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掀桌指北》余木安

12、第十二章（已改） 风骨

　　工兵尚不及顶好盾牌，和淑已孤身杀进防线，莽撞向景勒冲去。

　　她手中长枪乱挥，分明毫无章法，却能将围拥上去的骑兵步步逼退，奈她不得。

　　自始至终，和淑所走的每一步，皆不在王蘅的预设之中。

　　王蘅想，大抵这便是一腔孤勇罢。除能送死外，一无是处的自我感动之举。

　　和淑将自己的性命看得太轻，又将它想得太重。她莫非以为，她的死亡，能换邺城守军哀兵必胜不成？

　　她不通兵法，不会武，亦不懂人心，浑似那懵懂稚儿一般，只凭意气行事。

　　可偏偏是她，令王蘅第一次见到，大敌当前的世家风骨。

　　怎会有这般愚钝的女郎，王蘅慨叹，眼角莫名泛酸。

　　怎会有这般拙诚的女郎！

　　和逾真当死，璞玉在前，他却不思雕琢，而只任明珠蒙尘。

　　王蘅问自己，她可要救下和淑，做这一回吃力不讨好之事？

　　马蹄声、人声、兵戈相撞声，声声入耳；利刃刺破脏腑的声音，却怎也听不清。

　　黄沙，鲜血，纠缠扭曲成一道长卷，在众人面前缓缓铺展开。

　　王蘅真正意义上见到了战争残酷的一面，尽管有工兵牢牢将她挡在盾牌后，隔绝开她与前方的厮杀，她仍被战场上无孔不入的血气所侵染，遍体生寒。

　　再观和淑，她的身后人仰马翻，却竟未造成一人重伤，反倒是她自己，体无完肤，浴了满身的血。

　　她似感受不到疼痛一般，眼底的光亮愈来愈盛。

　　或许她在想，胡人并非那般不可战胜，便连她，亦能轻松够到他们的主将。
　　她若能侥幸将主将斩首，最好；她若不幸死于他手，同样能激起守军因父亲溃逃而涣散的血性，也算不枉来这世间一遭。

　　父亲临阵叛逃，家族有负盛名，此番，便当她还了和氏生养之恩，还了百姓供奉之情罢。
　　终于，她得以痛痛快快地做自己了！
　　和淑挥枪向景勒的长矛撞去，大笑出声。

　　时刻留意她的王蘅见状，下意识举起角弓对准她的方向，抽箭搭弦，将弓臂拉满。

　　她左眼微眯，指尖稍松。

　　“咻——”。

　　箭羽破风而出，仅留弦鸣震颤不止。

　　“景勒，生擒和淑！留她性命，她未曾杀一人！”王蘅适时大喊出声。

　　赤驹哀鸣，前腿猛的向后弯折，重重砸到地上。

　　“砰”！

　　和淑猝不及防摔下马背，顺势避开景勒先前的致命一击。

　　她在地上狼狈滚了两圈后，尚不及反应，便侧身被景勒拿长矛抵住咽喉。

　　和淑目眦尽裂，狠狠将牙一咬，主动往矛头的刃口处抵去，心存死志。

　　景勒手疾眼快，迅速将长矛移开些许。

　　他眉峰深深拢起，扬手以矛脊敲向和淑后脑。将她彻底震晕过去后，他方长矛一挑，嫌弃地将她扔给身后兵户，吩咐道：“看好她，莫死了！”

　　王蘅见和淑无恙，呼出一口气，忙对身侧兵户道：“即刻，同我一道喊，‘邺城主将已降，余者，速降不杀’，快！”

　　声浪层层堆叠，不断向外推出。

　　顷刻间，攻方军心大振，兵户愈战愈勇。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愈发颓靡的晋军。

　　他们先因和逾溃逃而军心涣散，不及反应，又被和淑囫囵带上战场化守为攻，可谓硬着头皮作战。如今，和淑再一投敌，他们何来再战的决心？

　　和逾据守邺城时，并无贤名传出，景勒又与他们承诺了降者不杀，便无人再愿意白白枉送自家性命。

　　一时之间，降者无数。

　　漫天的卸甲声中，景勒回头，遥遥朝王蘅望来。

　　“兵不血刃，上兵也。”他一字一顿，隔空向她传达喜悦之情。

　　王蘅朝他弯了弯眉眼，策马赶至他身侧，轻声道：“多谢。”

　　“何必言谢，饶她一命不过举手之劳，况她却如你所言，并未成功杀我兵户一人。”景勒不甚在意地摆手。

　　顿了顿，他又耐不住夸她道：“小菩萨，因你之功，此战我军伤亡骤减，在我心中，你实不输任何人。”

　　王蘅摇摇头，目光悠远：“为国大臣，止戈除暴罢了。”

　　“咴——”

　　止戈乍又听见自己的名字，当即兴奋地敲了敲前蹄，甩甩脑袋仰头高啸。

　　“止戈……”景勒伸手薅了一把它的鬃毛，若有所思。

　　沉默半晌后，他将视线重新落回王蘅面上，眉目柔和道，“佩之，我因战而生，若当真到了天下止戈那一日，便要仰赖你了。”

　　王蘅目光一闪，握住缰绳的手松了又紧：“止戈为武……”

　　景勒扬眉，意味深长道：“止戈为武，而我以戈止战。”

　　是吗？

　　冠冕堂皇。

　　王蘅撇撇嘴，扭头去寻和淑，却意外瞧见神色恍惚的李竖。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嗯，全须全尾的，这小子倒是走运。

　　她见景勒忙着处理其余事宜，闲来无事，索性翻身下马至李竖身后，将手中角弓往他头上一敲。

　　“怎的，害怕了？”

　　王蘅尾音上扬，讽道：“李竖，就你如今的模样，别妄想当什么将军了，还是回去牧羊罢。”

　　李竖吃痛嚎了一嗓，双手在伸去捂脑袋的半路上，又颓然放下，垂头丧气地长叹出声。
　　“女郎，我无事，多谢你特来宽慰我。”他瓮声瓮气道。

　　王蘅一哽，当即柳眉倒竖，嗤道：“胡言乱语，我是来看你死了没。”

　　李竖敷衍颔首，僵硬地朝她笑了一下：“嗯，还是多谢女郎。”

　　“……”

　　王蘅深吸一口气，转身欲走。

　　“他们的血也是热的……”李竖的声音自身后悠悠传来。

　　王蘅脚下一顿，停在原地。

　　她一时没有接话，半晌后，她用力眨了下眼，轻笑道：“是活人，血便是热的。”

　　“是啊，”李竖仰起头，目光无神地看向天际，“他活着时是我的敌人，他的血是热的；他死了，和我的同伴一样，他们的血便都凉了，那他们一样了吗？”

　　“不一样！”

　　王蘅扭过头，只见和淑已完全清醒，正奋力在一位兵户手上挣扎。

　　她闻言，恶狠狠朝二人瞪来。

　　“我军将士守土卫疆而死，尔等犯我晋朝的贼人，怎配与他们相提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