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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芸芸 能人轮番登 ...

  •   穆飞柳闻言,徐徐敛起方才插科打诨的嬉笑神色。

      他正了正坐姿,将茶盏往旁推了一推,十指交叠搁在案上,狭长眼眸微抬,竟难得透出几分办案官员才有的肃正之气。

      然而那清正并未维持太久,便被他眼底一抹若有若无的兴奋给搅了。

      “自那犯人押送到京,我便知这事儿简单不了。”

      他开口时,语调倒比素日沉下不少,只是尾音仍微微上扬,仿佛在等着人来夸他。

      “当时我连夜将消息分送了几路——崔家、桓王府,还有承乐公主殿内。”

      崔皓月眉心微拧:“你通知承乐公主做什么?”

      “含若呀——”

      穆飞柳侧过脸迎着他的目光,故意压低声音,无奈中夹杂着一丝长辈般的语重心长。

      “按常理,我只需知会崔家与桓王便可。”

      “可含若,你也是知道的——我师父,也就是我兄长穆侍郎,他效力于承乐公主一事,朝中人尽皆知。我这做弟弟的,便是不愿,也总得为兄长在公主面前的体面着想一二不是?”

      说到此处,他忽然一顿。

      那双眼眸微微一转,便落到了应槐灵身上,方才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登时裂开一道缝,透出底下惯有的热络来。

      他狭长眼眸微弯,语调倏地软了三分,掺着毫不遮掩的亲昵:

      “不过娘子放心,若将来娘子应了我的亲事,我便是娘子的人了。到时我必事事以娘子为先,莫说兄长,便是天皇老子来了,我也不拿正眼瞧他~”

      他说得情真意切,脸颊恰到好处地飞起两抹淡红。

      应槐灵:“……”

      崔皓月:“……”

      回应他的是两记毫不留情的白眼,力道一记比一记重。

      穆飞柳对一切不利于己的反应素来视若无睹,他只挑了挑眉梢,便若无其事地接回话头:

      “另外,去崔家报信时,我还特地多吩咐了一句,”

      他抬手拍了拍崔皓月的肩膀,转过脸来,一副“我最疼你”的亲热模样,

      “我嘱咐下头的人,要将崔家各位郎君都通知到,莫只顾着那几位位高权重的。如何?准四姐丈待你贴不贴心?”

      崔皓月将他的手从自己肩头拨了下去,又赠一记白眼。

      穆飞柳浑不在意,只是搁在案上的手指轻叩两下,那叩击声不大,却像是替他接下来的话敲了记边鼓。

      然而再开口时,他语调里的嬉笑之意却真正沉了下去。

      “出乎我意料的是,那夜最先赶到的,竟是崔家三哥。”

      室内立时静了。

      “崔三哥来得最快,人还没踏进牢门,声已到了——他顾不得与我寒暄,径直走向那犯人,厉声喝问他是受谁指使、哪来的胆子敢谋害郡夫人。那气势汹汹的模样,当真是恨不能亲手将那贼人撕了。”

      穆飞柳顿了顿,目光微微闪动,像是在回放那夜的场景。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又续道:

      “说实在话,娘子年初那事,我也知蹊跷非常。可要探知实情,总得有人打个帮衬。我位卑权轻,若贸然出头,只怕还未审出什么,便被有心人遮掩了过去。当下见崔三哥这般急切,我自然是乐得让位。”

      这番话坦荡得近乎露骨。

      在座皆是权贵之家出身,官场那些自保的弯绕彼此心知肚明,故而穆飞柳也没费心为自己粉饰。

      他是暂代了京兆府尹的差事不假,可若为这桩案子得罪幕后之人,伤了穆家根本,那也犯不着。

      自保嘛,人之常情,他也坦然得很。

      “我将审问的位子让出来后,便吩咐狱卒备好笔墨纸砚。三哥也不废话,径直走到那犯人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抖若筛糠的东西。”

      “三哥常年守备宫禁,审人自有他的一套章法……总之是软硬皆施,不过半个时辰,那犯人便松了口,说愿意招供,愿将幕后主使一并写出。”

