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已改） 谏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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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可曾听闻，我曾祖王阑与从祖王享，他二人皆历曹魏而为晋臣，可谓一臣事二主。
更有甚者，如我朝宗室先祖司毅，便当得一声三朝元老。
自春秋而今，名臣良将不拘国别者众矣，太守以为呢？”王蘅弯起唇角，娓娓道来。
庞存皮笑肉不笑，以沉默敷衍她。
王蘅便只得继续劝他：“蘅不与您辨孰人堪担大任，盖因您今日所事亦非良主。
景勒知人善用，您大可一试，不日，或能成就一番也犹未可知。
若您实在介怀他前日所言，忧心他或为残暴之君，您便更应当跟着他了。”
“哦？”庞存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问她，“此言作何解？”
“唯有获他重用，方能在他将行残暴不仁之事前，制止他，”王蘅抿唇，又点了一句，“换言之，钳制他。”
庞存捏住茶盏的手顿在嘴边，半晌后，又重新搁回桌上，从始至终未碰到过器物边沿分毫。
他眯起眼审视王蘅，忽而笑道：“王氏女郎，可叹我竟自你身上，见到了战国纵横遗风。”
王蘅谦逊赔笑道：“蘅不过与您推心置腹尔，当不得您厚誉。”
雨势逐渐小了，天边日光破开云层，将天地映得透亮，染得昏黄。
庞存起身走到窗边，蹲下身捡起竹棍，亲手将苇席支起。
雨后的山风带着青草与泥土混合的清香，一寸寸拂去室中浊气。
“王……蘅，是吧？你在这盘天下棋局之中，又扮演着何种角色？你插手棋局，究竟所欲为何？”庞存极目远眺，背对着她问。
“入得局中，便皆为棋子，区区棋子，何以撼得动成败，我汲汲营营，亦不过为自救尔。”王蘅自嘲道。
她又何曾料到，有朝一日，她竟也能道出与景勒同样的答案。
“你过谦了……骤雨已歇，请回罢。”庞存逐客。
王蘅一愣，随后识眼色告辞，道：“既如此，那蘅便明日再来叨扰您。”
“王蘅，昔有文王拉车八百步，再有汉昭烈帝三顾茅庐，我虽不敢自比姜太公与孔明先生，他景勒也不能不亲自来与我谈罢。”庞存幽幽道。
王蘅睁大双眼，交叉行礼的双手猛的用力，呆呆张嘴回他：“我这便去告知景勒。”
在拉开门的刹那，她意外撞上门外刘琮讶异的目光。
“你怎会在此？”刘琮问她。
王蘅回头看了眼庞存，对他道：“你父有意‘胡汉’分治，我来劝太守。”
“是吗？”
王蘅神色浅淡，略一颔首后便要越过他而去。
刘琮垂下的手微动，到底没做什么，任她走了。
“太守，久仰大名……”
再往后，王蘅便听不到了。
她啧了声，景勒若被刘琮捷足先登一步，也怨不得她。
毕竟，他的允诺于她而言不再可信，他们合作的前提不复存在。
她只要将姿态做足即可。
至于她今日所言，或更多基于对庞存本人真心实意的劝谏。
再如何说，他也庇佑晋朝边境多年，不应当就此泯灭于史书之上。
“哒”。
王蘅忽觉额心一凉，忙仰头望去，枝头摇摇探出，上悬一道沉甸甸的雨滴，在微风中轻颤。
她下意识向后退开一步，额际水液悄然滑至眼角，再配上她被凉风吹得微红的鼻尖，俨然一副慈悲观音相。
十步之外，景勒无端感到一阵怅然若失。
“佩之……”他手心收拢，攥成拳后又无力松开，大步走向她。
王蘅在他靠近的刹那，又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景勒目光一沉，不容她抵抗，长臂一伸将她半揽进怀中，伸手重重擦去她面上的水痕。
无声端详她半晌后，他又径自单手解下身上狐裘，粗鲁地裹到她身上，尔后将系带一拉，紧紧在她脖颈前绑好，方才满意地颔首。
狐裘上残存的热气驱散了早春的寒意，王蘅瓷白的面色逐渐泛出浅色红晕，连眸光也变得潋滟不少。
“如此，方才对味。”景勒喃喃自语道。
王蘅撩了他一道白眼，将他掐住她面颊的手拍开，告诉他庞存的态度，又提了句见到刘琮之事。
景勒略一沉吟，不甚在意道：“他姿态倒是端得高，焉知我不是非他不可。”
“那你……”戏耍我不成？王蘅瞪他。
景勒哈哈大笑：“佩之还是同我置气时，显得生动些。”
王蘅踹了他一脚，推开他扭头就走。
后续，景勒果真不再亲自去见庞存。
