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掀桌指北》余木安

18、第十八章（已改） 本能

　　王蘅置若罔闻，眼见前方并无侍从围将过来，脚下步伐愈发快了。

　　身后几十丈开外，任雅送完养母后折返，见王蘅不见踪影，便立时拧眉追来。

　　他倒不担忧王蘅成功逃脱，只恐她撞见了不该撞见之人。

　　“阿兄，你跑甚么……”

　　任风丽落后养兄任雅两三步，小跑着跟在他后边。

　　她眨了眨眼，目露茫然：“可是发生何事了？”

　　回到一盏茶前，在老妪居处，任雅搀扶着养母，与前来看望亲母的任风丽不期而遇。

　　养兄妹二人久未相逢，相继被老妪赶出房门后，他们便在叙念旧事间，不知不觉同行了一路。

　　此刻，任风丽见记忆中向来稳重的养兄一反常态，未尝多想，便本能跟上了他。

　　任雅却无暇顾及她的疑惑，只意味不明地低“嗯”一声，算作回应。

　　蓦地，他脚下一顿，扭头向任风丽伸出手，“丽娘，借你软鞭一用。”

　　任风丽微怔，眉心拢起，犹疑地问道：“阿兄，你，她……”

　　“届时再同你解释。”

　　任风丽抿了抿唇，沉默地解下腰间软鞭，递到他手上。

　　“多谢。”任雅朝她温和一笑，继续向王蘅的方向追去。

　　任风丽眸光微闪，唇角弯起，转瞬又被压平。

　　她缓缓顿住身形，静立在原地，垂眸掩下眼底的复杂神思。

　　“啪”！

　　任雅玩味地望着王蘅的背影，抛了抛手中折叠的软鞭。

　　忽而，他目光一厉，转手握紧鞭柄，重重使力将其甩开，向脚边打去。

　　尔后，他长臂后展蓄力，猛地向前抡出。

　　“咻——”。

　　软鞭打破空气，顷刻间在半空中绷直，向前直射而出。

　　王蘅眼皮狂跳，呼吸彻底乱了。她的喉间被灌进火辣辣的风，一颗心也跳得愈来愈快。

　　她用力克制住回头的冲动，飞速翻阅脑中景勒曾教过她的应急之策。

　　“战场之上，背对敌方彀者奔逃之时，切记勿行直线……”

　　景勒的警告声犹在耳畔，王蘅顿时目光一亮。

　　劲风呼啸而来——

　　霎时间，她后颈汗毛根根竖起，心跳砸得震天响。

　　几乎是本能的，她侧身往左一避，成功躲过一次袭来的软鞭。

　　不待她缓过一口气，破空声便再度响起。

　　她狠狠一咬牙，脚下不停，歪歪扭扭地继续向前跑。

　　如此一来，她的速度便不得不降下。

　　在寻常旁人的视角中，她此番左支右绌的窘迫举止，已算得上是十足的滑稽。

　　“噗嗤，世子殿下这才被单于认回多久，带回一个妹妹不够，还……”

　　“嘘，你不要命啦，世子殿下要是疯起来，五个你都不够他杀的。”

　　隐有窃窃私语之声传来，时断时续。

　　三两句言语之间，端的是看热闹的戏谑，偏又夹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恐惧，怪异极了。

　　唯独得以确定的是，发声之人对待任雅，没有对待上位者的尊崇。

　　倒是有趣，王蘅心道，看来，任雅在段氏的处境可谓颇为微妙。

　　她挑了挑眉，寻声望去，却意外地瞧见，在前方岔路口处，正有一大波人浩浩汤汤地向这边而来。

　　大事不妙！

　　王蘅心头当即咯噔一下，有不好的预感萌芽。

　　只见人群外围，奴婢装扮的郎君与女郎交相掩面低语，似在看一场好戏。

　　“要快些，要再快些！”王蘅在心底不断地对自己重复。

　　她苦中作乐地想，此情此景，若放于以往，她必然是难堪至极的，甚至会恨不得当场自尽，只因她自小的礼教使然。

　　《左传》授她“有威而可畏，有仪而可象”之理，儒学强调“敬慎威仪，以近有德”之范，再加之，她又为累累家训所规，便时常不得不将脸面看得重于性命。

　　在她被动脱离士大夫阶层之后，一切天翻地覆。

　　她才看见了，世间不乏能为安身宽衣解带的伶人，能为一碗稀粥摇尾乞怜的稚儿，能为苟活装死的兵士……

　　她满眼所见皆是苦难，苦难之下，却仍有千千万万的黎民，在拼命挣扎着求那一点生机。

　　王蘅曾对此感到深切的疑惑，她问景勒，他们为何非要活着受苦受难。

　　景勒告诉她，他也曾是那为了生存向贵人们行乞的稚儿，快饿死的时候，谁能多想些什么呢，只是本能地想活下去罢了。

　　本能，王蘅当时咀嚼着这个词，若有所思。

　　如今，倒是轮到她来体会这个词了，她苦笑。

　　“站住！”

