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不知不似 ...


  •   凭借那双含着几滴泪欲落不落的眼眸,逍谷到底没有被拉去抓人,秦芜生抬手一指毫不客气指挥他:“别高兴太早,如今整个空间全靠你一人支撑,可别一时防备不及被那小子偷袭我们所有人都得命丧此处。”

      逍谷自知此事大意不得,但也不满秦芜生这副将自己当做已经力竭的瓷娃娃脾气,突然理解之前余妄生气的原因。

      余妄没有被再次送进空间,这次并非秦芜生阻拦,而是空间之门被逍谷打开的瞬间门后便有人走了出来。

      孟织顶着那张脸从光幕后出来,面上溅了几滴红渍,抵着门楣的手如玉,却粘满血像刚从血水中抽出,还在往地上滴。视线落在空间里的三人身上,孟织轻笑,将手中的头颅扔到地上,“早说需要你们从外面开门,我就不杀人了。”

      余妄指尖微不可查颤了一下,不顾还在不远处的孟织走到那颗头颅旁查看。

      非是幻境中虚造出来的人,这是真的、活生生的人。

      长剑嗡一声巨响破开水层刺去,孟织抬手轻轻挡了下,“脾气怎么这么暴躁。”往日吹毛立断的闻风剑在他手里像杆圆润的笔,轻而易举被接到手里挽了个剑花,孟织轻挑眉梢,“倒是柄好剑,可惜了,褚道羽是个眼瞎的。”

      剑尖铮铮猛然挣脱桎梏回到余妄掌心,他还欲上前,却被逍谷挡下。余妄挣扎几番,手上纹丝不动,这才罢休。

      逍谷不会无故阻拦,秦芜生从始至终也都没有动手,其中有隐情余妄怎么可能看不出。可孟织杀了人,杀了参赛弟子,死了人,出去他又该怎么交代?

      到底是手先发抖还是起伏不定的胸口,余妄分不清,定定看着孟织。那人像是自始至终都将视线落在他身上一般,这一眼便直直对上,孟织短促笑了一声,指尖凝聚的幽火飞出绕着闻风转了一圈融入其中,“下次小心点,别再弄折了。”这声音轻而柔,像是天生拥有安抚一切的能力一般抚平余妄剧烈跳动的心脏。

      逍谷轻唤:“小舸。”

      声音拉回余妄的思绪,手背覆上温暖的触感,秦芜生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没事。”

      脑子里浮现太多,还没有理清这句没事指的是什么,孟织便像是玩够了一般笑着伸了个懒腰,“知道了。”话落朝一边歪了下,地上瞧不清面目的头颅化作无数颗粒状的灵力四散,消失的一百一十九名弟子以及后来闯入的陈于齐整地躺在浅水滩上。水流好像知道自己会弄湿他们,自觉避开所有人隐到地下。

      孟织懒散地松活着筋骨,像是完成任务找家长索要奖励的孩子那般看向逍谷:“阿谷哥,一百二十人,我可是一个不差地给你安全送回来了,我的东西呢。”

      余妄心中无数疑问不得解,可一时间他又莫名觉得不该问、不能问。

      脚下的水流像是漫过了白靴带来寒意,可鞋袜干爽,并无异样。

      逍谷两指由内向外翻转,一枚留影玉佩稳稳落入孟织掌心,分明就是凡界随处可见的普通玉石却被当做珍宝捧在手心,孟织视线锁在玉佩上,蹙然轻笑。

      “对不起。”逍谷的声音清晰落入几人的耳朵,分明瞧不出半分的谦卑姿态,偏偏话落入耳中谁都知道他是真心的,“我从未想过去看腕间的因缘线,我忘了……”

      “你没忘。”孟织像是浑不在意,中指穿过玉佩上方的红绳将其高高捧起,借着天边那一点光亮看玉佩上精细的花纹,“你只是不愿——这里面是什么?”孟织将玉佩握在掌心,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么一句,又自说自话,“算了,我还是想听他亲口说的。”

      像是无话可说,又该是孟织心急去瞧玉佩,他没打招呼,只在离开的时候看了余妄一眼。

      空气恢复静默,余妄回忆着孟织最后的那一眼,好像看懂了,又好像什么也不懂。孟织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神情,又为什么用那副模样看着自己。怜惜、委屈、羡慕,又或是那一闪而过好似错觉的、像是透过自己看谁时的怔愣。