反倒是王蘅，自此事之后，日日被他带在一旁，便连商议军务，都要问一句她的看法。
随之而来的，是无孔不入的监视。无论她走至何处，皆有若有似无的注视如影随形。
景勒还美其名曰对她道，那是对她的保护。
王蘅积压了满腔的郁气，又连日被此行诸将刁难与轻视，已在爆发边缘。
她索性借由一件存有分歧的小事，与他们当堂吵将起来。
气场全开的王蘅可谓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张嘴险些将诸将领气昏过去。更有甚者，被激怒得理智全无，拳脚一开，便要往她身上招呼。
王蘅岂能令他得逞，每每这时，她便或往景勒身后一跳，或往刘敏怀中一投，继续得理不饶人。
如此闹剧日日不断。
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尽管她对他们已算得上不留情面，站在她这边的将领却似乎多了起来。
吵着吵着，他们反而快要将她当成自己人了。
终于，在日夜不断的磨合与探讨之下，王蘅成功说服诸将，令他们严明手下军纪，从今往后禁止兵户劫掠百姓。
景勒是最先响应她的，他应下后，当日便亲自出面向壶关百姓保证，他绝不会令手下人伤他们一分一毫。在主将这般强势的支持下，其余将领别无他法，只得咬牙将政令推行下去。
百姓之中，不知何人传开消息，点明了她的仗义执言。
一时之间，她所过之处，壶关百姓无不夹道相迎。
在王蘅建议下，景勒同时放出消息，他将不拘胡汉，只论才能招揽贤士，待遇与胡人类同。
庞存率先应召而来，在景勒未曾主动去寻他的情况下。
“庞存，壶关百姓以何为生？”这是景勒再见到他后，问他的第一句话。
此言一出，庞存眼底尚存的犹疑顷刻间散尽，对景勒心悦诚服。
“平晋王，请随我来。”他恭敬地在前引路。
王蘅走在景勒身侧，对庞存突如其来的转变，对景勒潜藏的意图，皆感到几分不解。
景勒为何关注此地民生？
壶关，究其根本，不过一道他出征晋朝必经的关隘罢了。
勒令兵户不伤百姓，已足够他宣扬“仁善”之名，何以再细究百姓种什么吃什么。
莫非，他当真有爱民之心不成？王蘅陷入自我怀疑。
再观庞存，他突兀停在一座山头前，俯身去拨倒地的树杈，又是一阵疾咳。
王蘅定睛一看，一条向上的山道赫然眼前。
“此地作物长于山野之间？”她挑了挑眉，惊疑不定地跟上率先迈步而出的景勒。
景勒走了两步，闻言，回头抓住她的手腕，不动声色地放缓步子迁就她。
雨后的山林潮湿泥泞，王蘅尚未走到一半，便已生悔意。
她眉心紧簇，走在这条山道上，连日光都是奢望，四周上下被树丛遮了个全，阴森可怖之至。
“走不动了？”景勒察觉到她呼吸声的失序，停下来笑她，“你这身子骨，未免过于娇弱。”
王蘅气恼地瞋他一眼，憋住一股气大跨步越过他，扯着他往上。
景勒摇头失笑，大剌剌定在原地，任她如何费劲就是不动。
她大怒：“你做什……”
景勒将空着的手贴在她后颈上，轻轻一握，便让喝骂声戛然而止。
顷刻偃旗息鼓的王蘅，在他看来十分可爱，令他的眉眼都罕见地柔和了不少。
他拇指微动，摩挲了下她细腻的颈侧，不容置喙道：“我带你上去。”
王蘅歪了歪头，她心底正有此意，当即平复了心情，等他在跟前蹲下背她。
孰料一阵天旋地转间，她竟被他拦腰扛到了肩上。
脑袋倒悬，小腹硌在他硬邦邦的肩头，王蘅难受至极，撑住他后背抬头，却见到向下的山道，她险些晕厥过去。
不待她适应，景勒已加快步伐向上爬去，火速跟上已与他们拉开一段距离的庞存。
王蘅被他颠得胃中一阵翻滚，虚弱地开口道：“景勒，放我下来，我想吐……”
“啪”，她大腿一疼。
“忍着，真娇气，敢吐我身上，我明日就将你扔进兵户中操练。”
他竟敢打她！
王蘅不可置信地撑大眼，血液悉数倒流进脑袋，将她整张脸涨得通红。
生理上的难受，以及心理上的难堪，已将她的理智与过往教养悉数吞没了个干净。
她恶向胆边生，悄然抬手伸至景勒绷紧的后臀处，眼疾手快揪住其中一块肉，用力顺着一个方向拧下……
“王——蘅——”
庞存茫然回望。
山林鸟兽震恐，吼声久久回荡，不绝于耳……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已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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