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烬 雷厉风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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鳏夫虽忘了初心，行为放纵，可他也没想着暴露身份，给少侠恩人惹来麻烦。
他只不过是如往常般进了赌坊，想以少侠援助的本金再赢几笔小钱——没法子，他户籍并非此处，去坊里做工也难，帮人采摘这事他更不在行，来钱快的，只有赌坊了。
可惜穷人实在没什么运气，起先他还赢了几吊，随后便是溃败如山倒的输钱。
当他面色苍白地挪到赌坊门口、不知如何回本翻身时，一阵强拉硬拽，便将他带到了一间陌生屋子里——
也不难为他，只叫他帮忙指认是何人收留了他，便给他一大笔钱作为回报。
鳏夫还算有几分良心，头一撇，默不作声。
可当一张可用于证明身份的黄纸摆在面前时，鳏夫再也忍不住，狠狠咽了口唾沫。
看出他的迟疑，座上贵人再次劝说：
这不过是应付上司的命令，顶多给那人定个收留逃户的罪名，罚上几年徭役也就罢了；再说，这徭役也可用银钱消灾，实在算不得大事；而与鳏夫一路来的同村人，他们又不是流民，只能算作逃户，他保证不会伤害他们性命，左不过是遣返原地罢了。
鳏夫双唇开合几次，犹豫之色浮现面庞。
座上贵人见此，眸色一轻，继而厉声追打，直指今日之事哪怕鳏夫不指认也会照办下去，虽说少了人指认要多费些工夫，但该有的证词，一样都不会缺。
瞥见那张能改变命运的黄纸即将被抽走，鳏夫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夺回，讨好地满口应允。
……
当一群身着官服的差役，持着案牒突现于郊外时，约莫七八位大汉正将崔皓羿围坐其中，融洽听着少年诵读各家家书。
然而一声厉喝，却将众人震在原地——
“有人诉状，曰‘京郊弋姓人士强行掠夺良民为部曲，经官府查证，一切属实，今日特来缉拿，奉劝罪者束手就擒，以求从轻发落’！”
还不等汉子们反应，为首官差踏出半步，随意挥挥手，便从身后招呼出两名手持铁索的差役。
见官差如此疾言厉色，崔皓羿眉头微蹙，面上浮现出迟疑。
他虽仍是白身，但家中兄长在京中也算有些许分量，哪怕官差未曾与他有过交集，可这处田地，毕竟是崔家范围，官差如此行色，他实属不解。
他从众人围坐中站起身来，打算与为首官差交涉几句。
可世代务农的壮汉们哪知晓这些弯弯绕？
眼见着“弋少侠”站出一步似有顺从之意，汉子们顾不得多想，纷纷便是起身护住。
而挡在官差身前的，也包括在那诉状上按了手印的鳏夫。
鳏夫虽不知“掠夺良民为部曲”一罪刑罚有多重，但他听闻官差言辞与方才应允自己时大不一致，心中便慌了神，如今又见少侠要被铁锁加身，忙上前辩解转圜。
“官爷，这是否——”
“妨碍官差办案，饶你举报有功也难逃刑罚，滚开！”
话音未落，官差便用刀鞘将其搡到一旁。
鳏夫踉跄一步，还欲上前，但周旁已有脑子机敏的看出端倪，气性大的更是冲将上去，一拳将他撂翻在地。
“狗娘养的，你吃里扒外！”
多日来他不管自家女娃，只知沉溺赌场，早就惹得同村人不满。而今又带缉拿恩人少侠的官差前来，众人不用细想，心中便推了个七七八八，怒火噌地烧了上来。
“李大哥！别冲动！许是误会！”
崔皓羿自然也听到官差训斥鳏夫的言论，可他终究是少年心性，怎么也不敢信，受自己帮扶的人竟会行这般背信弃义之事。
他喝止那替他出气的壮汉，转而又向官差作了一揖：
“诸位差役大哥，这许是误会。在下不曾强掠良民，他们只是——”
“罪人拒捕，同犯反抗，打！”
崔皓羿本想开口解释，或拉着为首官差走开，暗下交代身份、疏通一番；可谁曾想，这官差根本不留半分商议余地，直接招呼属下亮出官刀，强行动手。
“又是一群仗势欺人的狗官！只会欺善怕恶！打就打！！”
桐花村农户早已焦躁等待了两月，活脱是个炸药桶，如今又遭强硬拿人的官差一激，更是忍不得半分，一个个撸起袖子来便与衙役们扭打在一起。
一时间，场面大乱，尘土与皱破的书信飞扬。
崔皓羿夹在其中，既要护着女童躲到一旁，又要卸下将要落在农户身上的官刀。他既不想动手伤了官差，也不想官差误伤这些无辜村民。
