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掀桌指北》余木安

21、第二十一章（已改） 情愫

　　“如何不可？”

　　偏院客房内，王蘅坐在桌案前，掀眼看向气急败坏的任江丽，好整以暇地反问。

　　“女儿家怎可如你这般，这般的……三心二意，你若……便不要来招惹我阿兄。”

　　王蘅挑眉，漫不经心地逗她：“你怎知，是我招惹的他，而非他对我纠缠不清？莫不是——你恋慕他，却又求而不得，这才出此下策，打算从我身上入手。”

　　“你——”

　　任江丽被她噎得哽塞，面上泛起一阵阵羞恼的红晕。

　　半晌后，她才伸手颤巍巍指向王蘅，嗔道：“你，你懂甚么，休要胡言乱语，污我阿兄清白！”

　　王蘅闻言，下意识讽笑出声。

　　她半垂下眼，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沿，不露声色，却无端令人瞧着胆寒。

　　任江丽便架不住她身上的威势，被吓得浑身一瑟缩，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

　　王蘅懒得理会她，兀自按了按眉心，沉沉吐出一口浊气。

　　自那日被王骏否了归家请求之后，她心底的躁郁之气便按捺不住地鼓动。

　　她恨不得掐死任雅那厮。

　　她本以为，在景勒身边的几载筹谋，已足够令她跳脱出棋局之外，成为执棋者之一。熟料，半路又杀出个任雅，硬生生将她重新拽入局中，成为刀俎之下的鱼肉。

　　王蘅深知，以王骏的为人，他定不会无端强留一介女郎之身的她，甚至不顾出尔反尔丢去的颜面。

　　她身上，必还有他的可图之处！

　　被困这方小院多日，她左思右想依然不知所以，恰是一腔怒火无处宣泄之际。

　　偏偏此刻，任江丽还要来寻她晦气。

　　时间回到一刻钟之前，任江丽不请自来，脸色不好地叫嚣着要她滚，要她离她阿兄任雅远些。

　　王蘅满头雾水，忍气听完了一个由任雅胡诌的、关于自己与他爱恨纠葛的故事：

　　他在外游历时邂逅了她，一见倾心之后百般求娶，终是得她应允。
　　可她，却在要随他走前失去踪影。
　　待他再次寻得她后，他才知晓，她原是个三心二意之人，答应了不知多少情郎的婚约。
　　他心头对她的爱恨始终难消，这才冲动将人掳了回来。

　　王蘅冷笑，她污他清白？

　　这对养兄妹倒打一耙的本领，倒当真是厉害。

　　是可忍，孰不可忍？

　　王蘅上下唇瓣一碰，便欲口出恶言……

　　“佩之，往后还要劳你多担待将士们些。
　　许多时候，他们并非是存心要冒犯你。
　　他们多数不曾读过书，辨不清是非黑白，言语也难免显得愚钝。
　　可这些，都不是他们自己能选的。”

　　景勒的声音在脑中幽幽响起，刹那间浇灭了她的心头火。

　　王蘅颓然阖上眼皮，苦笑出声。

　　她如何瞧不出，在任江丽对任雅百般维护的言语之下，潜藏的是她对养兄毫不掩饰的倾慕，以及由此衍生出的，求而不得之后对她的怨怼。

　　正是这种隐秘的、略带不伦的情愫，长久蒙蔽了眼前人的眼睛，令她轻信那漏洞百出之言。

　　任江丽对她有什么坏心思吗？

　　应当是没有的，王蘅想，盖因她在听完故事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向众人宣扬她的恶劣品性，而只是悄悄前来警告她。纵然她的言辞之间多有冒犯，可她本就是个粗人，讲不来体面话。

　　对王蘅来说，这点攻击力尚不及军中将领十之一二，反倒显得她真性情。

　　知好色则慕少艾，本是一件人间美事，王蘅遗憾叹息，不过是，任江丽她所思非良人罢了。

　　何苦为难她来哉？

　　然而，她决议不与任江丽计较，已算她大度，她属实没有义务去点醒她。

　　且先将自己摘出去罢，王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向后瘫进座椅中，不紧不慢道：“任江丽，若你母亲要你去嫁一老翁，你可会应？”

　　“荒谬，母亲她不会那般做。
　　何况我有腿有嘴，自然也拥有拒绝的权利。
　　若母亲爱我，一切便能够商量；若母亲不顾我死活，那我又何必顾念她的脸面？
　　生养之恩，自有其余偿还之道，不是非要搭上儿女一生才够。”任江丽不假思索地答。

　　王蘅一怔，她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了一下。

　　她木然对上任江丽清亮的目光，陷入了长久的缄默。

　　是她看错了眼，面前的女郎分明世事洞明，哪有一分愚钝模样。

　　任江丽被她看得毛骨悚然，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犹疑问道：“可是我说错了甚么。”

