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掀桌指北》余木安

17、第十七章（已改） 鲜卑

　　“女郎，我们又见面了。”任雅俯下身，笑眯眯看着睁开眼的王蘅。

　　王蘅浑身一激灵，尚未理清她再次落入这厮手中的前因后果，便下意识打算抬起右臂，将这阴魂不散的贼子射个对穿。

　　蓦地，她瞳孔放大。

　　她竟动弹不得分毫！

　　王蘅视线下瞥，惊觉自己浑身上下被捆了个结实，臂上袖箭不见踪影，便连之前的一身轻甲，也被褪去换成襦裙。

　　这是怎么一回事？

　　分明之前，她还正随着景勒，在战场上杀敌。

　　王蘅阖上眼，转瞬又睁开。

　　对了！

　　那日营中，在她谏言之下，景勒仔细听完张膑的“改道之说”后，眉宇间已隐隐有动摇之色。

　　只不过，众将的战斗情绪在连胜之后日益高涨，他们纷纷出言反对，并认为张膑此举是在侮辱他们。

　　自此，关于改道的探讨中途夭折，景勒不得不下令先攻飞龙山。

　　飞龙山一役的结果，果真不出张膑所料，并不乐观。

　　景勒麾下，征东军主力在毫无防备中遭逢劲敌夹击，大败而还。

　　王蘅眯眼回想，在他们与飞龙山守军交战之初，竟有十余万鲜卑军不知自何处冒出，气势汹汹地冲垮了他们的前线，将他们打得措手不及。

　　再加之，敌我兵力委实过于悬殊，景勒在不得已之下，只能选择后撤。

　　便是在随军且战且退之际，王蘅的后颈处骤然遭致不明重击。

　　她在众人尚未察觉时跌落马背，失去了全部的意识。

　　她的记忆，尚停留在景勒愈来愈远的模糊背影中。

　　“是你！”

　　王蘅目光一锐，拧眉盯紧任雅，“你是鲜卑人。”

　　任雅好整以暇地撑住下颌：“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何况，女郎不应当先关心自己的处境吗？”

　　“你究竟为何，偏要盯住我不放？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抓我，我二人可是有仇？”

　　王蘅绝望地吼完后，彻底卸了力气，仰头瘫软在床榻上，唉声叹气不止。

　　任雅见状，眼底掠过一抹奇异的愉悦，他煞有介事地摇摇头。

　　忽而，他似是想到什么，沉默着垂下眼。

　　在含含糊糊间，他好像念了句“福生无量天尊”。

　　王蘅暗嗤，如他这般蛮夷之辈，也配修习道法？

　　“女郎与我有缘，如此而已。”任雅重新抬起眼，朝她笑道。

　　“我呸！”王蘅翻了道白眼，“扯淡玩意，我与你有狗彘的缘分？”

　　任雅瞠目结舌：“不过短短一载，你怎成了这般模样——也罢，也罢，汉高……”

　　“高什么？”王蘅面露疑惑。

　　任雅立时一哆嗦，慌忙打了个哈哈揭过。

　　他转而意味深长道：“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而你之所受，不足前人一二，是故还需我出手。”

　　王蘅呆愣一刻后，当即破口大骂：“出手你爷头。”

　　在将她毕生所学的污言秽语悉数砸出后，她总算冷静不少。

　　见任雅始终不动声色，她有了些许底气，开始尝试与他谈判。

　　“在琅琊王氏，危急关头，我或许无足轻重；可此番你抓我，便是狠狠打了景勒的脸，你便不怕后果吗？”

　　“谁知晓呢？刀剑无眼，你便不能死在战场上吗？”
　　任雅摊手，作无赖状，“何况，如我这般刀尖舔血之人，脖子上架一把刀与架十把刀，委实无甚区别。”

　　王蘅恼甚，狠狠扭开头，抿唇阖目不语。

　　此人精神必有异！

　　她恨恨地想，他还有脸道她变了，他自己才是，不过区区一载，便精神错乱了个彻底。

　　彼时初遇，他尚有几分文人风骨在，如今，却是完完全全成了一个泼皮无赖。

　　不过至少目前看来，她并无性命之忧。

　　王蘅心底绷紧的弦又松下几分，有了与他胡侃的心情，出言刺道：“你那位兄弟呢，没了？”

　　“啊，你说任尺？他应当还活着罢。”任雅不甚在意地回道。

　　王蘅观他如今一身不菲的装扮，试探问道：“我应当如何称呼你？”

　　“任雅？段眷六就？”他一顿，茫然道，“或者……车厄，随你。”

　　“段姓，”王蘅惊愕道，“太安二年，段部鲜卑首领段勿木尘受封辽西郡公，下辖辽西郡，你竟是鲜卑贵族？”

　　任雅讥讽一笑：“原来我的出身这般煊赫，我也是如今才知晓。”

　　王蘅沉默，他确实不像甚么贵族。

　　转瞬，任雅已掩去面上的戾气，他懊恼地拍拍脑袋：“瞧我，一不留心，又与你说多了。”

　　“既然你出身鲜卑段氏，便更不应当抓我了，”
　　王蘅瞧见希望，循循善诱道，
　　“昔年，太原王氏与辽西郡公联姻，以修百年之好。
　　而我琅琊王氏与太原王氏渊源不浅，你捉我，委实有害而无利，你这又是何苦？”

