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掀桌指北》余木安

10、第十章（已改） 攻伐

　　“呃——”王蘅捂住嘴。

　　景勒眼皮一跳，顾不上与她算账，慌忙将她放到地上。

　　王蘅弓起腰，手指死死抠在他小臂上，控制不住一阵干呕。

　　缓过劲来后，她仰起头，苍白的小脸浸在一层薄汗中，泛红的眼尾微微下垂，湿漉漉地看向景勒。

　　景勒的心当下就软了，长叹一声背对她蹲下：“上来吧，祖宗。”

　　王蘅慢吞吞挪到他身后，再软趴趴挂到他背上。

　　任劳任怨的景勒没有见到，王蘅埋在他的肩颈处，缓缓露出一道得逞的笑。

　　眼前泛起亮光，他们便知晓，即将登上这座山头。

　　“这是……”

　　双脚落地的刹那，王蘅僵在原地，垂落的指尖发出细微的、持续不断的颤动。

　　层层叠叠的田块沿山势舒展，嫩绿的秧苗如涟漪般自高处荡至谷底。
　　田块中蓄满了水，在日光下晶莹闪烁，映出漫天的云卷云舒。

　　山下，壶关若隐若现，灰瓦土墙点缀其间，与蜿蜒的田块共筑出一幅生机盎然的山水长卷。

　　庞存霎时精神一振，眼底泛出熠熠光彩，颤抖着手在空中不断挥舞。

　　“此乃坡田，依山势而建。便是因它之故，我得已据守此地多年，它是一项奇迹，山地本不宜作物，但坡田的存在改变了这一切。”

　　景勒闻言，下意识向前一步，眼底现出同款的狂热。

　　“原来如此……”他喟叹出声，如获至宝。

　　“只不过，”庞存惋惜道，“此地坡田尚未开发完全，关中百姓知晓者亦不多。”

　　景勒朗声道：“无妨，我予你财帛，你遣人去买种子发给百姓，令他们来种。届时丰收的作物，我们与百姓分成，比例由你定。”

　　庞存当即连声应下。

　　事关劝课农桑的阔论仍在继续，王蘅心底的认知枷锁，也正被他们一步步砸开。

　　不知是哪一瞬间，她忽觉醍醐灌顶。

　　她果真糊涂至极……

　　汉初，文帝谓“农，天下之本”也，而“轻徭薄役”“与民休息”；其后，景帝承其志，劝课农桑，“无为而治”，历多年方得文景盛世。

　　纵观前史，一朝国库丰盈与否仰赖田赋，朝廷征发者亦多为农户。

　　丰年则百姓安居乐业，朝野稳固；灾荒频仍，则百姓食不果腹，反心渐长而致动乱。

　　由此可见，农为邦本，本固而邦宁，实然。

　　此刻，王蘅方领略到景勒的长算远略。他不仅将壶关作他攻打晋朝的跳板，还试图将其发展为稳固的后方，以保障他后续行军的粮草供给与兵户征发。

　　当真是名利双收的一计，她感叹道。

　　百姓看不见他的谋算，而只关注自己的温饱。有田地得以耕种，便足以令他们对他感恩戴德。

　　王蘅拧眉自省，为何她会漏掉如此关键的一环？

　　“这般奇景，”她摇头甩去杂念，叹道，“堪为当世一绝。”

　　“佩之以往站得太高，想必不曾真正低头看过脚下罢……”景勒揽住她指向山脚，机缘巧合之下，竟一语道破她的困惑。

　　王蘅抿了抿唇，垂下眼算作默认。

　　景勒不知想至何处，半晌后又补充道：“这未尝不是一件幸事，于此世道中挣扎，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实非什么好的经历……”

　　壶关事宜安排妥当后，景勒便马不停蹄携众将东掠。

　　“魏郡、汲郡、顿丘，”景勒随意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的划痕处一个个指过去，“三地守将来往不密，他们必然做不到互相配合与支援，此番，我军便逐一击破之。”

　　“诸将听令，速点三万精兵，与我直扑魏郡！”

　　三万精兵浩浩汤汤地消失在王蘅视野内，其中，李竖由于伤势未愈，不得不再次与她作伴，留守后方。

　　她意外发现，李竖面上除了与之前如出一辙的沮丧之外，还多了一份迷茫。

　　“发生了何事，令你这般神思不属。”王蘅好奇地问他。

　　李竖捏住衣角下摆，局促地拉了两把：“应当……其实，也不算什么事……”

　　要说近来，王蘅与不拘小节的胡将相处久了，脾气见长，满身世家风度也丢了个干净。

　　她不耐烦李竖的扭捏，当即向他翻了道白眼，口气不善：“要说便说，不说便滚。”

　　李竖被她吓得一哆嗦，话像倒豆子一般往外倒：“阿胜没有回来，他以往总爱欺负我，不顺心便来打我，我本十分讨厌他，可我再也见不着他……”

　　“他死了？”