打斗中，不知何处溅来的火星，倏地飞落一旁茅草堆。
火星闪烁，霎时便燃起难灭之势。
抓人的、护人的，在火光映照下，面目格外狰狞。
崔皓羿根本来不及权衡孰轻孰重，闪身便冲进屋内，抓起众人行囊就往外丢。
“许大叔！林大哥！莫再打了！证物！证物要紧！！”
隔着火焰，崔皓羿的吼叫更显青涩，而屋外还在气头上的几位大汉，也猛地反应过来，冲将进去一同救物。
但这火来得实在蹊跷，秋风乍起，容不得崔皓羿在熊熊燃烧的草屋中再多待半息。
因着众人分心救火，手持官刀的差役愈发势不可挡，不及一炷香的工夫，便将为首打斗的几人制在原地。
火，堪堪熄灭，但那庇护了众人的草屋已失了形状，只留围筑的土墙还张着黑洞洞的大口。
被抢救出来的包袱行囊胡乱摊在崔皓羿面前，里头的纸张物件也已损毁大半。
崔皓羿双手被缚于身后，那张俊脸也抹上了数道灰痕，他发丝凌乱，神情落寞。
明明自外而燃的草屋，屋内却更见狼藉。
隐情为何，不言而喻。
其实众人打斗拉扯中，崔皓羿也曾试图亮出崔家人身份来稳住官差，但他话未出口，便有一人附在他耳侧，低低丢下一句——
“劝郎君莫再声张，崔家若是与掠夺良户一事扯上干系，只怕大郎君在朝中难以立足。”
少年怔然当场，再难反抗。
他原以为，官差是因不知此处是崔家田产，才误会他是掠夺良户的恶人。
可那声提醒却明明白白在告诉他：官差不仅清楚此处属谁名下，也知晓他究竟是谁，只不过因人证在侧，又是主动诉状，才不能不前来抓捕。
不讲情面的蛮横抓捕，竟是为了护他崔家名声；而他倾囊庇护，换来的居然是一出背刺戏码。
讽刺，莫大的讽刺。
可更加讽刺的是，这十五岁的少年远远想不到，背刺他的，哪里只是几名他曾援手的农户，更有与他朝夕相处的血脉手足。
秋风萧瑟，浸骨凉意打得众人满面颓败。在崔皓羿束手就擒之后，农户们也从挣扎抵抗中渐渐平息下来。
他们不知这位少侠又对官差言语了什么，只是被捆绑的农汉们又被解了手脚。
众人试图要为少侠说几句好话，但迎着官差不耐烦的脸色，求情的话又哽在喉间。
方才那一番莽撞，已留不下任何转圜的余地，他们能免去牢狱之灾，兴许还是少侠暗中使了银钱。
星光颤颤，飞灰轻漫，夜里的老蝉扯着嗓子发出嘶啦响动。
崔皓羿无言扫视众人，目之所及，有担忧、有回避。
他收敛目光，万般心思皆藏于心口。
铁链“哗啦”作响，似在催促他快些离去、莫再发些无用的善心。
崔皓羿没有回头，只是一步一顿，步伐沉重而悲哀。
在经过鳏夫身旁时，他终究停了身形，良久，才发出一声轻叹：
“……深秋露重，你随各位大哥带女儿去庄户头子处再寻间屋子过夜，免得染了寒气……我……”
“我”字后面是失望还是愤怒，除却说话人，恐怕再无人知晓。
至于那夜，鳏夫是否随村民同住一处，或是又发生了什么，也无人再说出个寅卯来。
次日清晨，浓雾弥漫，阴郁天空只透出极细微光亮。
躲在夜不归宿者的院门口，崔皓月从院中二人的交谈中，隐约拼凑出事情的大概。
单薄身躯绷得挺直，紧咬的下唇泛出额间浅痣般的殷红。
崔皓月并未详述他是如何不顾下人阻拦狂奔出府门，又是如何闪出才将半开的城门，应槐灵只是知道，那日崔皓月奔跑至郊外现场时，等待他的，只有守在一地狼藉前的小小女童。
“你是……”
小女孩茫然看向这个过分好看的小哥哥，她不知对方为什么会寻到这里来——
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那些她最熟悉亲近的叔叔伯伯，那个她相依为命的爹爹，还有那位爽朗温柔的大哥哥，已经没人会来这儿了。
“就是你父亲背信弃义、恩将仇报？”
眉间浅痣的少年阴冷着脸，目光尖利。
“我、我……”
意识到对方在说昨日那事，小女孩霎时涨红了脸，回复也磕磕巴巴。
崔皓月自然瞧见女童眼眶中渐渐充盈的泪水，可他心中不曾有半分柔软，反倍觉憎恶。
他紧咬牙关，带着厉问步步逼近：
“我哥哥为人纯直，待人良善。他是作了怎样的孽，才会遇上你父亲这种人？”
“背弃同村、出卖恩人——你父亲还能做什么？典当你么？”
“都说‘举头三尺有神灵’，你承接你父血脉，你告诉我，这事难道就不会在你们心底留下一丝不安？你也能夜夜安寐、高枕无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