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掀桌指北》余木安

20、第二十章（已改） 拔俗

　　王蘅跟在引路奴婢的身后，若有所思地顾视着周遭景致的变化。

　　足下，碎石铺就的小径一路蜿蜒至内院，两侧深林绝涧宛自天开，有若自然。

　　此间种种，倒是与她在前、后院时，所见的异域装扮截然不同，尚留有汉族士人的审美。

　　直到三人停在正房门外，她仰头望见牌匾上隽秀飘逸的“栖梧”二字，才真正意识到这位夫人的不简单。

　　“世子殿下，劳您在外稍等片刻，夫人欲单独与女郎叙话。”一位老迈的妇人从屋内走出，径自拦在任雅面前，不卑不亢道。

　　任雅闻言，眼底神色几经变幻，终是没有强求。

　　他冷淡地“嗯”了一声，不再上前。

　　王蘅心下轻嗤，这厮只惯会在她面前耍威风，欺软怕硬得紧，瞧瞧他在这府中的境遇，与过街老鼠何异？

　　她抬步跨入栖梧院，只见一道娉娉袅袅的身影背对她而立。

　　“蘅，见过夫人。”她躬身行礼。

　　“王，佩，之。”王清宛转过身，看着她幽幽开口。

　　王蘅霎时心跳一滞，沉声问道：“夫人识得我？”

　　王清宛没有回答，自顾垂眸擦拭着手中的长弓，神色专注。

　　这是何意？

　　王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莫非，她已将自己同景勒军中的“蘅主”联系起来了不成？

　　“佩之，佩之，纫秋兰以为佩，”王清宛停下手上的动作，将长弓轻轻搁置在桌上，眼底流露出一抹莫名的哀伤，“你的父亲很疼你。”

　　王蘅眼角一抽，她不知面前这人是因什么产生的错觉。

　　她独自一人现身幽州，便足见这份疼爱有多浅薄。

　　“夫人见笑。”王蘅无奈地牵了牵唇角。

　　王清宛察觉到她的敷衍，清了清音色，正声道：“你可知，当今世家女儿中，在及笄当日被家主郑重赐下字的女郎，有几人？”

　　王蘅一怔：“……有几人？”

　　“唯你而已。”王清宛笑看着她，眸光复杂。

　　王蘅张了张嘴：“原是如此……”

　　二人看着彼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夫人寻我来，是为何事？”王蘅开门见山，打破寂静。

　　王清宛的笑意顿时真切了几分，她也不隐瞒，直言道：
　　“一则，你是门外那小子带回来的人，他记在我名下，认我一声嫡母，我便须见上你一见；
　　二则，我委实想见一见你，见见我终其一生无法活成的模样，该有多么的明媚动人；
　　三则，我需警告你，小心我的父亲。”

　　言罢，不待王蘅反应，她对门口候着的奴婢轻轻颔首，任雅便被放了进来。

　　“见过母亲。”任雅跪下行礼。

　　王清宛抬手：“不必多礼，将你的心肝儿领回去罢。”

　　任雅下意识“啊”了一声，以他对这位夫人的了解，从她手上要人，应当不会这般容易才是。

　　不过，他很快反应了过来，拉上王蘅便走。

　　在即将踏出房门前的那一刻，王蘅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

　　王清宛的视线一刻不停地落在她身上，却不似在看她。

　　“夫人，”王蘅脚下一顿，拖住任雅与她一道停下，“往往困住自身的，不是外界的枷锁，而是自己在心中铸起的樊笼。”

　　她微仰起头，双目被赫赫炎炎的日光所刺痛，却仍舍不得眨一下眼。

　　那是深院闺阁之外的阳光，光辉灿烂。

　　“忠，孝，节，义，我也曾被这四字深深困住。我不认为它们有误，不过，谁规定了它们的标准呢？谁规定了，我们只能按照他们规定的标准规训自己？”王蘅一字一顿道。

　　“那，又能如何呢……”身后，王清宛声线飘渺。

　　王蘅笑了笑，轻声道：“推翻了，重新定义便是。这世间，远有比循规蹈矩更值得做的事。”

　　“夫人，来日方长，愿你我皆可达成所愿。”她拉着任雅告退。

　　王清宛神色怔忪，注视着二人远去的背影，苦声笑道：“你倒是说得容易……”

　　“啧，”任雅甩开王蘅，阴测测道，“女郎可是忘了，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王骏何在，带我过去。”王蘅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只淡淡道。

　　闻言，任雅眉梢高高挑起，良久，他才扯出一道嘲弄的笑：“也罢，连那女人在你面前都变了副模样，想来，拿下那老匹夫也定不在你话下，跟我来罢。”

　　“我看不透你。”王蘅摇头。

　　任雅哈哈大笑：“自然，若能被你看透了，那我上……”

　　“上什么？”

　　“你怎这么多的废话，随我走便是。”任雅不再多言，只顾埋头带路。

　　“你来了……”

　　前院中，王蘅见到了尚未离开的王骏。

　　他手执鱼饲静立池边，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在青灰色水波中若隐若现的锦鲤。

　　见她来了，他才摊开掌心，手腕微沉，向下撒出一把饵料。

　　饵料如细雨般落下，竟不偏不倚地定格在一尾银鱼的正上方。

　　周围的鱼群忽而躁动起来，疯狂摇动鱼尾，拍打出层层叠叠的水花，它们一波又一波地围将过来，预要夺食。

　　王骏满意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待得水面恢复平静后，他才拍了拍手，接过奴婢递上的湿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起双手。

　　“如何？”他语焉不详地开口。

　　王蘅一时摸不清他的用意，只得回道：“蘅资质愚钝，不解其意。”

　　“装傻。”王骏笑呵呵点她。

　　王蘅慌忙摆手，面上露出故作的惊色：“怎敢，怎敢。”

　　王骏端详了她许久，才收回目光。

　　他转而道：“时局动荡，各地作乱者不绝，你若此时启程建康，恐再多的人手也不安全；你若再不幸出了意外，届时我将如何与你父亲交代？”

　　垂落的衣袖之下，王蘅攥紧双拳，他这是何意，他要出尔反尔不成？

　　“蘅不敢在此过多叨扰，您只需遣一侍从送我至半路即可，往后蘅是生是死，琅琊王氏自不会攀扯到您身上。”她假意听不懂王骏要软禁她的言下之意。

　　王骏极不赞同地看着她，仿佛在看闹着要糖吃的稚儿：“不可，不可，你还是先在此处安置，待得外边安定了，再上路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