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恨究其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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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他犯罪的理由。”余妄平静的声音拉回林姜娘的思绪。
林姜娘一怔，蹙然轻笑点头：“是，师尊这一生固然可悲，但也非他杀人夺命的理由。犯了错，他终究是罪人。”
话题一转，林姜娘说不上是恳求还是其他，“只是小妄，婶婶告诉你这些并非想求你原谅罪人，婶婶今生还能挂念着的只剩下小阿生，婶婶不求其他，只希望你今日出了这扇门不要怪他。他这一生尊师背叛，亲友丧命，数万年来孤身一人已经足够可怜了。多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当初他恨不起，如今更没了为人的同理心，他能站在你的角度看待此事理解你，却再难生恨……”
说话的人像是喉咙里卡了根鱼刺，想咽进肚子里何其艰难，拿出来却也难受，堵着不上不下，最后也只憋出一句，“你莫怪他，好不好？”
余妄怔忪着，两生他没见过林姜娘这般低声下气用近乎乞求的口吻说话，如今接连目睹，一次是为了闭月城百姓的转世，一次是为了秦择生。
情绪翻涌难言，一时间余妄也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一个曾待自己如己出的长辈求自，索性避开话题：“他只是怕我因此事生气？”
林姜娘看出余妄的心思，点头应声：“他不止一次回来同我们说。他说怕你觉得他没和你站在同一条线上一起恨师尊而厌他生他的气，怕你就此将他放在对立面，怕你再也不要他不理他。至于其他，”林姜娘轻摇头，“当初命眼丢失，阿生神躯一事暴露后师尊便已经将命眼销毁，他没有再找下一个神，也没让他人瞧见过。”
余妄心中一时觉得悲哀，或许是在悲哀自己，又或许是在悲哀秦择生。
曾几何时，余妄以为余长终的死是因为神躯，以为秦芜生一直以来的胆战心惊是因为弄丢命眼间接害死余长终。可他忘了余长终的死根本原因还是度姓两辈人的恩怨，任何其中一个都无法定棺盖论说余长终会死，说到底，余府所遭横祸，是一个度姓造成的。
相反秦择生似乎才是因神躯一事最遭罪的。
余妄无法想象秦芜生知道冯不似在手握命眼的情况下毫不犹豫选择他时心里有多难受，冯不似明明还有其他机会，大可借着命眼再去寻其他人，却偏偏选了亲近之人。
秦择生恨不起是因为敬重，是因为感情，但更多的是为了还恩情。秦择生恨不起冯不似，也不能恨，他这辈子就像是命中注定已经欠下冯不似一条命。
余妄回忆起进入幻境前逍谷在耳边那近乎蝇语的话——神躯救命，要逝者心甘，要神者无挂。
如果神者无需断情无挂，秦择生未必不会心甘情愿奉上神躯。
这世间好像神就该受苦，二选一死的人只能是自己。好人永远不得报。
兜兜转转，余妄才发现太多该恨之人恨不得，甚至他一时分不清自己当下究竟有没有恨错人。
他从冯不似身上看不见嗜血如命的疯魔，太正常了，好像这后世的祸与他毫不相关，可所有人的表现又都将矛头指向冯不似。
余妄晃了晃头，离开院落去找秦芜生时脑子里还在不断重复林姜娘说的话。
林姜娘说：“阿生不是没有阻止过师尊，但他敌不过。知道后来师尊再没折腾销声匿迹。”
冯不似早就是超脱三界束缚的存在，更夸张了说，即便这个世界真正的创世神出现也未必能阻止。冯不似虽是未飞升的半神，但能力与众神却比之更甚。
林姜娘说不知尘微上神能否敌得过冯不似，余妄却清楚。在识海空间时冯不似和逍谷的表现明显，他们旗鼓相当，任何一人都不会主动向对方挑起争执，即便逍谷身为上古真神。
神界的尘微上神会因天道旨意下界屠绞妲诀术族，却未必会听命清杀冯不似，又或是说他杀不死也不愿对冯不似动手。
逍谷的一切表现都在告诉众人他对冯不似的行径心有余而力不足，可堂堂上古真神又怎么会不能为力。大比上的意外好像是引冯不似露面，可事实究竟如何谁又清楚。
逍谷要还东西，将自己扮成一个无力查询冯不似踪迹的弱者，可从那日冯不似的表现来看，这所谓还东西双方的处境是完全颠倒的。
不是冯不似不想要而四处躲避，更像是冯不似后知后觉孟织有东西留给自己。他们像在交易，冯不似保证那一百二十人的安全，逍谷将东西交还。