      余妄的心揪了一下,这种没由来的情绪惊得余妄往后踉跄一步,惊恐地攥着心口处的衣料子。不该这样,不应该……

      后背撞上一个怀抱,余妄顾不上去看,或许是清楚背后的人只会是秦芜生,所以余妄心安理得的靠进去,毫无芥蒂地回身抱住他。背上的手不像记忆中阿爹阿娘那样轻拍安慰,秦芜生只是轻轻将人搂着,没有一句话。

      “为什么不杀他。”余妄喃喃自语着,压根没奢求会有回应。

      逍谷感受着掌心神力的流失,撤回用来输送灵力支撑空间的手轻声回答:“他死期未到,你杀不死他。”

      身下有人支撑,余妄很快借着秦芜生的搀扶站好,在对方担忧的目光中摇头示意没事。

      这场意外来势汹汹,却又这般平静收场。

      心脏不如先前恼怒时跳的剧烈,咚、咚、咚……

      林姜娘推门进来,看着余妄一副失了神智般的模样吓坏了,快步到跟前捧着余妄的手用自己那三脚猫的医术替其诊脉。余妄是知道林姜娘不会医术的,井幺城里人人皆知秦家林夫人才学兼备,下厨房做得了佳肴美味,一双绣手名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唯独根骨不佳资质极差,身体比常人弱不少。听闻林夫人曾试图医者自医,奈何这方面竟也是一点天赋也没有。

      迎上那双低垂紧张的眼,余妄牵强扯出一个笑,“小侄无事,只是在想事情,谢谢婶婶挂心。”

      林姜娘轻叹一声,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余妄的眉眼,欲言又止。这模样让余妄瞧了没忍住露出笑,自爹娘离世,余妄接触最多的长辈便是秦家两夫妻,甚至那些年相处的时间远超过兄长,他又如何会不清楚林姜娘是什么性子。

      秦芜生性子随了秦凌,总喜欢用弱者的姿态去讨好在意的人,用欲言又止的模样引走对方思绪。这副模样秦凌用在林姜娘身上好使,秦芜生用在余妄身上也百试百灵,只是没想到,如今林姜娘却学了这副模样来逗余妄。

      心底的郁气短暂扫空,眼下长辈在前,余妄没有放肆,顺着对方的意问:“婶婶可是有话想说?”

      余妄以为林姜娘会说些安慰人的话,印象中秦府后边的水榭亭台里林姜娘没少安慰自己,如此余妄便下意识以为这次也一样。可当那双手竭尽全力将自己的手包裹在掌心时余妄的脑子却空了,食指上的那枚银花戒指被林姜娘哈出的雾气染上一层细水珠,这是任摒秋当初常做的动作。

      脑子里猛然一声炸响,那些被忽视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余妄下意识就要抽回手,刚有所动作就被紧紧握住,明明那双手没有多大,却能紧握着让余妄的双手动弹不得。

      思绪逐渐平静,那一刻的激动褪去,无数猜忌席卷,余妄却一个也没有问出口,反而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人。

      林姜娘心知余妄在想什么,松开他的手仍是那副温和的模样笑着,却字字清晰地道出秦芜生多次隐瞒的真相。“阿生没有让你看见闭月城最后的模样吧。”

      余妄静默着未答,他不知道此刻自己该怎么保持教养回应林姜娘,喉间不堵,可使不上半分劲,就连一声细若蚊蝇的轻嗯也说不出口。

      林姜娘似有所料,没在意他是否回应自己,自顾自扯开心口的伤疤毫无保留展露在人前,她说:“原本还有几日就是兰丫头大婚,我以为师尊会晚些日子下手,以为他尚且留有孟公子无数次教他的人性,以为闭月城至少能再撑过兰丫头大婚。可是没有。”

      似是回忆,林姜娘的视线望向窗外,只能看见外头精心设计的花植:“这一城的人多年来不留修士,偶有路过也待不了多久。那几日城中外来人少,我还欣喜,也幻想临风宗一难不成,师尊兴许便会放弃了,看着阿生忙里忙外,我劝他照顾好临风宗弟子便好,闭月城有我,也就前一日,他终于听话赶回临风宗加固清悟山的结界。

      “我也有私心,想着即便师尊再回来,阿生看不见至少会好受些。那日兰丫头来寻我替她出谋划策,我应了,却没发现师尊不知何时来了,就在门外听着。他突然闯进来,我便知他的意图,我敌不过他,清楚我救不了任何人。我便求他,求他允兰丫头和小峰拜过天地。小峰是个没心眼的,听了消息明知不合规矩却还是来了。”

      林姜娘强扯出笑调侃杜峰,说他一句话就被哄来了,往后若被人骗了又该怎么办。那日孟织躲在暗处,林姜娘便当着他的面将两位新人的长辈叫来,自己做主当司仪。林姜娘是有文化的,高喊的声儿也好听。

      一声一拜天地,两位新人跪了;
      一声二拜高堂,两位新人也跪了;
      又一声夫妻对拜;
      她看着院里四溅的血,终于听见额头碰地。

      “礼成!”