　　“女郎通透□□，令我自愧弗如。”王蘅开口，言语间毫不掩饰对她的欣赏之意。

　　任江丽的耳尖当即泛起淡粉，犹豫片刻后，她才小心翼翼地向她回了个羞赧的笑。

　　“啊，这，嗯，女郎谬赞，哈……你唤我丽娘便好。”她低下头揪住袖口，小声嗫嚅。

　　王蘅轻笑一声，招呼她坐下。

　　“丽娘，那我便与你来做个类比，我想，世间真情大抵是共通的。
　　若你当真爱重你兄长，你便应当去与他商议，予他选择的权利，而非一声不响做完他不愿之事后，还道是为他好。”

　　“……你说得有理。”任江丽双睫微颤，亮晶晶地看着她。

　　在她纯粹目光的注视下，王蘅莫名起了恻隐之心，她想，倒是不妨与任江丽分享一些父亲私下对她的提点之言。

　　于是，她话锋一转，道：“少年人知慕少艾本是寻常，实不必对此感到羞愧。我要与你说的，是千万莫要令情爱蒙住眼睛，再瞧不见最该被爱的自己。唯有自己，是在这世间，自己最坚强的后盾。”

　　“我有些不解。”任江丽认真地问道。

　　“丽娘，真正将你放在心上的人，他绝不会在令你心衿动摇之后，仍似甚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与你嬉笑怒骂若同往常，从而致使你愈陷愈深。
　　若他作为郎君爱你，他便应当与你言明情意；若他作为亲友在意你，他便应当在往后相处中注意分寸，与你保持距离，并适时提醒你死心。
　　你要明白，寻常人但凡用了些心思，都不会看不清身侧人的情思。
　　不过是，他们惯于掩饰太平，掩饰属于他们自己的太平罢了。”

　　任江丽被王蘅三言两语搅乱了心神，她闷闷垂下眼，双手用力绞住衣角。

　　“阿兄他不是这种人……”神思不属间，她脱口而出，尔后，她又像是陡然惊醒一般，忙乱地开口补充，“我不是，没有……”

　　王蘅见状，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她抬起手，将任江丽散落的碎发绕至耳后，温声道：“丽娘，这些年来，无望地看着一个人背影的滋味，一定不好受罢。甘甜时无人可分享，苦涩时无人可倾诉，该有多孤独啊。不妨——与我说一说呢？”

　　种善因得善果，或许不日，任江丽便能成为她破解此局的关键一环。王蘅如是谋算。

　　那厢，任江丽在她几番真诚的劝慰之下，面上戒备的神色卸去不少。

　　王蘅继续循循善诱：“我对你兄长无意，故你不必担忧我会对你不利。我的亲族如今皆在建康，便如你不愿离开你母亲一般，我亦不会在此久留。我与你兄长，是决计不可能的。”

　　“可是……你若真离开了，阿兄也一定不会开心的，”
　　任江丽忽然道，一改之前的反对态度，
　　“你便不能忘了其余情郎，与我阿兄好好在一起吗？
　　我努努力，不再喜欢他了还不成吗？
　　阿兄他，真的是个顶好的人，你对他有些误解。”

　　王蘅气笑，看来她前边全白说了。

　　“你滚罢，”她摆手送客，兀自摇头道，“情之一字当真可怕，昔者，我只闻利令智昏，却不成想，情竟也能令智者昏聩。”

　　任江丽闻言讪笑了声，也不知可有听懂。

　　她悻悻转身离开，一步三回头，似乎还想再说些甚么。

　　“不过还是，多谢你……”

　　清脆的声音散入风中，缓缓流过王蘅的耳畔。

　　“呵，不识礼数的家伙，”王蘅站起身，不悦地走到门边，“也不知为我带上门。”

　　“女郎，大家请你走一趟。”

　　王蘅关门的动作顿住，她眯起眼，上下打量前来通传的奴婢。

　　“王司空倒是终于想起我了……”

　　王蘅跟在来人身后，一路左转右拐，竟意外走出了这所风格迥异的院落。

　　侧门外的小巷中，一辆装饰简朴的牛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高墙边。

　　见王蘅二人踏出门槛，蹲在牛车旁的邋遢郎君当即猛地窜起，不耐烦道：“来了，上车。”

　　“这是预备送我去何处？”王蘅扭过头，拧眉问退后一步站在门后的奴婢。

　　“届时女郎自会知晓。”

　　一语罢，那奴婢便垂下头，任王蘅如何问，都不再作答。

　　“快些，磨磨唧唧的，老子的时间也是时间。”车夫重重拍了拍裤腿，催促道。

　　势比人强，王蘅压下心底不悦，走到牛车旁。

　　在经过车夫时，一阵风过，吹鼓起他松垮的衣领。

　　王蘅眼尖地注意到，车夫颈间，赫然横着一条触目惊心的箭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