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掀桌指北》余木安

13、第十三章（已改） 点醒

　　“和淑！”王蘅面色一冷。

　　和淑将白眼翻上天，啐了她一口，吊儿郎当道：“有种你杀了我，狗贼。”

　　王蘅退后一步，漠然开口：“你若当真想死，往舌上狠狠一咬即可，何必激我杀你。”

　　“你——”

　　王蘅摇头，满脸失望地俯视她：
　　“和氏怎将你养得这般蠢钝，怯懦者求死，勇毅者向死而生。
　　因你之故，邺城守军无辜枉死者众矣，你竟还当自己大仁大义。”

　　和淑被缚住的双手紧握成拳，死死盯住她：“狗贼，你连‘仁’‘义’二字怎写都不知罢，你懂什么！”

　　王蘅怒极反笑，上前揪住她头发就是一巴掌。

　　“清醒了吗？”

　　她将和淑的脸掰到一个方向，指着满地残骸道：
　　“守城守城，关键在一个‘守’字，你意气上头冲出邺城，致使城门大开。
　　我等都不必攻城，便可长驱直入。你还自诩守将？简直冲动、蠢钝至极。”

　　和淑身形轻颤，张开嘴欲言又止，最后索性用力扭过头去，闭目不语。

　　王蘅扯了扯嘴角，用力重新将她的脸掰回，又给了她一巴掌，迫使她睁开眼。

　　她毫不留情地撕开现实，指给和淑看：
　　“你记着，他们不是守城战死，而是因你决断失误而死。
　　你出身高贵，我识得你，故你还能活着；他们命贱，倒霉遇上你父女二人，所以死了。
　　他们本可以活着，或者有意义地牺牲，可是没有！
　　因为你，没有！”

　　“啊——”和淑再也忍不住，嘶声大叫起来，“你杀了我！杀了我！”

　　她的脸上布满疯狂的悔恨与痛苦，泪水自猩红的双目中簌簌落下，近乎崩溃。

　　王蘅叹息一声，敛去面上的冷意。

　　她伸手将和淑嘴边的碎发绕到耳后，在她耳边缓声道：“你还不明白，和淑，你的死是最没有意义的事，你只有活着，才能赎罪。”

　　说罢，王蘅不再看她的反应，对压住她的兵户道：“松开她，寻人远远跟着即可。”

　　“是，蘅主。”兵户听令放开和淑，肌肉却时刻紧绷着。

　　他防备地盯紧和淑，以防她暴起伤人，

　　乍一失去支撑，和淑整个人便脱力瘫倒跪地。

　　她的泪仍止不住地流，嘀嘀嗒嗒将膝下土地浸得深黄。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救我？你究竟想做什么？”她伸手抠进土里，哽咽着断断续续地问。

　　王蘅未理会她，瞥了眼一旁从头看到尾的李竖。

　　她注意到他眉宇间的不忍，挑挑眉道：“李竖，怎还不滚，你是打算怜香惜玉，还是有话同她讲？”

　　李竖赶忙上前：“我本欲与她辩驳一番，现下，却是无话了。”

　　“那便你了，这几日换你跟着她。”王蘅随意指定完，越过地上的和淑便要离开。

　　她在和淑背后顿了下，漫不经心道：“至于我是谁，你想清楚了，再来寻我问；而救你一事，你便当我，在那一刻鬼迷心窍了罢。”

　　转眼隆冬，邺城下了第一场雪，大雪纷纷扬扬。

　　王蘅自景勒处得知，月前，刘元方才正式对外称帝，自立汉赵政权，改元永凤。

　　“永凤元年……”她轻声念了一遍，垂眸遮去眼底的讥讽，刘元此年号，当真画虎不成反类犬。

　　永嘉，永凤，他索性改成真龙，岂不更妙？

　　“佩之，赏雪不宜过久，莫要不小心着了风寒，得不偿失。”景勒在身后唤她。

　　他行至她面前，伸手拂去她发间的落雪，撑开她身上鹤氅自带的帽子，盖到她头上，又拢了拢她颈间的系带，才揽住她往回走。

　　“年末将至，我们可要回左国城？”王蘅问他。

　　景勒摇头：“不必，我族并无馈岁与守岁的习俗，唯有正月时，需各部首领小会单于庭行春祭。然此事不急，我们可在邺城过完岁首后再回。”

　　王蘅默然，又一次想起远在建康的亲族。

　　也不知他们在馈岁时，可会想起她。

　　景勒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揉了揉她的脑袋，哄道：“佩之，今朝换我陪你守岁，可好？”

　　王蘅看向她，眨了眨眼，低落难掩：“可你们不是……”

　　“入乡随俗，我的部下们也当感受一番汉人习俗了。我即刻便下令，命全军为你馈岁，陪你一道守岁。”景勒下意识接道。

　　“这……”王蘅迟疑地开口。

　　景勒了然，与她提起另一件事：“我从不曾吩咐过他们，要他们唤你甚么’蘅主‘，皆是他们自发为之。”

　　王蘅一怔，不可置信道：“怎会，我分明未做什么！”

　　景勒失笑，微微弯下腰，低头去看她的眼睛：“你可是小菩萨。”