　　任雅摩挲下颌，颔首道：“这般绑着你，委实不是待客之道……”

　　“叩叩”。

　　“殿下。”

　　门外，侍从装扮的郎君轻敲门扉，躬身行礼。

　　任雅当即神色一凛，严肃地理了理衣袖，沉声问道：“何事？”

　　王蘅嘴角一抽，他竟还有两幅面孔。

　　“殿下，首领唤您前去。”侍从低声道。

　　任雅眸光一暗，转身就走。

　　“喂，段眷六就，”王蘅撑大了眼，嘶声喊道，“你先将我解开，再走不迟，喂，任雅？喂——车厄？”

　　她拼命扭动身子，眼睁睁看着任雅愈走愈远，欲哭无泪。

　　蓦地，她目光一亮，瞧见了桌上的匕首。

　　她先是费力滚到床边，蠕动着将双脚探出边沿，尔后，一个巧劲坐起，跳到地上。

　　她一点一点蹦到桌案旁，俯身叼起匕首柄吐到地上，再一屁股坐到旁边，扭动着背对匕首，用双手去够它。

　　“咳咳……小女郎，你这是做什么？”一道苍老的女声响起。

　　王蘅手上动作不停。

　　她扭头望去，只见一老妪身形佝偻，正拄着一根木棍跨进房门，沟壑纵横的面上布满了担忧。

　　老妪靠近她后，抬手揉了揉眼睛，疑惑道：“阿雅带你回来时，他还特意央我为你换身女郎的衣物，可见他对你的重视，可如今，你怎被捆成这般模样？”

　　王蘅撇撇嘴不理她，继续捏着刀刃磨粗绳。

　　“小女郎，快些放下匕首，小心伤着，”老妪颤巍巍蹲下身，心疼地看着她手腕上的红痕，“我帮你解开。”

　　王蘅一怔，犹疑道：“你是？”

　　老妪一边替她解绑，一边断断续续道：
　　“阿雅是我养大的，我捡到他时，他尚不会说话。
　　我那时瞧他可怜，便将他带回了家，怎知他竟是鲜卑首领之后。
　　对了，我还有个女儿，她如你一般大。”

　　“任雅应当还有一个兄弟罢，也是你养大的？”王蘅问。

　　“你还见过阿尺？”老妪浑浊的眼睛霎时变亮不少，“看来阿雅委实待你不同。”

　　王蘅眼皮一跳，这老妪当真不知，她养了两个甚么玩意？

　　“任尺……他是你亲生的吗？”

　　老妪摇摇头，感慨道：“阿尺是阿雅后来捡到领回家的，不过不知为何，阿尺倒是比阿雅更亲我。”

　　“好了，解开了，”老妪拍拍她的肩膀，“你应当还未见过阿丽，改日你们见了面，定会成为好姊妹。”

　　王蘅扶起她到桌边坐下：“老姥，你能再同我讲一讲任雅的事吗？我想多了解他一些。”

　　“好，好。”老妪笑得愈发慈祥，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她的手背，俨然误会得更深了。

　　老妪少时，曾在清河崔氏作侍婢。她被选在崔氏长女身边侍奉，跟着贵人一道识了字，可谓略通文墨。

　　任雅自幼得她启蒙，渐生了读书的心，却一直苦于求学无门。

　　他不得不外出四处寻访名士，以期对方收他作学生，传道授业解惑。

　　任尺便是在这种情况下被他捡到的。

　　这段经历委实乏善可陈，老妪与她讲得最多的，还属任雅少时的日常趣事。

　　王蘅试图从一件件小事中抽丝剥茧，找出他的弱点，却一无所获。

　　在老妪口中，任雅不甘下流、德才兼备、取之有道，简直堪称士人典范，与她印象中的无耻之徒可谓是截然不同。

　　王蘅嘴角勾着虚假的弧度附和老妪，指节敲击桌案的节奏却愈来愈快，足见她内心的烦躁不安……

　　“我竟不知，女郎对我这般感兴趣。”任雅悄无声息地绕至王蘅身后，出声道。

　　王蘅霎时心跳一滞，整个人控制不住地一抖。

　　缓过神后，她拍了拍胸脯，转头对老妪娇俏笑道：“老姥，你瞧，任雅他就爱吓我。”

　　老妪瞪了任雅一眼，安抚性地拍拍王蘅的后背：“你莫要与他计较，他心不坏。”

　　“嗯，心不坏……”王蘅意味深长地看向任雅。

　　任雅眯起眼，张了张嘴，到底没多说什么。

　　“母亲，我扶你回房。”他搀起老妪，温声道。

　　老妪颔首，攥紧他的手，一路上还在不断地嘱咐他，要他对她好些……

　　王蘅见二人离开她的视线，当即抬步向外走，不料，还未踏出半步，她便被两侧冒出的侍从拦在室内。

　　好赖在军中时，她被景勒逼着学过些拳脚功夫。

　　她趁二人不备，抬脚先后重重击向他们股间，竟意外被她轻松撂倒两人。

　　向外跑时，王蘅仍忍不住轻啧，任雅究竟有多小瞧她，随便寻来俩普通侍从，便妄想困住她，她早非吴下阿蒙。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