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掀桌指北》余木安

8、第八章（已改） 阴翳

　　景勒没有动，只是看着远方，直到王蘅挣开他的手。

　　“既然你未选择此法，便是已权衡过利弊……庞存所言并无疏漏，不是吗？”王蘅退后一步，仰头看他。

　　景勒别开脸，再次拉她入怀，闷声道：“佩之，确如你所言。正因如此，我方觉恼恨。他是位难得的将才，我欣赏他，想将他纳入麾下，他却不屑一顾……我当如何是好？”

　　王蘅略一思索，犹豫道：“我替你游说，你为我做一件事，如何？”

　　“当真？”景勒眸光一亮。

　　“当真。”

　　景勒执起她的手，漫不经心地按捏她的指骨：“你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琅琊王氏现今是何光景，我欲往建康传一封信……”

　　景勒手上动作一顿，眼底层层覆上阴翳。

　　他几乎不用思索，已能明悟王蘅的计划，一旦她试探出王氏的态度，她的离开便将提上日程。

　　景勒阖上眼，似乎这世间，从不曾有什么真正属于他，他用尽力气握在手中的，最后皆会弃他而去……

　　过往，他别无选择；而今，即便他尚未能厘清对王蘅真正的心思，也能断定，自己必然无法忍受她的脱离掌控。

　　心绪起伏之下，他在她面前戴上的，独属于她的，一贯温和的面具碎开一道裂痕，显露出内里的峥嵘。

　　景勒扯了扯嘴角，单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仰头。

　　“小菩萨，事到如今，你仍对弃你不顾的所谓家族念念不忘吗？佩之，是我救下你，你的命在我手上，你怎能不经我同意，便想着独自离开？”

　　寒意自王蘅身后脊骨蔓延而出，她仿若被猛兽锁住咽喉，控制不住地浑身战栗。

　　偏执，掌控，占有，才是他的性格底色，他实在藏得太好。

　　她蓦地开始怀疑，一直以来，他究竟将她视作什么？

　　人？

　　还是一件只能归他所属的物件？

　　她不由开始设想，若她未尝失权至此，不过区区奴隶出身的景勒，可敢对她讲这一番话？

　　王蘅拨开心底情愫为现实蒙上的轻纱，重新审视记忆后，骤然发现，分明她与景勒未曾定情，他却能一步步越过界限，肆无忌惮地与她亲密。

　　狩猎与被狩猎，征服与被征服，原来即便是脱离性/事之后，依然随处都在上演。

　　而这一切，根源于权力的不平等，与出身环境不再密切相关，仅与当下处境相连。

　　此刻，她是关系的下位者，于是理所当然的，便丧失了随时叫停的权力。

　　她不能再这般被动了，权柄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中，才有行事的底气。她如是想。

　　景勒却毫无所觉，王蘅因他而起的心动，正被他自己亲手掐灭。

　　“你在怕我，佩之。”

　　景勒抚上她的耳骨，一遍又一遍地描摹，隐隐露出痴态：“你瞧，它变红了，真美。”

　　王蘅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缓声开口：“景勒，我不会属于任何人，纵使琅琊王氏培养我至今，我亦做不到心甘情愿为其生、替其死，往后，我只会是我自己。便如，你不会完全属于我一般。”

　　景勒牵着嘴角，一脸纵容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件精致的瓷器。

　　王蘅心下微沉，双睫轻颤，硬挤出一滴泪落到他掌心。

　　景勒一怔，崩坏面具的一角被重新黏上，他的形容举止总算有了几分收敛。

　　王蘅趁势继续哭诉：“娘亲只我一个女儿，她如今定是日日以泪洗面，我怎能不忧心烦扰……景勒，你便忍心，眼睁睁见我此生有家回不得，见我与血亲生离，令我母亲以为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她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地哭了许久。

　　最终，也不知是她的话令景勒恢复了正常，还是他自己想通了什么，他又变得好言好语起来。

　　“好，佩之，我即刻便遣人去淮阴至建康一带，为你探一探亲族的消息，”景勒揉了揉她的脑袋，温和道，“至于庞存那处，便要劳烦你了。”

　　倏忽间，远山云雾翻滚。天色渐深，风雨欲来。

　　灰黄的檐角下，坠落一方晶莹的雨帘。

　　窗边，王蘅搁下手中茶盏，视线越过对面的庞存，眺向被群峰遮挡的南面。

　　庞存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若有所思，开口问她看见什么。

　　王蘅深深叹了口气，摇头道：“蘅之所见，非眼前之景也。山河破碎，身世飘零，我见到皇权不担社稷，世家明哲保身，倾巢之下无有完卵……我们皆身不由己。”

　　庞存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两眼，以手掩面，轻咳了两声，却始终不去接她的话茬。

　　王蘅见状，也不以为意，循循善诱道：“太守以为呢？”

　　远山逐渐被乌云抹去棱角，天色愈发暗了。

　　刹那间，一道刺目的光撕裂苍穹，将王蘅的双眸映得晶亮。

　　“轰——隆”，雷声震天。

　　破旧的桌案上，茶水荡开一道道轻漪，茗叶上下浮沉。

　　“雨势，渐大了……”庞存声线喑哑，在嘈杂的风雨声中，显得格外单薄。

　　忽而，一阵山风卷入室中，撩过他鬓边泛白的碎发，钻入衣领。

　　庞存猛的捂住嘴，呼吸声随胸膛剧烈起伏。在死死压抑片刻后，他终于忍不住咳出了巨大的声响。

　　王蘅目光一闪，慌忙起身去关上木窗，又为他添满热茶递到手边。

　　“太守，且饮热茶缓一缓。”

　　庞存颤巍巍接过她手中的茶盏，胡噜灌进口中，又“嗬嗬”粗喘良久后，方才缓过劲来。

　　“见笑，”他嘶声道，“女郎问我所见为何，其实何必多问，我之所见与女郎一般无二，可那又如何？”

　　王蘅一时不知该如何继续开口，恰见水中茗茶已被泡得软烂，复又重新沏起新茶来，以缓和当前略僵的氛围。

　　她斟酌一番后，仍忍不住道：“蘅斗胆冒犯，您见谅。太守见民生多艰，心烦扰之，便索性闭目塞听，是否有些……”

　　她的点到为止，显然没有成功避免庞存的黑脸。
　　庞存嘴角下撇，睨向她的视线透出战场上淬炼出的冷硬肃杀。

　　王蘅总算见到他身为武将的一面，心有戚戚然。

　　“我知你来意，然忠臣不事二主。何况，刘元，或是景勒，他们可有一人堪为明主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