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掀桌指北》余木安

16、第十六章（已改） 歧异

　　“你预备如何？”王蘅打断他。

　　景勒一哽，下意识发出一道疑惑的音节。

　　“我尚未将事态言明，佩之怎的这般发问？”他碰了碰鼻尖，仍是一副状况外的模样。

　　王蘅忍俊不禁，将手中信笺递给他。

　　“这是……”景勒接过后，快速扫了两眼。

　　蓦地，他的眉头高高挑起，盯住王蘅：“她是在邀我站队，还是预备直接同我抢人？”

　　王蘅摇头表示不知。

　　她抽回被景勒攥成一团的信纸，悬到手边膏烛的正上方，垂下眼，平静地看着它被火焰一步步吞噬。

　　灰黑色的余烬浮起散开，盘绕不去。

　　王蘅轻咳一声，退后两步挥出一道袖风，将烟尘推远。

　　景勒识趣地走到窗边，将窗棂支开。

　　“佩之，你以为，我当如何是好？”

　　沉默半晌后，他终是忍不住，重新拉回到之前的话题。

　　他目光灼灼地望向她。

　　王蘅含笑不语。

　　“你希望我帮她吗？”景勒迟疑地开口。

　　王蘅看着他，轻叹道：
　　“你在我面前时，除去尊称过刘元为大单于外，何尝敬过他人。
　　你心中既已有决断，又何需再来问我意见。”

　　景勒略微怔忪了片刻，哈哈一笑：“怎会，兼听则明，佩之但说无妨。”

　　“君不为君，则臣自不为臣。”王蘅眼底有暗芒闪过，幽幽道。

　　“此意何解？”

　　景勒，你也妄想当皇帝吗？王蘅勾了勾唇角，不带任何意味地一笑。

　　“客观而言，你已具备与刘氏分庭抗礼之势。
　　历来，有从龙之功且握有兵权者，无不会为新帝所惮。
　　他们最终或狡兔死、走狗烹，或退隐山林以求余生安寝。
　　我点到此为止，你自己把握。”

　　王蘅私心想，若胡人不再拧成一股绳，可能将其分而化之？

　　“知我者，佩之也。”

　　景勒一把将她举起，兴奋地抱着她转了两圈。

　　无意之下，他竟将心底想法道出口：“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果然！王蘅垂下眼。

　　“我真怕，佩之亦会对她心软……”景勒在她耳边闷声道。

　　王蘅抿了抿唇：“必要时，也请你拉她一把。”

　　“刘琮此人，行事固然诡谲多变，却不至于真对她一介女郎出手，好歹她还算他长辈。”景勒宽慰她。

　　“是吗……”王蘅心底不以为然。

　　景勒颔首，向她保证道：“你且宽心，我绝不会看她丧命便是。”

　　王蘅眸光闪了闪，她不知晓，于那位骄傲的匈奴公主而言，苟且偷生会否比身殉大道更痛苦。

　　理智来讲，她其实并不看好刘敏。
　　刘敏手中握有的筹码，较之刘琮，可谓聊胜于无。

　　她未亲政，无幕僚归附，政治手腕便无处施展，仍显稚嫩；
　　而作为刘元四子的刘琮，早有支持者相携。

　　至于兵权，刘敏确实聪颖，想到了这一点。
　　但她在军中获得的支持，又有多少是看在阏氏之子的份上。
　　便如她王蘅今日的地位，同样多数仰赖于景勒的抬举。她若一朝反叛，这些与她把酒言欢的将士们，或将率先对她举刀相向。

　　这便是古往今来，身怀抱负的女郎们的现实困境。

　　也是为何，会有诸如班昭此类人，在一朝得势之后，便选择站在郎君们那一侧。
　　掌权者向来多为郎君，她们只是，不愿被上位者们集体排挤出圈层罢了。

　　较之性别的压迫，阶级的剥削显然更为残酷与血腥，前者不过是后者的衍生。

　　背叛所处阶级者，必先被所处阶级所围剿。
　　这也是王蘅个人的恐惧，是她至今仍举棋不定的缘由之一。

　　“佩之，得你如此，夫复何求。”景勒执起王蘅的手，轻拍了两下。

　　王蘅垂下眼：“你可是还有意幽州？”

　　幽州与冀州南北毗邻，互为唇齿。王骏作为幽州刺史，在景勒大肆攻掠冀州之时，一直按兵不动，本便尤为可疑。

　　他不可能不懂，何谓唇亡齿寒之理。

　　“幽州刺史王骏，他并非那般好对付之人。”王蘅劝道。

　　景勒不甚在意地一笑，傲然道：
　　“我取冀州时，与探囊取物无异。他再厉害，不也不敢冒头相助，与我相抗？
　　此番，我预备乘胜追击，攻下飞龙山后，再直取幽州。”

　　“不可！”

　　军帐中，众将士围立而站，挤满狭小的空间。在一片凝滞中，这声反驳砸出了千层浪。

　　众人侧目，开始寻找出声之人。

　　恰在此时，一位面生的郎君高举起手，艰难地挤开堵在他身前的两位将领，站到景勒面前。

　　景勒拧眉，迟疑出声：“你是？”

　　郎君双手前举，面向他与王蘅的方向，躬身行了一道标准的汉礼。

　　“你是张膑？”王蘅讶然道。

　　在她的印象中，此人沉默寡言，自月前进入“君子营”之后，便再不见声响。

　　张膑腼腆一笑，温声道：“承蒙蘅主还记得膑，在下张膑不假，一月前慕名而来，入‘君子营’为大将军谋事。”

　　景勒闻言，微眯起眼，带着审视与怀疑的神色，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尔后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

　　他在漫不经心的一句“是你啊”之后，便不再理会张膑，转而与其余将领们商议起飞龙山一役。

　　王蘅见状，眉心轻蹙。

　　景勒面对除她以外的汉人，态度着实令人不敢恭维。

　　明面上，他确实听取她“胡汉相融”之策，建起“君子营”，对慕名而来的士人来者不拒；实际上，他却从不曾主动问询过“君子营”众人的意见。

　　“君子营”在她手上，颇有一种名存实亡的意味。

　　王蘅看着欲言又止的张膑，头疼地按了按眉心。

　　“大将军，飞龙山一役，实不可……”张膑不死心地再次出声。

　　景勒不曾回头，摆摆手道：“此事，容后再议。”

　　“平晋王，”王蘅叹气，“蘅以为，成大事者，诚宜谘诹善道，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塞忠谏之路也。”

　　说罢，她与张膑一道，躬身执礼不起。

　　张膑惊异地瞥了她一眼，眼底隐隐带上对她的敬重。

　　二人面前，景勒身形微顿。

　　他缓缓转过身，视线凝在王蘅的发旋处，眼底雾霭沉沉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