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掀桌指北》余木安

19、第十九章（已改） 因缘

　　风过留痕，王蘅身形微滞。

　　她似是不经意般偏了偏头，目光越过层层高墙，遥遥望向她记忆中的琅琊……

　　永兴二年春，王蘅不过豆蔻年华。

　　那一日，族老按例前来为她讲课，从君臣之道出发，一步步谈到夫妻之道，满嘴皆是“君为臣纲，夫为妻纲”的老生常谈。

　　王蘅听来颇觉无趣，便顺口顶了句：“若我为君，夫为臣，便应当是妻为夫纲。由此可推，您所言谬矣。”

　　按以往计，族老应当会在与她辩驳一番后落入下乘，尔后悻悻然换成另一个话题，继续她的陈词滥调。

　　可偏偏这一日，族老不知被谁事先招惹了般，在王蘅话落后勃然大怒，将她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方才转身拂袖而去。

　　王蘅茫然地摸了摸鼻尖，有同样的不悦在心底生根。

　　她重重合上书册，迈步往前院而去。

　　正是万花争奇斗艳时，她默然停在一株梨树下，仰头望向那满枝的莹白，以期平息心底的躁郁。

　　她不知自己在恼怒什么，是族老莫名转变的态度，还是她讲到“夫为妻纲”时的理所当然。

　　便如族中女郎，日夜所习不过女红，以及一些讨好未来丈夫的手段；嫡女们还尚好些，要懂算账，要懂一些基础的朝堂知识。可再多的，她们便同样不被允许修习了。

　　世家郎君们生来为家族而活，女郎们却要同时为夫家与娘家而活，何其不公？王蘅心想。

　　她更愤怒了，心跳声在春风里愈奏愈响，直到——

　　父亲在族兄们的簇拥下走近，停在梨树之后。

　　他们沉浸在讲学中，竟未留意到她的存在。

　　“父亲，何谓‘藏器于身，待时而动’？”长兄手持《周易》，指着《系辞下》篇问父亲。

　　透过繁密的枝桠，王蘅清晰地窥见，父亲在面向长兄时露出的失望目光。

　　“动而不括，是以出而有获，”她喃喃自语，不解长兄为何连此都不懂，“便如昔时姜子牙对文王的‘愿者上钩’，亦如后来诸葛亮受昭烈帝三顾茅庐之请。”

　　思索间，她的眉心深深蹙起，有不甘之意盈上眼眶。

　　她想，若今日是她，定不会令父亲失望。

　　蓦地，她瞧见父亲视线一转，似乎往她的方向投来了极轻的一瞥。

　　应当是她的错觉罢，王蘅阖上眼摇摇头，自然未曾留意到父亲骤然幽深的目光。

　　那厢，王道成一早便察觉到了小女儿的存在。

　　只不过，他料定她年岁尚小，应当不懂，也对学问不感兴趣才是，不消片刻，她便自会识趣离开，无需他多言。

　　毕竟，在族老的口中，她是极其厌烦听讲的。

　　王道成不免有些疑惑，他虽未听清小女儿的嘀咕，却能从她的神情中推知，她并非如族老所说的那般不学无术。

　　他的神色变得愈发复杂，或许所有人都看错了她。

　　“父亲……可是我问错了？”长兄觑着父亲变幻莫测的脸色，胆战心惊地问道。

　　闻言，王道成收回视线，轻咳了一声，揭过失态。

　　他虽对长子的愚钝感到失望，却也不会在众人面前落他的颜面。

　　“‘藏器’意为隐藏才能，然这种隐藏并非消极退缩，而是一段通过不断地学习与沉淀，提升自我才能的过程；
　　‘待时’也并非‘守株待兔’式的被动等待，而要求在时机成熟时果断施展才能，做到‘动而有获’，从而实现‘内外圣王’。”
　　王道成面向众人，循循善诱。

　　他见族兄们若有所思，又继续道：
　　“前有姜太公耄耋年岁遇周文王，佐其兴殷灭周；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数载，成功复国；
　　后有诸葛亮‘躬耕南阳’半生，得汉昭烈帝‘三顾茅庐’；曹魏期间，更有晋宣帝隐忍多年，方发动高平陵政变，开拓我晋朝大业。
　　他们，便是‘藏器于身，待时而动’的实际践行者。”

　　王蘅侧耳凝神细听，目光愈来愈亮。

　　她不由得想，她在家族中的处境，她日夜翻阅经史子集的做法，是否也有几分‘藏器于身’的意味所在。

　　“侠气少年，交结豪雄，意气风发，熟不艳羡？叔父，时移世异，当今天下，又有几人能熬得过时光的搓磨？”有人叹道。

　　王道成看向发声之人，沉吟良久后，他摇摇头道：“你们可曾听闻太原王氏骏……”