　　“……是。”李竖仰起头，目光穿过头顶的枝杈，茫然开口。

　　王蘅拍了拍他的肩膀，怜悯道：“征战必然伴有伤亡，不是你，便是他。趁早想开罢，李竖，否则往后，你或将痛不欲生。”

　　“我并非想不开，只是莫名怅惘罢了。”李竖反驳完她，眼底迷雾更浓了。

　　王蘅摇摇头，不再多语。

　　再观前线情势，景勒麾下众将士所向披靡，不日便迅速击败了魏郡守军，斩杀守将夺得该郡。

　　此后，景勒未在魏郡停留太久，马不停蹄便挥师往汲郡、顿丘而去，一路势如破竹，连下两郡。

　　三场攻伐声势浩荡，引得周边豪强胆寒心惊，为自保，他们纷纷望风而降。

　　景勒顺势收下他们手中的五十多座坞堡，同时接管下大量汉人。

　　由于他在壶关的仁义之举被传扬出来，百姓皆对他心悦诚服，主动提出要入他军中者数不胜数。

　　一时间，景勒可谓是风头无两。

　　不过很快，他便遇到了难处。

　　他以往的行军形式类于流寇，袭城劫掠后便扬长而去，自不会考虑，若归附者过多，当如何处置。

　　而今，在王蘅日复一日的游说之下，他改变了战略，对降者一律不杀，且尽可能地善待百姓。

　　于是，前问现出端倪，他陷入困扰之中。

　　“佩之，我当如何是好？”他坐在坞室正中虎皮铺就的席上，向走近的王蘅张开臂膀。

　　王蘅掩下心底蠢蠢欲动的不悦，乖巧地在他身侧蹲下，被他一把拉进怀中。

　　景勒将下颌搁在她脑袋上，疲惫地闭上眼，以气声道：“小菩萨，再帮帮我。”

　　“下一步，你计划攻往何方。”王蘅推开他，抓了把他随意散在胸前的卷发，漫不经心地打起辫子。

　　景勒一愣，没有瞒她：“邺城。”

　　“邺城守将，”她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道，“和逾吗？汝南和氏，其兄和桥，兄于元康二年溘然长逝，被武帝追为金紫光禄大夫，生前，和桥还曾被朝野内外视作栋梁之才。”

　　景勒略一沉吟，颔首道：“确为和逾，他可是如他兄长一般，才学非同一般？”

　　王蘅手上动作一顿，丢开将将编好的花辫，哈哈大笑道：“和逾，我见过他，贪生怕死之徒罢了，狗屁倒灶东西，简直有愧世家风骨与他兄名。”

　　景勒看看她，又看看胸前粗糙至极的辫子，眼角直抽搐。

　　他双手按住她面颊向内一压，成功看到她闭上嘴后，无奈道：“佩之，往后除议事外，离那些个腌臢的将军们远些，瞧瞧你，一个女郎家家，什么词都学来讲。”

　　王蘅被迫嘟着嘴，瞪向他含糊出声：“怎的他们讲得，偏我讲不得？你还要不要我帮你了！”

　　景勒举手投降，好声好气道：“讲得，讲得，你还想学哪些脏词，我亲自教你，快讲讲我要如何处置那么多人。”

　　王蘅翻了个白眼，不得不说，自从骂出第一声后，那叫一个压力全消，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大抵，这便是为何那些浴血沙场，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将士们，刻刻浑话不离嘴边的原因之一罢。

　　便是收敛如景勒，也禁不住偶尔骂上两句。

　　“自春秋至汉，贵族皆爱豢养门客。所谓门客，便是在主家有需时，为主家出谋献策。
　　你何不也设一个类似的，换个名称，或将慕名归附的汉族士人单独编在一处，为你所用；或胡汉混用？”王蘅整肃了面色，提议道。

　　“至于坞堡之中的百姓，你不是正缺人手？五十多座坞堡，任你如何挑剔，总能挑出不少精兵的。
　　华夷之辨，归根结底不过掌权者的意志，如他们一般的底层百姓，或连当今皇帝是谁都不知。
　　你能令他们吃饱喝足，你便是他们的王。”王蘅继续道。

　　她想起在壶关，她同当地百姓曾有过的几次泛泛而谈，他们只闻庞存，却不知司氏皇帝到了哪一位。

　　景勒闻言眼前一亮，双手掐住她肩膀，压抑着狂喜道：“佩之大才，我有佩之，如鱼得水也。”

　　“松开，”王蘅拍开他的手，矜骄道，“我疼。”

　　“好好好，”他顺从的放开她，谦虚问道，“那这所谓门客，改叫什么为好？”

　　王蘅斟酌片刻，道：“子曰，君子坦荡荡，便叫‘君子营’如何？”

　　“君子，君子营，”景勒反复念了许多遍，瞳仁愈来愈亮，直到最后大笑抚掌道，“好，就叫君子营。”

　　“佩之，你来接管这君子营，如何？”他忽而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王蘅心中一动，极力掩饰的那根弦被无声拨动，跃跃欲试。

　　“可是，”她垂下眼，道出心底的隐忧，“他们若是不服我，当如何？他们若是因我之故，不愿前来，又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