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掀桌指北》余木安

14、第十四章（已改） 岁除

　　和淑凝滞半晌，默然将手中两裆往玄衣外套。

　　李竖正在一旁捧手哈气，间或还要转个半圈，跺上两脚。

　　他见和淑竟未拒绝王蘅，忆及连日所受的冷待，心底颇不是滋味。

　　他撇撇嘴，面向和淑的方向，小声嘟囔道：“你若早有此觉悟，我何需挨上这一冻，你可怜城中百姓，为何不可怜可怜我？”

　　和淑赧颜，一句“抱歉”分明已到嘴边，却迟迟发不出声。

　　王蘅轻啧一声，抬手自发间取下一支金簪，随意丢给李竖。

　　“行了，拿去兑银钱，便是买件狐裘也不妨事。”

　　“这——”李竖慌忙将金簪揣进怀中，嘿嘿笑道，“蘅主，这如何使得。”

　　“便当是这些时日，我差遣你去跟着和淑的工钱。”王蘅不甚在意地摆手。

　　“多谢蘅主，”他掐住嗓子，谄媚道，“往后，李竖任凭您调遣。”

　　王蘅当即踹了他一脚，笑骂出声：“我倒不曾发觉，你还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

　　李竖自然地收起面上夸张的情态，挠挠头，认真地看着王蘅。

　　“许是我之前魔怔了，我跟在和氏女郎的身后，见识了许多，亦想通了许多。与其画地为牢，不若先着眼当下，防患于未然。我的父母已上年纪，不再方便外出放牧讨生……”

　　他顿了顿，忽而屈下身，郑重向王蘅行出一道礼，凝在她面上的双眼灼灼放光。

　　“蘅主，我会还你的！”

　　王蘅撩起眼皮，坦然受下此礼。

　　和淑见到李竖截然不同于对她的态度，眸光微动，忽而想起她此番前来真正的目的。

　　“你究竟是何人？”她问王蘅，“你分明是汉人，这些不将我放在眼中的兵户，却肯唤你一声蘅主。”

　　王蘅轻笑，虚指李竖道：“他未曾告诉你，我姓甚？”

　　和淑眉梢微拢：“天下之大，姓王者不胜枚举，若你身世不俗，怎会随胡人来到此处？”

　　“时运不齐，有何不可？”王蘅捏了捏失去温度的指腹，终于决心回屋。

　　她越过和淑与李竖二人，一步一步踩在松软的雪上，印出清晰的来路。

　　过往绵延相随，落点在她脚下。

　　“我名王蘅，字佩之，琅琊生人……”

　　平静的陈述，却似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在和淑心底炸开。

　　“琅琊，”她重复了一遍，蓦地抬高声线，惊叫道，“琅琊王氏！”

　　王蘅背对她顿了下，微不可查地颔首，继续抬步向前。

　　“竟是琅琊王氏，怎会……”

　　身后，和淑的惊疑声逐渐远去。

　　酒香涌入鼻腔，岁除当夜，王蘅被景勒推到军中营房外。

　　看着眼前通明的灯火，她眨了眨眼。

　　“蘅主来了！”

　　不只是谁喊了第一声，兵户们纷纷向她围拢过去。

　　忽而，其中一人高喊：“一、二……三。”

　　“吉日良辰，愿蘅主常安。”

　　数百人的声浪围绕着王蘅，层层向外荡开，至千人，至万人，此起彼伏，直冲云霄。

　　便连此间的空气，亦为之凝滞了一瞬。

　　王蘅站在原地，如同石像一般，只有那不断颤动的手指透露出她内心的动荡。

　　她僵硬地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庞，与一双双透亮的眼睛对上视线，又错开。

　　喉咙阵阵发紧，心似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终于，她再也忍不住地背过身去，泪流满面……

　　景勒叹息一声，指腹微动，下意识便想上前将她揽进怀中，亲手为她拭去泪水。

　　但最终，他只是与众将士一道，安静地等她整理完情绪。

　　“蘅主，蘅主，来吃酒！”兵户们只晓得用他们的方式安慰她。

　　王蘅眼眶又是一热，她狠狠抹了把眼睛，朝他们走去。

　　在汉人习俗中，岁除当夜，酒食相邀是为别岁。

　　何谓别岁，便是宴饮期间，亲友互相祝颂，一道忆往昔、盼来日。

　　“来！”

　　王蘅举杯，挨个与他们相碰，笑着谈起此事。

　　未曾想，一位兵户旋即接口：“愿蘅主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愿蘅主辞暮尔尔，烟火年年。”

　　“愿蘅主长乐未央。”

　　……

　　吉祥话层出不穷，令王蘅叹为观止。

　　她平日得闲之际，只简单教过他们识字，至于旁的，她尚不及同他们讲，也不预备教授他们。

　　“你们自何处听来这些？”她好奇地问。

　　“老巡他们轮休时，专门去问了邺城的汉人。老巡记下许多吉祥话带回，我们便各自从中挑出顺眼的背下……可是有何不妥？”有人担忧地开口。

　　王蘅心中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柔软，她摇了摇头：
　　“多谢你们，那我便以《诗经·小雅·天保》篇中一句相赠，愿你们如山如阜，如冈如陵。”