　　一声厉喝。

　　“哗啦——”，十几位佩刀的侍从横在王蘅面前，阻断她的生路。

　　王蘅见状，识趣地停下。

　　心跳声愈发响亮地砸在耳边，她咽下喉间的腥甜，躬身撑住膝盖，大口地喘息换气。

　　“孽障，跪下！”

　　王蘅被惊得一激灵，下意识蹲下身，佯作跪状。

　　她以余光向后瞥去，本以为能见到任雅的反抗，却不料，他只是一脸平静地跪倒在地，并恭敬地朝来人喊了一声“单于”。

　　王蘅悄然抬起头，袴褶制的胡服自眼前划过，中年郎君的扮相与她初见刘元时，刘元当时的装扮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想来，他便是赫赫有名的段部鲜卑首领——段勿木尘。

　　段勿木尘自始至终并未分给过她一个眼神，王蘅想，他必然也如同之前的老妪一般，误会了她与任雅的关系。

　　也罢，且静观其变，她暗自叹了口气。

　　“贤婿，何苦这般大的火气。”人群中，一老翁款款走出，笑呵呵地摇了摇手中羽扇。

　　来人一袭石青色宽衣博带，举手投足间尽是世家风度。

　　失神之际，王蘅不经意间与他目光相撞，瞳孔骤然紧缩。

　　幽州刺史，王骏。

　　他竟在此处！

　　“王司空……”王蘅下意识呢喃出声。

　　王骏微怔，停在她面前，沉声问道：“你识得我。”

　　段勿木尘闻言，当即狠狠剜了任雅一眼。

　　他转身回到王骏身侧，不虞的视线落在王蘅头顶，阴沉沉地觑着她。

　　“妇翁，不过是无关紧要之人罢了，何需与她浪费时间，我立时着人将她压下去。”段勿木尘不甚在意道。

　　他挥了挥手，便要招呼侍从上前。

　　王蘅抿唇看了眼静默无言的任雅，心知这厮必不会管她死活，她只能揭开底牌自救。

　　“且慢，”她赶在侍从行动前起身，向王骏行了一道标准无比的叉手礼，恭声道，“王司空，我代家父向您问好。”

　　王骏眼底流露出兴味，抬手止住段勿木尘的动作，好脾气地接道：“哦？你父亲是何人？”

　　“家父，琅琊——王道成。自我幼时，他便时常同我讲述您这些年来的丰功伟绩，我也因此敬慕您至今。”王蘅神态自若地奉承，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哈哈，”王骏抚掌大笑，重新上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赞道，“后生可畏，原是本家。”

　　王蘅维持行礼的姿势，敛眉回道：“蘅愧不敢当。”

　　“好了，不必行这些虚礼，”
　　王骏用扇面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继续笑道，
　　“不假，确有乃父风范，只是你为何会来到并州与幽州的交界之地，琅琊王氏不是已随琅琊王南渡？按日程来算，你此刻应在建康才对。”

　　“在随家族南渡的途中，蘅阴差阳错与亲友失散，一路漂泊来到此地。幸而，蘅在此地得遇司空大人您，才算真正瞧见了回家的希望。”王蘅半真半假道。

　　“倒是——难为你了，这一路来，想必十分凶险罢。”王骏叹息。

　　王蘅眨了眨眼，强迫自己挤出一滴泪来，哽咽道：
　　“蘅此番不过小小坎坷，其中艰辛远远不及司空大人坚守幽州之举。我一路行来，乱象丛生，唯有靠近您所治之地时，方才感受到安宁。”

　　“哈哈哈哈……”王骏眼尾笑出深深的纹路。

　　王蘅故作懵懂：“司空大人笑甚么？”

　　“你啊，你啊，”王骏伸出食指点点她的眉心，“巧舌如簧，王道成那厮倒是生了个好女儿。”

　　王蘅乖巧地弯起唇角，但笑不语。

　　良久，王骏长叹一声：“也罢，老夫便卖琅琊王氏一个面子。”

　　他转向仍跪在地上的任雅，淡声道：“你虽非桦娘亲子，她却待你不薄，亦期盼着你成才，你怎可将满身心思倾注于儿女之事，你也当克制些。”

　　任雅扯了扯嘴角，混不吝地笑道：“王司空教训的是。”

　　“混账东西，你这是什么态度！”段勿木尘叱他。

　　任雅垂眸，不再言语。

　　“段眷六就，你若当真心悦王氏女郎，也当循习汉礼，三媒六聘前往求娶才是。”王骏继续道。

　　众所周知，琅琊王氏作为琅琊王的忠实拥趸，断不可能与其余封疆大吏成为姻亲，更何况是将长女嫁与鲜卑。

　　王骏此番话，不过是给任雅放手的一个台阶罢了。

　　任雅垂下头，嘲讽地勾了勾嘴角。

　　半晌后，他似是想通了什么，复又抬起头，低声应了句“是”。

　　“如此，你便先随老夫走，如何？”王骏对王蘅道，面上看似是在问她，实则并未给她选择的余地。

　　王蘅心底莫名泛起不安，她隐隐预感道，有什么正在冥冥之中脱离她的掌控。

　　一切来得未免过于顺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