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掀桌指北》余木安

11、第十一章（已改） 止戈

　　“那便打到他们服！”

　　刘敏倚门而立，手执银枪往地上重重一敲，倨傲地昂起下颌。

　　“你又来做甚？”景勒不愉地睨了她一眼。

　　“与你何干，”刘敏轻嗤出声，“我是来寻佩之的，我有事同她讲。”

　　景勒啧了声，带着分挑衅意味，大剌剌执起王蘅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那便说罢，我听着。”他另一手向后一撑，仰头眯起眼，懒洋洋道。

　　刘敏撇撇嘴，径自向王蘅招了招手，埋怨道：“他管得实在过宽，佩之，你不能这般纵着他，任他蹬鼻子上脸，连女郎间的小话都要听上一耳。”

　　王蘅失笑，扯了扯景勒的辫子，调侃他：“你听到了？”

　　景勒无声叹了口气，揉揉她的脑袋：“去罢，早些回来。”

　　“早些回来做甚，为你任劳任怨地做事吗？”刘敏挽住王蘅的胳膊，拉她向外走。

　　不消片刻，她又偏过头小声嘟囔道：“佩之，不若你跟我罢，我让阿干给你封个女官当当？”

　　王蘅但笑不语。

　　“对了，你随我来，”刘敏带她到一匹高大的白马前，颇自豪道，“这可是我为你千挑万选的马儿，又俊俏又温驯，它父可日行八百里，想来它亦不会差。”

　　王蘅一怔：“你怎知……”

　　“你忘了么，那日你与我侄儿同乘一匹马时，是我去接的你。”

　　王蘅恍然，顺手抚了一把白马的鬃毛，证实它确实温驯。

　　“它可有名字？”她惊奇地看向热情拱她的白马。

　　“尚不曾有，你为它取一个吧，有了名字，它便只会认你一个主子了。”

　　王蘅拍拍马的脖颈，望向远方：“便唤止戈罢。”

　　“止戈……”刘敏目光一闪。

　　“咴——”。

　　止戈昂起头，高亢地嘶叫一声后，再度拱了拱王蘅的手心。

　　“看来，它也十分喜爱这个名字……”

　　刘敏伸出手，却被止戈无情地撇头避开。她倒不甚在意，又若无其事地将手收回。

　　王蘅眼底漫上笑意：“多谢你，敏敏。”

　　刘敏耳朵一红，嗫嚅道：“不必谢我，你教了我许多……还有，我今日来，其实是同你告别的。”

　　“是预备回左国城吗？”王蘅问她。

　　刘敏摇了摇头，压低声线对她道：“阿干令我跟着景勒，乃因他才归顺不久，需我试探一番他的态度，我本是打算同侄儿一道南下的。”

　　“那你如今是确认了，景勒不存反心？”王蘅挑眉，反思起自己前些时日，是否在对牛弹琴。

　　刘敏眨眨眼，朝她娇俏一笑，道：“起码，他目前不会背叛我阿干，不是吗？倒是刘琮那小子，我断不能令他一家独大了去。”

　　“你与他……”

　　刘敏毫不忌讳同她直言：“阏氏有恩于我，较之刘琮，我同大侄儿更亲近些——何况，便是为了我自己，我也少不得一道攻下……的声名。”

　　不论立场，王蘅委实欣赏眼前的女郎，她野心勃勃，又坦荡磊落，有着寻常儿郎亦难有的胸襟与气魄。

　　“敏敏，若你是为了自己，”王蘅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道，“且记，‘猛兽将搏，弥耳俯伏’，尔后，务必一击即中！”

　　刘敏伸手抱住她，手臂猛然收紧。

　　她顿了顿，哑声道：“佩之，我原以为我们道不同，却不料，你竟是最认同我的……我会记住的，若有朝一日……，我邀你与我共享权柄。”

　　王蘅缓缓勾起一道笑：“好，我期待着见到，你安坐高台的那一日。”

　　长风万里，秋雁南飞正当时。
　　日暮西山，碧落余霞散成绮。

　　王蘅仰起头，深霁色已将半边天穹侵吞殆尽，唯余弯月高悬。

　　竟是日月同辉之象！

　　景勒走至她身侧，负手咏道：“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邺城，我与你同往可好？”王蘅扭头问他。

　　景勒眉心微蹙：“不可，刀剑无眼，届时我将无暇护你。”

　　王蘅不悦：“如刘敏曾言，战场之上死生自负，若不幸身陨，便是命当如此，我无怨无悔。”

　　“佩之，可你不是她，你为何非去不可？”景勒头痛道。

　　“我非昔时留侯，做不到‘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
　　而日后‘君子营’谋主，绝不可为龟缩你后的贪生畏死之徒。
　　景勒，我亦需为己谋声名。”

　　“你想清楚了，邺城守军皆为晋人，你可能承受与他们自相残杀之果？
　　佩之，你道你无悔，可你是否想过我，我可能承受丧你之痛？
　　还有你远在建康的父母兄弟，你又是否想过他们？”景勒换了个角度劝她。

