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掀桌指北》余木安

7、第七章（已改） 机锋

　　“王蘅！”

　　随马蹄声而来的，是由远及近的娇蛮女音。

　　刘敏罕见的一身汉人郎君装扮，飒然跨坐马背。

　　“姑姑。”身后刘琮唤道。

　　刘敏敷衍地颔首，转而抱怨王蘅：“你骑马还不如我走路快，快从我侄儿马上下来，我带你去见平晋王。”

　　王蘅挑眉，不知她吃错了甚么药，竟亲自来接她。

　　“快些！你不是平晋王的人？坐在我侄儿怀里像什么话？平晋王正与部下商议要事，必是无法来接你，你应当谢我，若非我好心，我才不来！”

　　王蘅看她一脸变扭的模样，眼底闪过真切的笑意：“好。”

　　说罢，正要翻身下马，便被刘琮拎住后领，一把提到地面站好。

　　“刘次……呸，琮！”

　　猝不及防间，王蘅被一旁突兀飞出的马糊了一嘴的烟尘，眼睁睁看着刘琮的背影愈来愈远。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莫名其妙，”刘敏拉着缰绳靠近，向她伸出手，“上来。”

　　王蘅定定看了眼前的斑驳掌心许久，伸手放上去。

　　“你杀人了吗？”王蘅小心翼翼地捏住她腰间革带。

　　刘敏扭头看了她一眼，不悦道：“你环着我呀，不然掉下去摔死，我可不管你。”

　　王蘅默默抱住她的腰。

　　“啊，不就是杀个人吗？上战场哪有不死人的，我不杀他们，死的就是我，”刘敏冷哼，“我好赖听你讲了那么久的礼记，你也算我半个夫子了，你为何不关心我可有受伤。”

　　王蘅动了动嘴角，干巴巴问：“你可有受伤。”

　　刘敏嘴角当即勾起一个极大的弧度，拍拍王蘅的小臂，畅快笑道：“小伤，不碍事！”

　　这一刻，不知为何，王蘅自身前这位女郎身上，瞧见了景勒的影子。

　　她目光一闪，轻声道：“那便好……”

　　“你是不是有些……”怕我？

　　“刘敏，你要将我的小菩萨拐到何处去！”暴诃自街角处响起。

　　时隔多日，王蘅终于再次见到景勒。

　　他手持长矛跨坐马背，身上盔甲破损得不成模样，上挂数不清的、或大或小的豁口。

　　王蘅目光一颤，视线上移，只见他往日干净的深邃面庞灰黑泛油，满头蜷曲的乌丝被/干涸的血迹糊成块状。

　　刘敏遗憾地叹了口气：“你的心上人，未免来得太快。”

　　她驾马带王蘅靠近景勒。

　　血腥味夹着钢铁锈蚀的刺鼻味道飘来，王蘅下意识拧了拧眉心。

　　景勒一顿，目光黏在她身上良久，方才道：“殿下，劳您继续带她一程，与我一道前往县寺商议后续事宜。”

　　“她也去吗？”

　　“你不先洗漱一番吗？”

　　刘敏与王蘅同时发问。

　　景勒的视线掠过刘敏，继续放在王蘅身上：“未完成的事情太多，来不及。”

　　“我们将要见的，应当还有汉人罢，否则何必带上我，你们本也不应当带上我。”王蘅道。

　　景勒面色复杂，颔首称是。

　　“你是如何知晓的？”刘敏目露诧异。

　　王蘅同样没有理会她的问题，对景勒道：“子曰，君子死，冠不免，可见衣冠之于士人的重要性，自古便有以颜色定品阶，以形制定贵贱之说，你若要他们心悦诚服，起码不应当如此敷衍了事。”

　　“喂喂，”刘敏插嘴，“你二人太过分，视我于无物不成？”

　　“如此，”景勒沉吟道，“我且去换一身衣物，烦请殿下带佩之先行一步，我随后便至。”

　　空无一人的巷道两侧，屋舍稀疏，入目灰黄一片。

　　“王蘅，”刘敏叫她，“你有些像我阿干，你们都能从微小的迹象中，窥见事态全貌。你们是如何做到的？”

　　王蘅问她：“你入壶关那一刻，所见为何？”

　　“守将据守无援，献城投降后，城门大开。我等入关，却不见百姓，纵目四顾，与你现下所见毫无二致，此地仿若从始至终不过一座空城。”

　　“它确为空城乎？”

　　刘敏茫然摇头：“我不知。”

　　王蘅指向一处方向，问她瞧见什么。

　　刘敏朝那方向望去之际，隐约听见极小的一道“咯吱”声，恍然大悟道：“非是空城，只是城中汉人皆于此际闭门不出。”

　　“他们何以皆闭门不出？”

　　刘敏下意识答：“畏我军威势，自惶惶不敢出。”

　　“再问，景勒带乌丸部回左国城之时，城中众人是何反应？”

　　“虽不至欢欣鼓舞，但迎者众……可这怎会一样，壶关中尽是汉人，前者凯旋，后者侵略……”

