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掀桌指北》余木安

6、第六章（已改） 拙直

　　王蘅瞥了刘敏一眼，转向黯淡的烛火。

　　跳动的火光自她瞳仁正中处亮起，掩去她眼底喷薄欲出的阴沉。

　　她信手拾起手边烛剪，以另一手拢住烛火，手疾眼快剪去其中烛芯。行云流水之间，恍若画中仕女现世。

　　蓦地，烛焰向外炸开，顷刻便燎断了她额际垂落的三两青丝。

　　刺鼻、焦糊的味道在室内漫开，王蘅不适地拧了拧眉心。

　　“佩之！”景勒挤开刘敏，跨到她身前蹲下，细致地打量起她的面庞，“怎的这般不仔细，可有受伤？”

　　王蘅恍然回神，摇头朝他浅淡一笑。

　　“公主可曾听闻东汉曹大家班昭的生平？”她借景勒力道起身，慢条斯理地对刘敏道，“世间首位修撰正史的女史，首位传道受业的女夫子，是她，辅佐邓绥太后临朝称制，稳固朝政。”

　　王蘅一顿，话音转重：“亦是她，编出《女戒》一书，亲手为世间女郎又多套上一层枷锁。这便是，她作为上位者，为同她一般的当权者稳固权势，所做出的选择。”

　　刘敏目光闪烁，倔强地坚持道：“我不是她，亦不会成为她。”

　　“是吗……”王蘅不予置评。

　　刘敏当即叉腰瞪她：“你不信？”

　　王蘅顺手拍拍她的胳膊，笑道：“无所谓我信与不信，往后，你且一同进来听罢，不必悄悄藏在外边偷听了。”

　　“佩之，”景勒愕然，重重揉了揉她的指骨，凑到她耳边委屈道，“我不要同她一道。”

　　“谁还想同你一道听了？”刘敏柳眉倒竖，刺道。

　　景勒嗤笑，一把将王蘅揽进怀中，不客气地逐客：“时辰不早，佩之当休憩了，慢走，不送。”

　　“谁稀罕！”刘敏大怒，转身甩帘子而去，脚下重重踏出声响。

　　她身后，王蘅即刻推开景勒，不悦道：“你早算好了这一切，又何必再同她惺惺作态，莫道你察觉不到，她这几日皆在帐外。”

　　“佩之，不瞒你说，我实不愿将你与她分享……”

　　王蘅拧了他胳膊一把，嗔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好好，是我胡言乱语，”景勒投降，“不过佩之，刘敏本性不坏，若能与她交好，于你我而言，利远大于弊。”

　　王蘅轻哼，他莫非笃定了，她非得依附他而生不可？此番她随他来，还有一大缘由，便是借机联系上王氏旧部——

　　建康方是她心归处。

　　王朝正统，绝不可为蛮夷之徒所覆……

　　壶关山势险要，是晋阳通往冀州的重要关口，亦为晋军在并州仅存的最后一处据点，一旦失守，冀州危矣。

　　并州刺史刘昆，年少扬名，后困守孤城十载至今，其间护下流亡百姓无数，可谓声名远扬。

　　王蘅在步入滏口陉后，方才想起景勒此行隔空对垒的敌手，不由倍感唏嘘。

　　巍巍太行绵延数千里，长峰万仞近在眼前。

　　王蘅负手而立，浑身上下止不住地战栗，她被留在此地，同几位旧伤未愈的少年兵户一道。

　　“喂，你是大将军的心上人对吗，汉人小娘子？”

　　王蘅扭头，小郎君单脚跳到她身旁，大剌剌席地而坐，仰面望她，满目的好奇。

　　未得回应，他兀自絮絮叨叨：“大将军奴隶出身，却能做到今日的成就，真了不起。我这辈子，就想成为像大将军那样的人……可惜我这次受伤了，不能亲自跟大将军攻打壶关……大将军向来用兵如神，真想亲眼见见，这次大将军会怎么胜那些晋军。”

　　王蘅眉峰轻动，忆起日前景勒无意识蘸水画在桌面的痕迹，若有所思道：“封田设伏，围城打援，与刘琮合力切断壶关外援。”

　　话落，她的心脏狂跳不止，后颈冒出汩汩冷汗，无意识道：“壶关危矣……”

　　“大将军竟连军中机密都与你说了！”少年郎君讶然惊叹，“大将军果然爱重你。”

　　王蘅皱了皱眉：“他从未同我说过这些，不过是我胡乱推测罢了。”

　　“你真厉害！”

　　他三两下跳起来，扯了扯她的袖子，扭捏道：“你叫什么名字？我要怎么称呼你？”

　　“王蘅……”

　　“王横？倒不像个女郎的名字。不过我们真有缘，我叫李竖，可惜我没比大将军先遇上你。”李竖红着脸挠了挠脑袋。

　　王蘅早从景勒身上见识过胡人的直接，便不甚在意李竖的冒犯。

　　“……蘅，香草也，与芷蕙并称，取自《九歌·湘君》‘缭之兮杜衡’。”她下意识解释了句。

　　李竖闻言，怔然呆愣半晌，纵使不求甚解，他依然讷讷应了声“好”。

　　王蘅见他懵懂的窘态，忍不住噗嗤一笑。

　　于是，李竖的脸更红了。

　　“李竖，你之前也是奴隶吗？你为何从军？为何想成为像景勒那样的人？”王蘅闲来无事，随口问道。

　　不料，李竖倒当真仔细思索起来。

　　“我……我的父母只是寻常牧民，我曾偶然听见大单于与大将军们的对话，那个时候，我开始意识到，我们族群一直受到汉人的压迫，我们吃不饱穿不暖，都是因为可恶的汉人。”

