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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所谓“报应” 即便是生父 ...

  •   冰绡纱幔被误入窗棂的夏风轻轻一撞,纷纷扬扬拂过茶案,恰好遮断了应槐灵出神的视线。

      她不知崔皓月何时止了话音,亦不知他何时起身离了坐席。

      沉默如烟,在室内无声盘旋,令她几度欲言,却又终究无从说起。

      或许该怨崔皓月讲故事太过天赋异禀,又或许该怨他在诉说之前,便已先一步搅动了她的心绪——以致于听完这桩旧事,应槐灵实在难以遏制胸中翻涌的那份怜惜。

      是的,怜惜。

      与对清婉娘子的感情不尽相同,对于清婉娘子,她从苏醒之初便知晓了崔家四娘的遭际,故而怜惜早早种在心底;

      可对于崔皓羿,初见时她只有敬重,相处下来又觉他内敛沉稳,举手投足间还藏着一丝与那副身量不太相称的温柔。待渐渐熟稔,她才慢慢觉察那份被他刻意克制的朝气——

      这比懵懂好感更让她痛苦。

      若只是朦胧欢喜,她大可以当一场春梦。

      梦醒之后,虽有余味,却也能随时放下。

      可偏偏是这日渐清晰般的了解,让她心生恻隐。

      恻隐生怜爱,怜爱生惧怕——自那日雨后槐下一别,她对崔皓羿在自己心中的位置便格外警觉,她知道,再走近一步,她便会沦陷。

      应槐灵深深地叹了口气。

      明明前日才将二人界限划清,万事都避着他走,可怎么越是躲,越是能在每一处转弯听见他的消息?

      一个人在你脑海中的形象越清晰,他在你心里的分量便越沉重。这样的人,又如何能当作寻常过客来割舍?

      其实崔皓月讲述过往时,应槐灵虽在尽力回避心绪,却也不得不在话头上接几句诸如“之后呢”、“你可曾将事情真相告知三哥哥”之类的套话。

      在崔家老幺面前,她总还得端着姐姐的身份。

      “三哥自然是被二哥从牢狱中捞出来的,”
      崔皓月撇过头,语声淡淡,
      “二哥搬出家族利益那套说辞,一边训斥三哥行事肆意妄为,一边叮嘱我莫要忘了崔家养育之恩。二哥那张嘴,口若灿莲,莫说是我,就连三姐想问,都寻不着缝隙插进去。”

      “至于那些农户……”
      他顿了顿,语调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事情了结后便陆续散了,当然,三哥一贯好心肠,自己尚被禁足在府,还央求我与四姐给那些农户们凑些盘缠。至于那些人接了盘缠是转道东都,还是返程回乡,我也不得而知。”

      “……什么?四姐问衡叔?”
      他一怔,目光躲闪,
      “衡叔他……他几年前因意外过世了……啊不,四姐不必道歉,时隔多年,我早已放下了。”

      大概那位照拂崔皓月长大的衡叔下葬时,清婉娘子也曾出席过葬礼,所以当应槐灵问起此人,才会惹来崔皓月一瞬的错愕。

      至于崔皓然为何不顾手足情分,也要如此构陷自家兄弟,崔皓月只甩出“人情往来”四个字。

      什么人情往来?说白了,不就是官官相护么。

      这位崔家二郎君,从不做无利可图的买卖,能让他出手算计的,大抵又是有利于崔大郎君官场仕途的筹码。

      可叹崔皓羿,有胆量去反抗腐败的官场,却没勇气挣脱那张异化为家族利益的网。

      难怪他行事总是顾忌重重,即便是为胞妹追寻真相,也只敢在暗中进行。

      ——自幼被拴住脚的象,便是大火熊熊燃起,也挣不开那截细细的麻绳。

      应槐灵心中涩然,带着叹息收回心神,抬眼向厅堂望去。

      下人们仍旧远远避在角落,不敢上前打扰。只有云岫端着新沏的茶水趋步过来,却被崔皓月摆了摆手,示意退下。

      那少年复又双手抱胸,倚在门边,静静候着。

      他似乎在等自己做个决断。

      可决断什么呢?