　　“王骏？”王蘅将这个名字在嘴中过了一遍，有疑惑，有探究。

　　她尚未到需要厘清朝野局势的年纪，只隐约知晓，他们琅琊王氏与太原王氏有些不深不浅的渊源。

　　而王骏此人，她却是从未听说过的，或者说，除了皇室成员外，她对朝臣一无所知。

　　倏忽间，她心底涌起一个强烈的念头：我若终是要成为执棋者的，怎能至今还看不清棋中局势？

　　“父亲是指——如今的那位幽州刺史？”长兄抢先道，“日前，我听闻在他的主张下，太原王氏竟自降身份，与夷狄结了姻亲关系。那老匹夫，竟是将亲女儿嫁去鲜卑，也不怕丢了老脸。”

　　王蘅在心底颔首，这点她倒是认同长兄，王骏此举，与汉时国力式微之际，遣公主和亲何异之有？

　　但她的理智又告诉她，食君禄，担君忧，这便是她们世家女儿的职责所在，没什么好委屈的。

　　王道成不置可否，沉声娓娓道来：
　　“王骏其人，幼时为父所厌，却能在机缘之下承袭父爵，可见他并非寻常之辈。
　　元康十年，他在助贾后毒杀废太子后，自请出镇北境，亦可谓急流勇退，明智之举。
　　至于你所谓与外族通婚一事，不过是他为应对‘八王之乱’的自保手段罢了。
　　倾巢之下，无有完卵，你可晓得？”

　　长兄被父亲问住，一时讷讷难言：“可是，可是……”

　　王道成扫了一圈同样怔愣的郎君们，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你们以为呢？”

　　在他压迫性的目光下，长兄们纷纷低下头去，缄默不语。

　　“若是小蘅儿，叔父也舍得将她嫁给茹毛饮血的蛮夷之辈吗？”

　　王蘅乍然听见自己的名字，慌忙撑大了双眼，她不明白好端端的，堂兄为何非要在此时提起她来。

　　王道成意味深长地看了发声之人一眼，目光移向王蘅的方向。

　　“你是做何想的，王蘅。”

　　石破天惊的一声唤，惊得王蘅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她满面错愕，原来父亲并非未注意到她，而是一直默认了她的存在吗？

　　她默默咽了道口水，恭恭敬敬走到父亲身前，向他行了一道叉手礼：“蘅，见过父亲，见过各位兄长。”

　　“蘅以为，幽州乃北地军事重镇，兼北地交通枢纽，在政治、经济以及军事上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尤其在军事上，幽州负责抵御北方夷狄侵扰，是维护我晋朝边境安宁的一道重要屏障。
　　时值八王之乱，东北诸族势力又渐强盛，晋朝可谓是内忧外患。
　　若安内无能，便只得先行权宜之计，也即攘外，与外族联姻是最简单之法。
　　短时间来看，王骏的做法无可指摘。”

　　王道成微微颔首，眼底露出满意之色：“继续。”

　　王蘅眸光一闪，咬了咬牙道：“若将他此举造成影响的时间再拉长些，或成我中原大患。纵观历史，唯力有不逮者方需与他人联手制敌，他之一举，足以令夷狄窥见我晋朝的软弱之处，引来更大的窥伺。”

　　“你可愿嫁？”王道成意味不明地问。

　　王蘅抿了抿唇，她到底还是没有避过这个问题。

　　“父亲非那幽州刺史，我便不会处于他女儿的境地。此题无解，亦无需解。”王蘅抬头，扬起一道没有阴霾的笑。

　　王道成眯起眼，半晌后，他忽而抚掌大笑道：“好，好，好，唯蘅儿懂我。”

　　族兄们面面相觑，不明就里，只有长兄满面自豪地看着她。

　　“往后，你便同他们一道，每日前来听讲罢。”王道成摆摆手。

　　王蘅的欣喜之情溢于言表，父亲此番，竟是允了她旁听。

　　今日一遭，当真是因果相续，福祸相依。

　　“多谢父亲。”她躬身行礼。

　　过往如云烟，随风散去，“王骏”这个名字却被她牢牢记在了心中。

　　因为这个名字，她得以踏上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去见证这尘世间更为广阔的风光。

　　王蘅弯了弯唇，收回记忆。

　　天有阴霾，远方阳光却正好。

　　“大家，夫人想见一见世子殿下带回来的女郎。”一位奴婢匆匆跑到王骏身前，恭敬地行礼道。

　　王骏脚下一顿，沉声道：“也罢。”

　　那奴婢这才来到王蘅面前，不咸不淡地开口：“有请女郎随奴婢走一趟。”

　　王蘅眉心一跳，她看了眼默不作声的王骏，暗自叹了口气，颔首回道：“劳烦领路。”

　　“且慢，”任雅不知何时起了身，“我适才回来，久不见夫人，此番便也一道去见见夫人罢。”

　　奴婢一怔，面上现出犹疑之色。

　　她张了张嘴，正欲拒绝，却不知想起何事，浑身一哆嗦，到底没有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