      “我那时只觉庆幸。本想着这贼人少不得要负隅顽抗几日,哪料进展如此之快。若他所供属实,又有三哥旁证,只怕次日早朝便能将铁证呈交北阙。”

      说到这里,穆飞柳忽然停了。

      他垂下眼帘,手指在茶盏沿口缓缓转了一圈。

      “就在这时,崔二郎君到了。”

      崔皓月藏在案下的手指无声地蜷了蜷。

      “他来得很快,比我想象中快得多,而且——”

      穆飞柳抬起眼,目光在崔皓月面上轻轻一落,语调淡了下去,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或者说,他不是代表一个人来的。他手里,持着东宫密令。”

      茶室内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东宫密令?”崔皓月的声音微微发紧,“你是说,这事我大哥也知晓?”

      穆飞柳沉默着点了点头,那一贯嬉笑的面容上,难得没有丝毫表情。

      “崔三哥见那密令,自然要争辩几句。”

      “他说他已审出了眉目,犯人马上要画押招供,只需再给他半个时辰,便能拿到完整供词;他还说这案子关乎四娘子性命安危,便是太子殿下,也不能不问缘由便截了人去。”

      “可崔二郎君没有同他争。”

      穆飞柳的语调平了下去,平得几乎不带任何起伏。

      “他只摆了摆手,随后,他带来的那近十个壮汉便一拥而上,对着崔三哥棍棒加身,劈头盖脸。”

      应槐灵猛地攥紧了袖口。

      “三哥自然反抗了,他那身手你们是知道的,若是一对一,三五个人也未必困得住他。可那是近十个人——在窄得转不开身的牢房甬道里,将他围在当中,棍棒齐下。”

      穆飞柳垂下眼帘,似是不忍前夜自己所见,也似是不忍让身前二人听了难过,他的声音轻了几分。

      “我从没见过那样的情景,素来稳健有气度的崔三哥被压在地上,被死死摁住四肢、挣脱不能。”

      “棍子落下来的时候,崔三哥还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那些打他的人,是看崔二郎君。”

      “三哥……三哥可说了什么?”崔皓月的声音有些发哑。

      穆飞柳摇了摇头:“没有,他只看了一眼,而后便被压得再也抬不起头来。”

      茶室内安静得可怕。

      斜阳透过支起的窗棂洒了进来,落在案上的茶盏沿口,亮晃晃的,刺得人眼疼。

      应槐灵握着茶盏的手未有丝毫蜷动,可她的气息却在极力克制下还微微颤抖。

      她不忍再听下去了。

      她很想让穆飞柳止了话口,想站起身来走出这间茶室,去吹一吹屋外的风,把胸口那股沉闷的气散掉。

      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僵坐在原处,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随后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近乎喑哑。

      穆飞柳看了看她,眼里罕见地没了笑意,只余一种不忍再言的忧郁。

      “崔二郎让人制住了三哥,便转过头来,看那犯人——”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随即又放弃了斟酌,“像看一个已死之人。”

      “犯人自然察觉到了不妙,吓得连连磕头,额头砸在石地上咚咚作响,嘴里反反复复地说‘小的什么都说,小的什么都会写,求大人饶命’。”

      “崔二郎只是含着冷笑瞥看着他,不待片刻,二郎君冲着带来的下人们扬扬下巴,说了句——‘这厮狡诈得很,定然胡乱攀咬,来人,先给这厮杀一杀锐气’。”

      “方才落在崔三哥身上的棍棒,随即便转向了那犯人。”

      穆飞柳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崔三哥仍被压制在地,但他还是拼尽全力抬起头来,冲向二郎君的方向,唤了一声‘兄长’。”

      “他说他已劝得犯人如实招供,犯人愿意伏法,愿意供出一切——只求兄长留那人一条性命。”

      “可二郎君视若罔闻。”

      “棍棒一下接一下地落,那犯人的惨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皮肉与木头碰撞的声响……后来我听狱卒说,打断了两根棍子。”

      穆飞柳停了停。

      “崔三哥就那么趴在地上,瞪着眼睛看着那犯人一点点没了声息,看着他昏死在一摊污血里。”

      “而三哥自己,连站都站不起来。”

      “许是料定犯人暂难开口,二郎君丢下昏死的犯人不顾,让下人们挟着崔三哥进了整理文书的侧室。”