      闭月城被屠了干净,孟织却没对林姜娘动手。

      尸山血海,林姜娘一步步蹚过去,小心翼翼为跪地对拜的两人理好大红婚服。

      孟织就在不远处看着,说话时的声好似丢了魂,失神地看着满地尸花,蓦地问林姜娘:“羽怜,你恨我吗?”

      林生羽理婚服的手一顿,很快回过神,躬身朝孟织一拜:“那年家乡被屠,是师尊将我带走教我修习,此为一恩;闭月城疫病,孟先生上仙山求灵泉,将这等恩情送到我名下允我受满城爱戴,此为第二恩;小阿生幼时遭小人嫉妒险些被生抽灵根,是师尊及时赶到救下,此为第三恩。”林生羽重新站直,直视那尊神似傀儡的神,“师尊,羽怜今生不恨你,若有来生亦不会,这条命本就是师尊的。”

      林生羽穿的是司仪的红衫,抬手一掀衣摆直直跪了下去,“羽怜不恨师尊,却也无能代闭月城的百姓原谅师尊。”

      “阿生呢?”

      林生羽哑了声,许久,她轻轻摇头:“羽怜不知。”

      孟织又问:“那日我站在齐独修身边,他很生气吧。”

      林生羽没有吭声,就听孟织又道:“今日若让他瞧见我的脸,他就该恨我了……你说,孟织没走该多好,阿生那样的天之骄子,被我和他带出去该多有面子。”

      雨势渐大,林生羽轻声提醒:“阿生快回来了。”

      孟织怔忪着,看着林生羽将手中青云剑递还,那是当初林生羽决定学剑时孟织送的。那位已逝的孟公子今生留下的东西不多,青云剑算其一。

      林生羽屈膝半跪着,她记得,孟公子不喜她双膝跪:“羽怜今生所求不多,今后弟子离开,只愿青云能代孟公子与弟子陪在师尊左右。今日这城中的冤魂该有来生,复活公子的布阵缺的那块,羽怜愿用往后仙途灵根相补,愿师尊,得偿所愿。”

      孟织迟迟没有碰那柄青云剑,反问她:“你求了几世,明知这世间女子受限,如今生羽却要折翼,你当真不悔?”

      雨水像是要带走林生羽红衫上的颜色,一次次浸过带走颜色融入城池血水,她展颜一笑,轻声回应:“今生得幸,羽怜,无悔。”

      大雨滂沱,孟织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有没有阻止。好像是阻止了的,只可惜他慢了一步,青云剑染了血,剑鞘上的羽怜二字如有意识般随着血流消散,只余下孟公子曾经刻画的青云。

      生羽怜世,平步青云。孟织所托 ,如今却栽在他冯不似身上。

      冯不似恨,他恨孟织没心没肺丢下他,恨孟织让自己牵挂到去害自己的弟子和学生。

      “孟织……你个没良心的……”

      冯不似伫立,成了这城中最刺眼的白。

      白衣不是他喜欢的,但某个呆子只穿白衣,他冯不似只喜欢红衣,那样耀眼夺目,永远可以成为人群的焦点。可眼下这满城的红太渗人,他怕了,一步步往后挪想找个干净的地方,可视线下移,哪还有什么干净的地。

      冯不似抱紧了刚拿回来的剑,他不喜林生羽将剑染红了,太脏,脏了孟织的白衣,可瞧见剑鞘上消失的干干净净的名字他也不喜,太干净了,一点痕迹也没有。

      脚踝无意碰到一只手,冯不似吓得跳起来又缩到一边。

      ***
      林姜娘苦笑,告诉余妄:“阿生说过,他没恨过师尊,他说他恨不起来,就像那日齐独修府上,他看见是先生,他气,可也因为是先生,他恨不了,也做不出报复先生的事。

      “阿生告诉我,那天他赶回来,尸山血海,只看见一身白衣的先生。”

      冯不似抱着剑,像个无家可归了的孩子,不断重复喃喃。

      “孟织……我怕……我真的好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不知不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封面换了,嘿嘿嘿真好看~嘿嘿嘿嘿嘿嘿嘿~(擦掉俺二十厘米的鼻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