　　王蘅张了张嘴，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景勒，”她阖上眼，下定决心般开口，“我非无的放矢，和逾此人，必不会同你交战。”

　　“佩之……”

　　王蘅打断他，继续道：“何况，这九月间，我日日以角弓练袖箭准头，已能持角弓在百米内稳定制敌。”

　　景勒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叹出口气，妥协道：“也罢，攻邺城时，你半步不可离开我。”

　　邺城，曹魏五都之一，晋朝司氏宗室封地，以铜雀三台闻名。

　　城门三十丈开外，王蘅身骑止戈，跟在景勒身侧，垂落的另一只手紧紧握住角弓。

　　猛的，她仰头望向城楼正中处，大惊失色道：“怎会……”

　　和逾，他怎可能死守邺城？

　　景勒瞧见她变幻莫测的面色，便知强攻邺城势在必行。

　　“佩之，跟好我，”他嘱咐完王蘅，高声下令道，“冲车准备，砲准备，戟兵上云梯，工兵在前掩护，骑兵列阵。”

　　景勒高高扬起手：“攻……”

　　不对，那不是和逾！

　　王蘅目光一凛，忙道：“且慢。”

　　景勒顿住，目光沉沉睨向她。

　　“《孙子兵法·谋攻篇》，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王蘅以最快的语速背完。

　　景勒语气不善地斥她：“你想做什么，战场不是儿戏，王蘅！”

　　“你信我，先让她开口！”王蘅在气势上不甘示弱。

　　景勒无声瞪了她数息，咬牙切齿道：“你最好能给我和将士们一个交代。”

　　“来人，”他招来兵户十余人，向他们吩咐道，“你们几个，想办法去激怒守将，务必令他开口喊话。”

　　一夕之间，两军隔空对骂，腌臜浑话你来我往，谁都不甘示弱。

　　而城楼之上，守将除侧头与一位将领有过可见的交谈外，其余时间皆一语不吭。

　　景勒眯起眼，逐渐意识到不对劲。

　　“佩之，这是怎么回事？”他放缓语气问道。

　　王蘅垂下眼，涩然开口：“她不是和逾……”

　　“那他是谁，为何要他开口，他开口会如何，分明除你之外，旁人皆认定他便是和逾。”景勒追问。

　　“她是和逾次女……我曾见她在和逾醉酒时，扮作他出入青楼，大肆挥霍。”

　　“一位妙龄女郎，一位而立之年的郎君，佩之，你昏了头了，同我说笑不成？”景勒不信。

　　“和淑身长有八尺，同和逾一般高，便是因此，为他所不喜。正室寻常不允她出门，故识她者寥寥。
　　我乃机缘巧合之下被扮作和逾的她撞到，又听见了她的痛呼，方才查得此人。
　　他父女二人本就有六成像，她再稍加装扮一二，便有了八成，远远观之，与本人无异。”

　　景勒挑眉：“那你方才是如何察觉的？”

　　“和淑惯用左手，和逾则不然，你瞧她将长枪树在了哪一侧？”王蘅敛眉道。

　　实则，是她早前通过庞存，联系上了被王氏弃置豫州的暗桩。

　　和逾弃城而逃一事，便是由暗桩所探得。

　　“既如此，”景勒颔首，长矛向下一扫，策马前驱，道，“我自去会她一番。”

　　“景勒，小心行事……”王蘅喊他。

　　他向后摆摆手，兀自来到城门正前方二十丈远处，气沉丹田。

　　“和氏女郎，莫掩饰了，你父和逾早已闻风溃逃，你又是何必扮作他来这一遭？我景勒不杀降！”他高声喝道。

　　天地刹那一静，唯余景勒的尾音在悠悠回荡。

　　“轰——”，举众哗然。

　　守军之中爆出阵阵哄笑声，王蘅这边的将士亦是面面相觑。

　　“哈哈！”

　　“你这胡人疯了罢！”

　　“将军这话，是何意？是在羞辱晋军吗？”

　　“狗贼，放肆！”

　　景勒充耳不闻，大笑道：“和淑，喊一声，你可敢？”

　　王蘅远远觑见，和淑的脸色扭曲了片刻，转瞬消失在城楼之上。

　　战栗感蜂涌而至，王蘅眼皮狂跳，隐有不祥预感。

　　她在心底疯狂推算，和淑她究竟打算做什么？

　　“哐”。

　　她乍然惊觉，忙吼道：“景勒，列阵准备，攻城！”

　　“隆——”，大地震颤不止。

　　城门大开。

　　层层叠叠的兵户之间，一匹赤红战马向外冲出。

　　和淑矮身伏在马上，手握长枪前指，以清脆的女音喝道：“胡人扰我百姓久矣，我等守疆护土是为身后百姓，不为叛臣，随我杀！”

　　离她最近的那圈兵户一怔，旋即，他们眼底的犹疑被坚定所代，随她吼道：“杀！”

　　景勒见状眯起眼，挥手下令：“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