      “于公,太子密令使我不得不遵从;于私,兄弟间的摩擦我也难劝。我能做的,也就是趁机去察看犯人状况……”

      穆飞柳低沉着叹了口气。

      茶室里,许久没有人说话。

      斜阳又偏了几分,窗外楼下有人牵着驴子走过,蹄声嘚嘚,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崔皓月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只看得见他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着袍子,指骨突突地泛着白。

      应槐灵默然坐着,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棉絮,她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便散了个干净。

      一时间,她竟不知先该同情谁。

      那人或许真是经手过炸药的凶犯,可他并不是幕后主谋,而今也丢了性命,此刻从目击者口中听到他被虐打的经过,应槐灵心底生不出许多痛快,反倒觉得莫名惆怅。

      当然,那份遮挡思绪的阴郁,还有一份来自崔皓羿。

      崔皓羿被压在地上时,看着那个代表了真相线索的犯人被打得昏死过去——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他是不是又想起数年前的郊外,那个在火光中目睹物证被烧毁、农户们一个个被拘禁,而却无能为力的少年?

      她不敢再往下想。

      还是穆飞柳先开了口。

      他叹息了一声,其实叹息很轻,像是从鼻腔里泄出来的,可茶室里太过安静,于是便显得格外清晰。

      叹完之后,他似想转移这姐弟俩的情绪,于是那不太正经的神气便又回来了一些。

      “事情到这儿可还没完……猜猜,紧接着又来了谁的人?”

      穆飞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透的茶水,眼见着二人不得不跟着他的话语投来了视线,方才续道:

      “来人我也很意外,是楚王的人。”

      崔皓月倏地抬起头,眉间凝重:“楚王?”

      “是,楚王亲信。”

      穆飞柳搁下茶盏,手指在案沿轻轻叩了两下,

      “说来,这倒是我最不明白的一环,我分明只往桓王府递了消息——楚王的人是怎么知晓的?又为何来得比桓王本人还快?”

      他摇了摇头,自问自答般地叹道:“娘子所受谋害背后,比我原想的还要复杂。”

      “楚王亲信到了之后,只是迅速扫了地上昏死犯人一眼,而后冷冰冰对我说,说给他家郡王一个面子,这人由他带走,否则——”

      穆飞柳忽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朝应槐灵凑近几分,面上浮起无辜可怜的神情,

      “‘定能使你远赴吐火罗,此生再难回京’。”

      他压低了嗓音学那人的腔调,学完便往后一缩,眨了眨眼,语调愈发委屈。

      “娘子是没瞧见那人,一脸杀气,浑身上下凶险得紧。他一进门,连那牢房里的烛火都灭了几支,阴恻恻的,怪瘆人的。”

      “可娘子知晓,我从不怕差事苦,只是我一想到远赴别处会离开娘子,便心如刀绞……”

      穆飞柳说得煞有介事,眼巴巴地望着应槐灵,仿佛等着她来安慰。

      “而且我想着,娘子这案子还得靠这犯人,便强撑着冲他摇了摇头。娘子,你可知,那一刻我有多英勇——”

      “别废话。”崔皓月冷声打断。

      “咳……”

      穆飞柳轻咳一声,那副撒娇面孔收得极快,仿佛只是眨了一下眼,他便又回到了叙述者的位置上。

      “那人见我摇头,倒也不怒,转而说了句——‘人若带不走,那带些要紧之物,也是一样’。”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他已一步踏上前去,单手掐住那昏死犯人的下颌,用力一掰一拽,下巴便卸了下来。”

      “随后他从靴筒里抽出匕首,刀光一闪间,我还来不及上前劝阻——”

      穆飞柳顿了顿,目光在应槐灵面上停了一息。

      “犯人舌头便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芸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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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手贱点申榜,被动欠一万五更新,俺睡不着啊!!谁来救救! 好友推荐 & 预收作品: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by:核桃猫——长篇群像,诙谐生动,自我攻略型男主甚是美味 《阳和启蛰时》——【快节奏│强强│多箭头男追女│雄竞修罗场│肉食性女主】 《九洲曲》——【无CP.仿布袋戏戏文,道友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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