      应槐灵也说不清楚。

      起先她只是担心自己豪掷千金赎人的行径会招来指责,谁知这事根本无人在意。

      也许并非无人在意,只是眼下局面里,那名被扭送京都的涉事人犯,才是各方最要紧的棋子。

      崔家、桓王,想来就连裴家那位裴将军,都已在昨日赶往牢狱探过虚实。

      除却他们,还不知有多少人暗中掺和了一手。

      崔皓月说,那张拓印了血字的纸片是崔皓羿用尽手段审出来的,而后穆飞柳抓住时机保了下来——那确实算得上铁证了。

      那崔皓羿如何了?

      这念头闪过,应槐灵心头猛地一跳。

      她厌恶自己如此无耻,竟还想着他。

      可是,如何能不想呢?

      除却有妇之夫这一重身份,崔皓羿是这世间唯一知晓她底细的人,也是唯一能让她仍觉着自己还是应槐灵的人。

      即便没有那几分说不清的情爱,他在她的命途里,也注定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四娘,茶。”

      被崔皓月挥手辞下的云岫并未离开,她端着托盘步入侧室,俯身将茶盏放下。

      应槐灵抬眸望向这位始终伴在左右的少女,心中一软。分明也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却因了自己的缘故,眉间常带愁色。

      “歇会儿吧,云岫,”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嗯,他们还好么?尤其是那名……”

      她视线朝门口方向微微一瞟,没有把话说尽。

      云岫一贯稳妥,此刻自然心领神会。她点点头,跪坐到应槐灵身侧,倾身附耳低语:

      “奴核实过了,四郎君确实没有认错人。”

      “那女子也说,自四郎君踏进屋门,她一眼便瞧见他眉间那颗浅痣——这才知晓,自己兜兜转转,竟是被昔日恩人的同胞姐妹救了一命。”

      “她原见娘子面容颇为熟悉,心存侥幸,却又暗笑自己痴人说梦,未曾想娘子与昔年那位恩人,竟是孪生兄妹。”

      “嗯……”应槐灵敛下眸色,脑海中默默将“兄妹”二字重了又重。

      云岫不曾察觉,只是侧过头去,朝一旁吐了口热气,复又贴近几分:

      “方才奴又与她多问了几句。她直言,她父亲当年并未返回原籍,反倒得了京城民籍,置办下几间房产,未出几月,竟又娶了新妇。”

      “可惜那男人实在没有守财的本事,正经营生不做,只晓得放贷、赌钱。”

      “起先倒也凭着这手段赚了些银两,可后来官府查封民间放贷,他家中便渐渐吃紧了。再往后,又不知是鬼迷了什么心窍,竟拿着房产地契前去赌坊,妄想再翻一回身。”

      说到此处,云岫终是没忍住,轻轻“啧”了一声,显然是看不上那鳏夫的眼高手低。

      “人一沾赌,便好不了的。”

      “不消两三年光景,那男人便将所有的富余日子都败尽了。然而沦落到这般田地,他还不知悔改,还寄望于赌坊翻盘,还做着那日进斗金的美梦。”

      “他也真是下得去手——先是变卖了续娶的婆娘,接着,又亲手将豆蔻年华的女儿卖入了烟花之地!”

      听得出云岫胸中愤懑,即便方才的谈话她也候在门后听了个大概,知晓四郎君对那少女曾有过讥讽,可本性使然,她仍笃定最该被谴责的,是那背信弃义的鳏夫。

      “奴最后问那女子,问她可有话要托奴带给四娘。她倒没有哀求,只说任凭四娘处置,她绝无怨言。”

      “她说,一切都是报应。”

      “报应?”应槐灵拧起眉头,也不顾崔皓月是否听得到,直直怼了出去,“这叫什么话!”

      明明是她那鳏夫老子作的孽,凭什么报应在她身上?就因为所谓的血缘牵连?人都被卖入风尘之地了,饶有天大的养育之恩,也该一笔勾销了!

      “四娘……”云岫担忧地看着自家娘子,也不知该劝些什么,只默默执起团扇,轻轻摇了起来。

      “无妨,”应槐灵摇了摇头,轻叹一声,继而叮嘱道,“也不必吊着她,叫她心中折磨。你且去知会她,我不会对她如何,阿月也不会,其他人更不会。总归是我赎回来的人,一隅平安度日,我还是许得起的。”

      她顿了一顿,不知想到什么,又补了一句:“让她这几日养养身子,再将那鳏夫的姓名、相貌描摹一份。改日你遣几名得力的小厮,去将那人‘请’来。”

      “四娘是要替三郎君出口气?”

