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掀桌指北》余木安

22、第二十二章（已改） 脱身

　　王骏他……竟是专门派了个行伍之人前来接引？

　　他可当真看得起她！王蘅不自觉冷嗤一声，眉宇间尽是讥诮。

　　牛车夫闻声侧目，不怀好意地咧起大嘴：“怎的，贵人还要小的抱你上去不成？”

　　王蘅唇瓣抿得泛白，眼底寒芒如有实质地朝他落下。

　　空气凝滞——

　　“不必。”

　　她漠然收回视线，利落地翻上牛车。

　　在她身后，牛车夫颇为遗憾地咂了两下嘴，随即一把伸手攥住缰绳，跟着跳了上去。

　　牛车简陋，只粗粗搭了个框架，内里空无一物不谈，便是连那遮挡的帷幕，亦不曾安置。

　　王蘅叹了口气，认命地曲起腿，盘坐在粗糙的木板上。

　　她阖眸后靠，做出一副假寐状。

　　待得老牛晃晃悠悠向前挪动时，她方才悄然掀起眼皮。

　　她的视线凝在牛车夫弓起的后背上，心底似压了块巨石一般。

　　彼时，她以“蘅主”之名行走军中，除景勒之外，无人知晓她的来历。

　　寻常人只当她是身具不世之材的落难孤女，如何会将她与煊赫一时的琅琊王氏相联系。

　　便是她匈奴谋臣的身份暴露，未曾亲眼所见之人，熟敢置信，区区一汉人贵族女郎，竟也能左右敌军之动向，引导百姓人心之向背？

　　自古而来，血脉正统、世家草莽、朝野征伐……诸如此类的词，一旦搭上女郎二字，顷刻间便会为绯色所染，致暧昧横生。

　　世人对置身其中的女郎们，有的，也都是或怜惜，或怨憎，或嘲讽，而从来无有敬畏。

　　王蘅不忿于此，却不得不感慨，这种轻视对目前的她而言，是一道不可多得的庇佑。

　　藏器待时，原为这般滋味。她幽幽地想。

　　牛车颠簸着向前，行在不见尽头的窄路上，亦如她瞧不真切的前路。

　　“你唤什么？”王蘅闲来无事，索性开口打破沉默。

　　不料，这冷不丁的一声问，却是惊得牛车夫浑身一哆嗦。

　　他恶狠狠呼出一口气，回过头瞪她：“叫什么叫，想死？”

　　王蘅平静地注视着他。

　　牛车夫面皮一抽，气焰霎时消了大半。

　　似是为了挽回颜面，他赶忙梗起脖子，粗声嚎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刘六儿是也。”

　　因他带着些许口音，王蘅一时没听清，但又觉着他的发音有趣，便下意识学了一嘴：“溜溜儿。”

　　刘六儿横眉冷竖，一字一顿重复道：“刘，六，儿！”

　　“溜溜儿？”王蘅不理解他突如其来的愤怒，沉吟片刻后，她敷衍地安抚道，“倒是极为……独特的名字，不似汉人，也不似匈奴的名字……”

　　刘六儿盯住她，嘴巴张张合合，硬是发不出一道声响。

　　蓦地，他狠狠抓了把乱糟糟的头发，爆出一句粗口，恼怒地转过头去，重重抽了老牛一鞭。

　　“哞——”

　　牛车应声晃动，猝不及防间，王蘅被颠得东倒西歪，“咚”一声撞在木板上。

　　“哈哈哈哈……”

　　刘六儿回头见着她的狼狈模样，当即将大腿拍得啪啪作响，仰头大笑不止。

　　王蘅沉默，睨他一眼后，兀自垂眸理好衣袖，端坐直。

　　这厮乍一瞧似已过而立，举手投足间却与寻常莽撞少年无异，当真矛盾。她心道。

　　不过这又与她何干？

　　“你主子究竟如何吩咐的你，他要你将我带往何方？”王蘅略微缓和了语气，温声问道。

　　刘六儿后背一僵，态度骤然间变得冷硬：“女郎安生坐着便是，到时你自会知晓。”

　　王蘅若有所思，试探性问：“你当真是王骏派来的？”

　　可疑的沉默——

　　“不是王骏还能是谁！”

　　王蘅霎时脊背发凉，下属怎敢直呼主上名讳？

　　可若非王骏，又当是何人在此横插一脚。

　　总不能又是任雅自导自演。

　　王蘅悄无声息地抬起手，按在任雅养母偷塞给她的银钗上，目光锐利地锁住刘六儿。

　　来者，究竟是敌是友？

　　水牛甩动长尾，在刘六儿的控制下拐进幽深的小巷，停在一匹健硕的骏马前。

　　神驹无拴而立，仰头高傲地睨向他们，鼻中不时喷出粗重的热气，偏未挪动分毫。

　　王蘅眉心轻拧，不知为何，她对这马，竟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主子的马，怎会轻易向旁人俯首，但愿别摔死她才是。”刘六儿小声嘀咕。

　　他侧身按出牛车内的暗格，从中取出一支精巧的袖箭与一套干净的衣物，递给王蘅后，他方才翻下牛车背身而立。

　　“女郎换上衣物后，便上马，它自会带你去见主子。”