　　王蘅轻声道：“我也是汉人。”

　　“你不一样。”李竖话音笃定。

　　“大单于说，我们要夺回我们的权益，我们要打汉人，将他们打得屁滚尿流到害怕我们，那样，我们的生活就能变好了，我的父母就不需要全年无休地放牧了……成为像大将军那样的人，是一件极光荣的事情……别的大将军都是贵族，他们规矩多，我不喜欢，我只崇拜大将军。”

　　王蘅看着他，目含怜悯：“你可上过战场，杀过人？”

　　李竖的眼尾耷拉下去：“不曾。这一次，我本应当要随将军去前线拼杀的。”

　　王蘅隐约听见远方兵刃相接的铿锵，再对上少年郎君眉目间的向往，顿觉索然无味。

　　她几乎能预见李竖接下来的命运。

　　“但愿，你能一直这般想……”她转身离去，尾音被山风拉长。

　　王蘅再见到景勒时，已过了多日，在前线送来“壶关已攻克”的消息之后。

　　她暗自思忖：如此看来，身负“闻鸡起舞”之名的刘昆此番，到底棋差了景勒一着。

　　她猜测，刘昆派出部下前往壶关支援的过程中，因晋军内部调配不利，未守住壶关不提，还累及两员将领先后折戟沉沙，可谓损失惨重。

　　惋惜之余，王蘅当即与一干留守的兵户启程，往壶关而去。

　　行至半路时，也是凑巧，她竟与一身血气的刘琮迎面撞上。

　　刘琮见到她，先是狠狠抹了把脸，才抬起头来，笑吟吟同她打招呼。

　　在眼尾血迹的映衬下，他的笑委实令人毛骨悚然。

　　王蘅绷着脸朝他靠近，冷冰冰开口道：“殿下。”

　　“咻——”

　　“殿下，小心！”

　　“有埋伏……”

　　王蘅余光中，铁质箭镞在日光下冷然乍现，眨眼便要射进她的脑袋。

　　死亡从未离她这般近过，那一瞬，她什么都未想到，只觉空洞的茫然与不知因何而起的，浓重的不甘。

　　手臂一痛，天地刹那倒置翻滚，王蘅被刘琮一把扯到身前，趴在他的马背上惊魂未定地喘气。

　　刀光剑影声中，刘琮嫌弃地瞥了她一眼，抬起手中的弩，瞄准一个方向按下，目光阴桀。

　　“嗤”，王蘅耳朵一动，扭头望去，林中一道身影应声倒地。

　　兵戈暂歇后，刘琮拎住她的腰带提起她，将她正着放到身前，嘲讽道：“不过三两宵小之辈，竟将你吓得愣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彼时你同我呛声的底气何在？”

　　王蘅抿了抿唇，看向倒地咽气的矮马，默然不语。

　　“王蘅，你没有受伤吧？”李竖同样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还不忘关怀她。

　　刘琮挑眉，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逡巡片刻后，怪音怪调地开口：“你倒是……魅力不俗。”

　　李竖这才注意到，王蘅正坐在刘琮怀中，他声音一轻：“昭王殿下。”

　　刘琮不辨喜怒地又扫了他一眼，当即揽住王蘅掉转马头，沉声道：“走！”

　　“你此行同往壶关？”王蘅轻轻揪了揪马鬃，扭头问。

　　刘琮垂下眼睑，从胸膛处挤出一个“嗯”字。

　　“你与景勒联手了。”王蘅笃定道。

　　“怎么，我和平晋王联手胜了晋军，你颇不是滋味？”

　　王蘅识趣闭嘴。

　　刘琮扯了扯嘴角：“你倒是不经逗，我想平晋王应当有分寸，不会同你讲这些军务，那这论断便是你自己推测而出的，你很聪明，也很敏锐。”

　　“你们下一步，便是直取冀州。”

　　刘琮颔首：“猜对一半。”

　　尔后，便是任王蘅再如何试探，他皆不再多言。

　　王蘅眉头微蹙，目光穿过山林，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

　　猜对一半，或许是他们其中一人向东取冀，另一人向南取洛阳？孰东孰南，晋朝定都洛阳，较之景勒，作为刘元四子的刘琮，显然更看中这一政治意味显著的都城。

　　彼时，她必要随同景勒东进。

　　“信都……”王蘅呢喃，“幽州刺史，王骏，太原王氏……”

　　朝堂之上，太原王氏与琅琊王氏名义上虽出于同源，却是此消彼长的关系，她若借机向太原王氏传信，或非明智之举。

　　她要明哲保身吗？

　　可她莫非要眼睁睁看匈奴人一步步蚕食她晋朝土地，御使她汉人不成？

　　她当如何是好？

　　“到了，”刘琮开口，“你可要下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