　　“这是何意？”年纪轻些的兵户挤到她身前问。

　　他身后的老兵户当即给了他一下：“臭小子，晓得蘅主是祝福我们便好，成天净问些有的没的，不如去多练几下枪法。你晓得你念给蘅主听的什么意思不？”

　　小兵户失落地“噢”了一声。

　　王蘅弯了弯唇角，伸手轻拍他的肩膀，道：“是期盼你们安康之意，你们念的大抵也差不离。”

　　小兵户黯淡的眸子霎时亮起来，重重点头道：“原是如此！”

　　说罢，他立时伸手进怀中，掏巴掏巴后，小心翼翼取出一物。

　　他低着头，一层又一层地揭开外裹的破旧帕子，露出里边一朵干瘪的枯花。

　　他热切地将枯花捧到王蘅眼前。

　　“我外祖母是月氏后人，这是月氏的神花，它盛放时热烈娇艳，美丽万分。春夏之交，你若来我家中，便能见到，漫上遍野皆是它……”他的眼底涌上憧憬。

　　“这是——玫瑰？”王蘅不确定道。

　　他沉默了下，摇头：“我不知汉人如何唤它，它是月氏神花，自与月氏同名。”

　　他接着道：“月氏的花与根皆可疗伤止痛。
　　它的茎上带刺，我家中便惯用它作篱笆，保护牛羊不受野兽侵扰。
　　离家前，我选出最大的其中一朵采下，将它裹进干燥布料间制成了干花。
　　它虽不复鲜妍，却能留存许久。”

　　王蘅闻言惊叹，她竟不知，仅供士大夫们赏玩的玫瑰，亦有种种实际的用途。

　　“我将它送给你，蘅主，带着萨满的祝愿，祝你来年安乐！”他虔诚道。

　　王蘅郑重地接过：“我会保存好它，多谢你。”

　　却不料，他道：“蘅主，月氏是长于蛮荒的神花，本不需精心相护。
　　我送出的是祝福，而非花本身，你不必觉得有负担。
　　它即便碎了，亦不过是回归山野罢了。”

　　便如他们这些人……
　　因蘅主一时恻隐，识得此生本不可能接触的文字，懂得许多本不该懂的道理。
　　他笑了笑，不曾将这句话说出口。

　　“蘅主，还有我，这是我的……”

　　眼见围过来的兵户愈来愈多，景勒拉起王蘅便跑。

　　他们艰难地挤到演武场前，而此时，王蘅怀中已不知堆了多少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王蘅捧着兵户们予她的馈岁礼，用脚尖碰了碰景勒的小腿，下颌向演武场中一抬，以眼神问他。

　　演武场正中，柴堆高高架起，上横数十根细竹节。

　　一旁，几位兵户正在敲击燧石取火。

　　“我曾听闻，汉人有燃烧真竹，以其爆裂声驱邪迎祥之说。”景勒回答。

　　那是民间习俗……王蘅咽下快到嘴边的话。

　　“嘱他们小心些，真竹炸开易伤到人。”她提醒道。

　　那厢，柴火恰被点上，兵户们迅即向外撤，俨然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

　　景勒轻笑，补充道：“无妨，他们白日里试验过，已有经验。”

　　不过须臾，柴禾已燃得啪啪作响，火焰猛的上窜，晃动着裹住竹节。

　　“噼啪”声由轻到重，自缓而急……真竹炸个不断，不时迸溅出火星。

　　“许久不曾这般和平的热闹过了。”有人小声道。

　　“真好，希望来年一切顺利。”

　　“你怎也许上愿了？”

　　“我觉着，其实汉人的这项习俗也不错，起码这一刻，我希望它真的能驱邪迎祥。”

　　“那我也许一个，我希望我妻儿平安。”

　　王蘅听着身后叽叽喳喳的对话声，感慨万千。

　　她扭头去看景勒，只见他浅色的眸中映出熊熊的火光。

　　“真竹炸开时，可伤人几分，可用于征战否……”他陷进自己的思绪中，喃喃自语。

　　王蘅瞳孔一缩，心下骇然，他果真因战而生。

　　数十根竹节仍在噼里啪啦地烧着，时间也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城中遥遥传来子时的更声，王蘅仰头，原来月已上三更。

　　来年如期而至。

　　“佩之，”景勒取出一枚栗黄玉佩，递到她面前，“吉祥话已被他们道尽，我便予你一件事罢，除离开外，任由你提。”

　　王蘅摩挲着玉佩上雕刻精细的白泽，含笑应下。

　　“听闻你曾给出一支金簪，今日，可有甚么要赠我？”他俯身靠近，眼底隐隐透出危险的光。

　　王蘅早有所料，施施然自袖中取出一卷竹简：“以我呕心沥血多日的策论相赠，愿君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

　　景勒气笑：“你明知晓，我在向你讨要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