　　王蘅嘴角微抽：“你主子倒是心大，不怕我将他爱驹拐了就跑。”

　　“那是你的本事。”刘六儿浑不在意道。

　　王蘅挑眉，利落换上郎君的衣物后，撑住他的肩膀跳下牛车。

　　她走到马前，学着景勒军中将士的动作，先是扯起一抹善意的笑与它对视，良久后，才伸手去抚它的脖颈，尔后，一步步缓慢摸向它的鼻梁。

　　在这一过程中，她的呼吸逐渐与马的合成了一道。

　　便在那马彻底放松警惕的刹那，她施展出在一次次实战中愈发精深的马术，翻身而上。

　　缰绳高高扬起，王蘅在马背上笑得灿烂。

　　“无论如何，刘六儿，多谢！”

　　夕阳尽处，神驹御风奔驰，飒沓如流星……

　　刘六儿怔愣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自嘲一笑：“倒是我瞧走了眼。”

　　风声猎猎，王蘅伏身前倾，若有所思地眯起眼。

　　她不曾刻意控制方向，这马儿却似有灵智一般，知晓该往何处去。

　　或许是它主人的手笔罢。

　　近来烦扰忧愁千头万绪，一时之间，她当真忆不起其中细枝末节。

　　王蘅轻叹一声，也罢，届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流云缓动，夕阳的余晖隐尽，平野垂星，明月高悬。

　　“吁——”

　　尖锐的哨音刺破荒原上凝滞的空气。

　　马儿应声而停，后蹄刨动沙土，转向出声处踱去。

　　王蘅讶然抬眸，撞进来人滚烫炙热的眼中，怔在马背上。

　　“刘琮，怎会是你……”她讷讷出声。

　　刘琮伸出手，引得马儿低下头颅，巴巴凑到他跟前，鼻翼鼓动着发出阵阵嗡鸣，兴奋地来回蹭他。

　　“怎的，不是你的情郎来救你，令你失望了？”他撩起眼皮，似笑非笑道。

　　王蘅扯了扯嘴角，就晓得他还是这副阴阳怪气的脾性。

　　分明她想问的，是他如何知晓她身陷囹圄，又恰好及时出现在此处，将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

　　他却顾左右而言他。

　　“多谢。”王蘅垂下眼，轻声道。

　　刘琮手上动作一僵，撇过头变扭地理了理衣袖，半晌后，他才一板一眼地回：“无他，唯顺道耳。”

　　“哈哈哈哈……”

　　“你笑甚么！”

　　王蘅抿唇止住笑意，学他的语调慢悠悠道：“你文绉绉的模样，莫名令我想起昔日族兄，故而忍俊不禁罢了。”

　　“你族兄如何能同我相比，你流落他乡时，你族兄何在？你置身险境时，他又躲在了何方？”刘琮颇为不屑地哼了声。

　　王蘅闻言眸光微暗，轻叹一声后，彻底失了与他继续胡侃的兴致。

　　刘琮眉头紧锁，他竟感受不到一丝在嘴上赢过她的自得，望着她溢满失落的双眸，他心底无端不是滋味。

　　他垂下手，袖中双拳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哭了？”他试着以轻松的语调缓和氛围，出口时却自己哑了三分。

　　王蘅也不知怎的，在这片一望无际的荒原上，在这位似友非敌的异族面前，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

　　所有委屈，所有愤怒，所有不甘，一股脑地倾泻而下，砸在手背上。

　　“喂，喂，”刘琮大惊，手忙脚乱地想做些什么，口不择言道，“实在不成，你唤我一声阿兄，往后不必景勒那厮开口，我皆护着你便是……你莫要再哭了，我不会安慰女郎。”

　　王蘅指尖掐进掌心，疼痛压过喉间源源不止的氧意，断断续续道：“那你可会送我去建康？”

　　“这……这不行，我已先应了景勒，你换一个条件罢。”刘琮为难地开口。

　　王蘅抬手拭去眼角泪痕，掩下了然之色。

　　不难想，此番定然是他恰有缘由途径此地，而景勒得知后，不知用什么条件换了他出手助她逃脱。

　　“我们此行，去往何方？或者说，如今景勒的大军部署在何处？”

　　刘琮一怔，随即眼底泛起欣赏之意：“佩之果然聪慧，一点即透，我们往南去。”

　　“南？”王蘅扬眉，“北边的地，不要了么？”

　　刘琮眸光闪烁，面露沉痛之色：“飞龙山一役中，我军伤亡惨重。鲜卑人的武器、马匹皆远超我军，故而景勒与我父商议，要求暂避其锋芒，往南打一打。”

　　“飞龙山以南……”

　　“嗯，我们去黎阳，”刘琮肯定地颔首，翻身上马将她虚拢在身前，“事急从权，冒犯了，佩之。”

　　王蘅心底一沉，黎阳与洛阳咫尺之隔，只要景勒再往南推进一步，便到了她西晋故都所在。

　　物是人非，当真讽刺，她重回故土之时，竟是故人国破家亡之际。

　　风乍起，呼啸着穿过荒原。

　　烈马驰骋沙土，卷起漫天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