她杜若已经回来了,并把杜若的新号码也一并发给了她。
“怪不得你回来这么晚,原来是剪头发去了。”杜蘅笑问,“你吃晚饭了吗?我怕你没吃,就在住院处的小卖部里给你买了两个面包。”
“我吃过了,在你们大学门口买了鸡蛋灌饼和肉夹馍。”杜若说。
杜蘅点点头,接着问:“你怎么想起来把头发剪短了?”
“太长了呗,总也梳不顺,怪烦的,不想留了。”杜若说,从书包里掏出自己刚买的那套剪发工具。
杜蘅看了一眼,问道:“买这做啥?”
“留短发就得经常打理啊,总去发廊既费钱又费事,不如自己剪一下算了。”杜若认真地说,把剪发工具一股脑儿塞进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顺手从床底下拿出脸盆,“我去打热水,咱们也洗洗睡吧。”
她端着水回来的时候,杜蘅已经把书包里的书都掏出来了,整整齐齐地码在了床头柜上。
“对了,姐,你那本《海上花列传》里的对话,我怎么一句也看不懂啊?”杜若分了半盆水给杜蘅。
杜蘅嘻嘻一笑,说道:“那是那时候的上海方言,按照发音写上去的。”
“怪不得呢,我怎么念怎么不成话。”杜若恍然大悟。
“其实也不太难懂,你多往下看几回,就能猜出个大概意思了,如果读得久了,还真能读出一些‘吴侬软语’的感觉来呢。”杜蘅闲闲地说着,忽然转了话题,“阿若,明天我想去外面的浴池里洗个澡,你和我一起去吧?”
“好。”杜若应着,知道姐姐是在为后天的手术做准备,毕竟动了那么一个大手术之后,肯定很长时间没法洗澡了。
不由自主地,她再一次回忆起今晚在那本《病理学》上看到的那些似懂非懂的内容。
杜蘅当然比她更懂自己的病意味着什么,她默默地想,看着姐姐语笑如常的样子,心中一片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