　　愕然之外，无形的重量压到她身上，盖过那点因被认同而悄然升起的，浅薄的喜悦。

　　她涩然良久，微牵起唇角，朝景勒浅浅笑了下。

　　景勒的心瞬间化成柔软的一团，伸手去掐她的面颊。

　　“唔——”王蘅瞪他，艰难地张嘴，“松开……”

　　朔风渐起，尖啸着盘旋不去，抖落阵阵枝头的积雪。

　　不远处，梅树旁，白雪红蕊掩映间，有人茕茕孑立良久。

　　赫然便是那多日不见踪影的和淑。

　　她单薄的玄衣险被落雪染得霜白，风过，鬓边乌丝翻动不止，将她面色衬得愈发惨淡。

　　“咯吱”“咯吱”……

　　踏雪声由远及近，王蘅抬眸望去，只见和淑身后不远处，李竖正匆匆赶来。

　　景勒抱臂站到一旁，挑眉打量了和淑一番，眼底带上不悦。

　　“她以此番姿容前来，究竟是要同你低头，还是预备如何？佩之，她到底有何长处，令你对她这般仁慈。”

　　王蘅看了他一眼：“大抵是，我尚有为数不多的恻隐之心罢——景勒，容我与她单独谈谈。”

　　景勒不赞同：“怎也应当再冷她一番才是，令她深刻认识到自己乃阶下囚。你竟还特意嘱咐那小子护着她，你待她委实太好。”

　　“她与我，有几分相似……”王蘅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

　　扇盘状的冰晶自其中一角开始消融，不过须臾，便化成了一小滩水。

　　王蘅沉默地合拢手指，忽而，她抬头问景勒：“彼时你我不过初见，你为何，独独要救我，要带我走？”

　　景勒愣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她，转而道：“佩之，你便是要与她单独相处，亦应当择一暖和处，带她进屋去谈。”

　　说罢，他又将身上狐裘解下，披到她鹤氅外：“我先去处理军中事宜。”

　　王蘅见他走远，收回视线，兀自在原地蹲下身，双手捧起一团雪，放在手心处揉搓，耐心地等和淑靠近。

　　“你是汉人。”

　　王蘅撩起眼皮，瞥见和淑的衣角，又恹恹垂眸，道：“我以为，你见到我的第一眼就应当知晓。”

　　“为什么？”

　　王蘅十指被冻得通红，手中的雪团逐渐有了圆球的粗略轮廓。

　　“你是汉人，为何帮胡人？”和淑执拗地再次发问。

　　王蘅起身，翻来覆去地观赏了一番不甚规则的雪球，眉心愈蹙愈深。

　　蓦地，她手上发力，十指重重陷进其中。

　　雪球顷刻崩碎成细小块状，自她指缝间簌簌漏出，散落满地。

　　和淑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她抿抿唇，心下莫名惴惴。

　　“你素日在市井徘徊，又思索多日，竟还不曾明悟吗？”王蘅将手缩回大氅中，扬眉睨向她。

　　和淑下唇瓣猛地一颤，狼狈避开她的视线。

　　“我想不通，平日里，和氏中人但凡道一句主君的不是，父亲动辄便家法伺候，并时常与我等耳提面命‘家国天下’，教我等‘忠君爱国’，可临了临了，为何反倒是他……”

　　“这些时日，你有何见闻？”王蘅打断她，问道。

　　和淑陷入思绪中，断断续续作答：
　　“城中百姓的生活似乎无甚变化，他们历经初时的恐慌过后，便如往常一般劳作……以往受饿挨冻的，现今依然吃不饱穿不暖……他们一如既往的麻木……与痛苦……”

　　“还有呢？”

　　“我曾听闻，胡人入境必扰我百姓，烧杀劫掠无所不为，可这些，在邺城皆未发生……他们人高马壮，装备精良，粮草亦充足，我邺城守军较之，相距远矣……”

　　王蘅颔首，问：“你可曾想过，为何会如此？”

　　和淑忽而变得异常激动，声音猛的拔高道：“自然是因朝廷不肯……”

　　话未过半，她便颓然沉默下去。

　　一阵风过，衣着单薄的她狠狠打了个寒颤，面色愈加惨白。

　　王蘅给了李竖一个眼色。

　　李竖支支吾吾半晌，面露为难道：“是她自己不愿穿，我亦无法。”

　　“为何？”王蘅问和淑。

　　和淑望向市井的方向，眸光颤动：“他们身着单衣，同样熬过了寒冬……”

　　“他们别无选择，你又是何苦？”李竖插嘴道，“他们不会因此感激你，高看你一眼。”

　　“我不需要他们的感激，我只是……”和淑的声音弱下去。

　　王蘅挑眉，朝李竖伸出手。

　　李竖张了张嘴，随即认命解下身上袍衫外的两裆，小心翼翼递到她手上。

　　王蘅接过后，上前一步，将手中的保暖服饰往和淑身上重重一拍。

　　“穿上！”

　　“我既救了你的命，你的命便由我说了算。莫再做些无谓的举动，徒惹人发笑耳。”王蘅毫不客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