      “我……”应槐灵垂下眼,旋即微微一哂,“他那所作所为,便是出气,我也出得。”

      “喏。”

      云岫应声起身,裙裾轻曳间便退了出去。茶案旁,又只剩应槐灵一人。

      她尚在思忖着如何与崔皓月搭话,门口倚着的少年却已转过身来,抱着双臂,语带嘲弄地开了口:

      “四姐连打罚个下人都舍不得,何苦强撑这一遭?只怕到时候‘请’来的是个酒囊饭袋,你还好吃好喝地招待着。”

      应槐灵眉头一跳,没吱声——还真让这小子说对了,她确实没想过要打罚羞辱那鳏夫,她只是觉得这人该抓来,但抓来后怎么处置,她还真没想好。

      “不说话?那就是被我说准了。”

      崔皓月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抖了抖衣袖,转了转脖颈,随即三步并作两步,重又坐回茶案对面。

      “既然四姐拿不定主意,那待抓到这人,便交由我处置,如何?”

      应槐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愣是盯得他坐端正了,方才开口:

      “交由你?那你要如何处置?折磨泄愤?还是如何?”

      “折磨泄愤?苍天,我的好四姐,我虽不羁之名在外,可几时做过这等辱没崔家门楣的事?”

      崔皓月一撇嘴角,没好气地别了她一眼。

      “我知四姐想说什么,多年都不曾告知三哥真相,如今抓到这鳏夫,便敢开口了么?”

      他收起那副惫懒神情,语声渐渐沉了下去。

      “……四姐,有些事,总得有个了断。”

      “回想昔年,我总记着四姐姐柔顺温和、三哥哥率直宽厚,二哥更是常挂在嘴边,说咱们仨是崔家最娇生惯养的。可到头来呢?我所能见的,只有你二人被磋磨的苦相。”

      “一切本不该是这样的。”

      看似玩世不恭,语落时却莫名真挚非常。应槐灵看着眼前的崔皓月,仿佛在打量一个新物种。

      他与崔皓羿不同,崔皓羿言话尽时,眸底深处总还有千言万语;可眼前少年,言语尽了便是尽了,他的眼中从不会有未说完的话,要是再追问,一准会被他嬉皮笑脸地搪塞过去。

      不过话说回来,面对崔皓月的请求,应槐灵确实寻不出阻拦的理由。她沉默了一瞬,又问:

      “你若真带着那鳏夫去澄明往事,人交予你便是,这事由你来办自然是好。可二哥那边呢,你打算怎样交代?”

      “怎样交代啊……”崔皓月目光轻瞟,忽地古怪一笑,“那就口头告知吧!”

      “呿!”应槐灵啐了他一口,就知道这小子开始插科打诨。

      “呼——”崔皓月长长舒出一口气,伸了个懒腰,骨节轻响,仿佛积压了多日的疲惫终于寻到了出口,“不知怎的,这事定下来,竟让人觉得莫名松快。”

      他收了懒腰,目光一转,重新落回应槐灵身上。

      “那三哥的事既已有了安排,接下来,该处理四姐的正事了吧?”

      “我的事?”应槐灵一怔,旋即恍然大悟,神色瞬间萎了几分,“所以你到底还是带着兄长们斥责我的命令来了是不是?我防了半天,你声东击西啊!”

      “啊?有吗?”

      崔皓月歪歪脑袋,

      “嗯?有么?”

      崔皓月歪了歪脑袋,一脸无辜。

      “我不过是在屋门口吹了会儿风,冷静了些。既然四姐觉得我错怪了桓王,而我又觉着四姐未免太过轻信桓王——你我姐弟一场,总不能因为个外人伤了和气。稳妥起见,还是去问问那位代理京兆府尹,才算妥当。”

      “哦,这事啊,”应槐灵终于放下心来,她眨巴眨巴眼,随即双手一摊,毫不雅观地往前一伸,“来。”

      “来什么?”崔皓月瞥着自家四姐那不甚端庄的姿态,面露嫌弃。

      “能来什么?拉我一把呀!你故事讲了一个半时辰知不知道?我这两条腿,早就坐得没半分知觉了!”

      “噢噢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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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手贱点申榜,被动欠一万五更新,俺睡不着啊!!谁来救救! 好友推荐 & 预收作品: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by:核桃猫——长篇群像,诙谐生动,自我攻略型男主甚是美味 《阳和启蛰时》——【快节奏│强强│多箭头男追女│雄竞修罗场│肉食性女主】 《九洲曲》——【无CP.仿布袋戏戏文,道友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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