　　“细究之，景勒为羌人，而你为匈奴，他带回的又是乌丸部，你们皆非同族。”

　　刘敏默然。

　　王蘅引导她：“壶关百姓畏惧你们不假，可他们畏惧的不是胡人本身，而是你们可能给他们带来的伤害，若你们能做到不伤无辜百姓分毫，胡汉于他们而言又有何分别？”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们入关时，百姓皆屋舍紧闭，可是他们不约而同如此做？”

　　“或许……是有人告诉他们的？”刘敏不确定道。

　　“是谁？”

　　“应当便是守将庞存，可他为何下这一道命令，若他不愿我等杀害汉人百姓，为何又要献关受降？”刘敏愈发不解。

　　“因他别无胜算，亦因他视尔等为对手，而非胡人。他以平生清名，赌你们良知尚存，赌你们尚需要仁义的名声。他为保存百姓性命，将自己做了你们挥兵而起的垫脚石。”

　　刘敏似懂非懂：“果真如此？”

　　王蘅但笑不语，直到二人停在县寺前，见到长身鹤立的庞存。

　　庞存上前一步，疑惑地扫了她们一眼，喝道：“二位女郎，时值灾乱，此地并不安稳，你们何以至此？且快快回家掩好门窗，莫要到处乱晃才是。”

　　刘敏不可思议地扭头去看王蘅。

　　庞存却因此会错了意：“女郎莫怕，我寻几位郎君送你们回去，可莫再随意出门了。”

　　说罢，他便要招呼兵户前来。

　　“且慢，”刘敏抬手，“我乃胡人居次，平晋王嘱我先行至此，他稍后便到。”

　　庞存大惊失色，复又重新打量了二人一番，将视线定在王蘅面上：“我观你一副汉人面容，你又是何人？”

　　王蘅翻身下马，向他行了一道叉手礼：“琅琊王氏，王蘅，见过太守。”

　　“你怎会来此？”

　　王蘅不欲回答此问，只道：“久闻太守之名，今日得见，蘅不甚荣幸。”

　　庞存眼底闪过微弱的期望，试探地问：“我困守壶关，不知朝中如今是何光景。你父与琅琊王交好，你可知琅琊王近来如何？”

　　王蘅看着瘦削的他，唏嘘地想，便是这仿若随时都能被压垮的身形，久久撑住了汉人直面匈奴的最后一道屏障。

　　她被庞存眼底燃起的微光一烫，不忍心地别开眼，低声道：“八王之乱后，我父预见中原乱象，举族随琅琊王南渡建康，以避锋芒。”

　　庞存默然垂下头，长长的叹息自他喉中发出。

　　“抱歉……”王蘅不知当说些什么，但仍下意识对他道。

　　他看向她，苦涩一笑：“与你又何干呢，你不必与我致歉。我能理解琅琊王与你父亲的选择，我只是……罢了。”

　　“你对晋朝宗室很失望，”刘敏蓦地开口，毫不留情地刺破现实，“不然，你跟着我阿干做事吧？”

　　庞存一怔，摇头惭愧道：“承蒙居次厚爱，若我此番侥幸得以留下性命，应当只会寻处山林了却残生，再无心仕途。”

　　“若太守当真就此撒手不管，”景勒换了一身盔甲，姗姗来迟，“便不怕我等对此地百姓……”

　　“你们不会。”庞存恭敬地向他行礼，笃定道。

　　景勒跳下马背，上前牵住王蘅的手，施施然道：“我虽非残暴不仁之徒，亦非善类。”

　　庞存答：“左国城虽盘踞一隅，却不足我汉人一座城池百姓之数，此番你得壶关，亦有我束手就擒之故，你若还要继续南进，少不得人，亦少不得美名。是故，起码此刻，你在壶关行事会有所收敛。”

　　景勒不置可否：“若我兵行险招，学昔日白起行事，亦能震慑四方。你又当如何？”

　　王蘅瞳孔皱缩，指甲无意识陷进他手上的肉中。

　　景勒扭头看了她一眼。

　　“便看平晋王要一夕之安寝，还是要万世之太平。若您当真要效仿白起，在下只得愿赌服输，以身殉无辜百姓。”庞存不卑不亢道。

　　时间仿佛一瞬间静止，景勒与庞存无声对峙。

　　最终，双方不欢而散，景勒拉着王蘅离开。

　　“你这又是何必……”身后，刘敏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庞存。

　　王蘅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动了动小指，去碰景勒的掌心，算作安抚。

　　“景勒，你便这般看重庞存，非要收服他不可？”她轻声问。

　　景勒停下，顺势将她拥入怀中，用下颌蹭了蹭她的发顶，疲惫地开口：“你当时也认定，我会那般做吗？”

　　王蘅伸手环住他，侧耳贴近他的左胸膛，听见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她首次意识到，她或难真正驯服这头食血肉而生的恶狼。

　　她放缓声线，以气声反问道：“景勒，你当真未曾设想过，要屠城以震晋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