逍谷清楚所有人的踪迹，知道任何一个人下一步可能出现的举动，却一次又一次地装傻，这盘棋，真正的操控者又何尝不是他。
一路到前院，一百二十人已尽数清醒，这会儿大部分人都木桩子似的杵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余妄视线锁定在角落用鞋尖反复碾过草地的秦芜生身上，那人低垂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心底的烦闷一扫而空，余妄一步步靠近。在距离三步之遥时，秦芜生似有所感回头，对上余妄的视线没有以往的开心，反而在对视一眼后立马撇开视线。
余妄眉梢微挑，就此止步，静静看着秦芜生状似无意般时不时将视线瞥向自己。
余妄清楚秦芜生是在等，等余妄主动靠近，届时秦芜生便能放心大胆的撒泼打滚，余妄总会惯他就是了。
可偏偏余妄没有靠近，也没有走远，三步，明明是很短的距离，可所有人都清楚那中间隔着山海。
秦芜生在等，余妄也在等。
他在等秦芜生主动开口，主动说出自己心底的担忧恐慌，而不是借着别人的嘴告诉余妄让他去猜去琢磨。
四周静悄悄的，一院子的人各自心怀鬼胎，余妄能感觉到人群中那道灼热的视线却置之不理。
终于，秦芜生动了，蔫巴巴地走向余妄，最终站定，他低低唤了声：“师兄。”
余妄没将人逼得太紧，轻轻应声，顺势便将手指穿进秦芜生的指缝间，两指手指轻轻捏了捏对方的手指关节，主动开口：“有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秦芜生嘴唇嗫嚅着，有些失落低喃：“对不起。”
“你觉得我怪你了？”
秦芜生老实摇头：“师兄来找我了，那就没有怪我。”
余妄好像地看着他：“知道还这副样子？”
秦芜生抿嘴，又不吭声了，捧着余妄的手指轻磨，脑袋低垂着，分明比余妄高，此刻却更像一个仰头眼巴巴仰望的人。
余妄最受不了他那双眼睛，一遇事便装着无故的样子看他，眼眶里不知有没有蓄上泪，就这么瞧他，一句话也不说，好像今天余妄不点头安慰他就不罢休似的。
零星的落叶刚落地，秦芜生状似无辜地吸了吸鼻子，哭惨了似的。下一瞬鼻尖一股清香侵袭而来，脸颊上蓦地一暖，唇上不知何时贴了个软物，带着淡淡的、独属于雨季竹林间的那滴水珠，沁着桃花落尽时的浅香萦绕鼻尖，清而不郁，勾着人又适可而止。
余妄撤身看着面前的人，淡淡勾唇。
“阿生。”
秦芜生怔怔：“……嗯？”
“我们回家。”
“好……”
“啪！”
秦芜生猛地捂住头，四下张望是谁打的自己，最终将视线锁定在转了个弯逃走的竹扇。
秦芜生烦躁冲角落吼出声：“樊不懂你有病啊！”
樊竹自人群后走出，竹扇啪一声打开，身上的衣衫依旧皎洁，他淡淡开口：“我只是不想你玷污了阿粼。”
听闻此言秦芜生瞬间呲牙：“你管谁叫阿粼？是你的吗你就叫？当初是谁散播谣言欺负师兄，是谁大比上不惜搭上自己也要设计我和师兄？你现在还敢叫阿粼！”
樊竹淡定挡在余妄身前，“之前有误会，如今误会解开，我自然会尽我所能保阿粼不被恶人伤害。”
“你说谁恶人！”
“你。”
秦芜生委屈得眼红，扭头泪眼婆娑看着余妄：“师兄。”
余妄但笑不语，难得没有吃秦芜生这副绿茶技俩。
眼见着秦芜生真的快要当中嚎哭，余妄才勾住他的手安抚。明明只字未言，秦芜生却像得到了莫大的鼓舞一般昂着头用鼻孔看人。
樊竹闭了闭眼，闭合的眼皮正好遮挡住他上翻的白眼。
余妄视线在这两人之间游弋，最后也只是道：“准备着先将他们送回去吧。”
秦芜生撇嘴仍旧委屈模样，到底还是听话准备开阵送人回去。
之前的一段时间里秦芜生已经劝诫加威胁佯装提醒在场的诸位出去别乱说话，故而此刻扯着唇满面笑容。
趁着空闲秦芜生抬眸偷看，正正瞧见贱竹挂着贱笑拿着破扇子毫无自知之明走向风光霁月清不染尘的师兄。
秦芜生控制阵门的手紧握，连带着阵门也跟着晃动了一下，待一切重归平静，秦芜生啐骂：“开屏的王八！”
余妄好似没有听见秦芜生幽怨的低骂，也没有注意到目光炽热看着自己的樊竹。他的视线扫过众弟子，最后落在其中一位用红发带绑高马尾的少年身上，手臂微抬又放下，驻足原地许久，他还是没有上前。
一百二十名弟子尽数离开，余妄与秦芜生并肩，余光扫过角落自认为隐藏很好的秦翼，他收回目光，走在前面大半个身子已经穿过阵门的逍风隐约可见还在回首。
余妄敛下情绪，彻底离开这处世外之源。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恨究其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