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求卿怜》谢尘鞅

100、守株待兔 穆飞柳这小

　　马车在通达邸门前停驻未稳，帘帷尚垂得严严实实，楼上一抹竹青色的身影便已旋风般掠了下来。

　　应槐灵扶着车辕探出身，一眼便瞧见穆飞柳立在邸店阶前——青丝半束，余发披散肩背，面上竟还薄薄施了一层香粉，衬得那张本就秀雅的面容愈发唇红齿白。

　　她动作一顿，差点踩空。

　　这人……这人昨日不是在牢里审了一日夜的犯人么？按理当是形容憔悴、面有倦色才对，可眼前这位哪还有半分恪尽职守的倦乏？

　　不仅整个人容光焕发，连那一身衣袍显然也是新换的，竹柳色暗纹绫罗，裁剪合度，凉风一送，数尺外还能嗅到他衣上熏的清雅沉水香，丝丝缕缕，若有若无。

　　甚至，在她下车时，这人还刻意往檐下的光亮处挪了半步，好让斜阳的金辉恰好落在那半边脸上，勾勒出流畅的颌线。

　　孔雀开屏——应槐灵脑海里只剩下这四个字。

　　此刻她在心底深深为自己方才在穆府门前的那番胡乱揣测感到歉意。

　　穆侍郎想撮合崔皓月？苍天在上，她可真敢想。

　　“娘子——”

　　穆飞柳一开口，便是止不住的缱绻声调。他本就年岁轻，比自己还要小上两岁，粉白面容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偏又配上那副毫不遮掩的深情模样，叫人一时分不清是真心还是玩笑。

　　“娘子能主动来寻我，实令我心生欢喜，”少年微垂眼帘，长睫在颊上投下一片淡影，语调愈发软了几分，“有娘子记挂，我……便是死了，也心甘。”

　　“呃……”

　　应槐灵卡在原地，嘴角微僵。

　　她实在不擅长应付穆飞柳这般活泛跳脱的少年郎。

　　明明一副纤逸出尘的俊秀模样，立在那儿不说话时，也颇有几分世家子弟的清贵之气。

　　可偏偏他一开口，心思便灵巧得格外接地气，什么深情的话都敢往明面上摆，什么肉麻的词儿都敢捏着嗓子往外递，让人措手不及。

　　尤其是他故意透出的那股子娇羞语气，更是让应槐灵如鲠在喉，迟迟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总不能说“谢谢你的死而无憾”，也不能说“你别死了好好活着”——无论哪句，都只会让这小子顺杆而上，说出更多让人不知如何收场的话来。

　　“娘子寻我，定是担忧我被临时叫去审了重要犯人，”

　　穆飞柳丝毫不因她的沉默而受挫，反倒往前趋了半步，一抹浅笑照旧挂在脸上，

　　“娘子放心，我虽因公差不得不熬夜审问，可我这身子骨好得很，年纪轻，精力旺，不似某些看似魁梧、实则身有暗伤的大块头。”

　　这是在影射谁？

　　应槐灵眼皮跳了跳，还没来得及细想，身旁的崔皓月已忍不住啐出声来。

　　“呿！谁管你身子好不好、有没有精力！”

　　他抱着胳膊，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找你是有正事儿，少在话里藏着掖着地阴阳裴家二哥。真不知你这招数是从哪个不入流的混账处学来的！”

　　穆飞柳闻声，像是这才注意到他似的，神色突地一正，方才那副深情款款的面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端出一副极其严肃端庄的模样，冲着崔皓月点了点头。

　　“哦，含若啊，”穆飞柳语调平平，仿佛确认了某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你也在啊。”

　　崔皓月的脸当场黑了三分。

　　“什么叫‘你、也、在、啊’？”他咬着牙，一字一顿，“你们穆家那眼疾，难不成没血缘也能传承？”

　　这话一出口，应槐灵心里便是一紧。

　　“阿月！”

　　她低低喝了一声，目光飞快扫过街面。

　　虽说此时他们尚未引得太多行人驻足，可三个衣着体面的权贵子弟杵在邸店门口，已是足够惹眼。

　　更何况，朋友之间拌拌嘴也就罢了，怎好拿对方家人的残缺来作嘴上刀兵？这实在有失体统。

　　然而，就在她喝止之后，崔皓月只是挑挑眉梢，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全然不觉得自己说重了什么。

　　应槐灵无奈，侧过脸正想扯他袖角、递个眼色过去——

　　穆飞柳却忽地探过身子，将一张秀雅面容直直逼近她眼前，拦住了她全部的视线。

　　距离太近。

　　近得她能看清他高挺的鼻尖，近得她能嗅到他袖口熏的轻薄香气，近得连他睫毛颤动的弧度都一清二楚。

　　应槐灵本能地往后仰了仰。

　　穆飞柳却像没瞧见她的退避，兀自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并拢在一起，不紧不慢地遮住了自己一只眼。

　　他勾唇一笑，语调轻快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真好：

　　“含若说得没错呀，穆家优良传承——偏爱一眼看上崔家女。”

　　说完，他还冲她眨了眨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

　　应槐灵瞬间石化当场。

　　崔皓月站在一旁，双手一摊，投来一个“看吧，他就这样”的眼神，仿佛早已习惯了这场面，连拦都懒得再拦。

　　“崔、崔家女……”应槐灵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舌头还是有些打结。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追问这个做什么，可面对穆飞柳这般直白到近乎耍赖的表露，她总得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局面。

　　“不知穆侍郎当年‘一眼看上’的，是哪位姐姐？”

　　穆飞柳闻言，眼睛亮了一亮，仿佛就等着她问这一句。

　　他还想再往前凑，崔皓月已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他后领，毫不客气地将他从自家四姐面前扯开。

　　“少贴这么近。”崔皓月拎着他，一边扭头招呼邸店伙计，“备间茶室雅间，清静些的。”

　　这通达邸本就是崔清婉名下的产业，伙计们哪个不认得东家？当下一叠声地应着，弯腰拢袖便要引三人上楼。

　　可穆飞柳即便被拽得踉踉跄跄，身子倾斜的角度却纹丝未变。

　　他歪着脑袋，一只手仍捂在一侧眼上，被拎着往楼上去的间隙里还不忘扭头朝应槐灵说道：

　　“自然是崔二娘子！怎么，娘子竟连这段佳话也不记得了？”

　　“当年我师父落魄，又受伤只留独目，穷困潦倒间于闹市之中偶遇二娘子。”

　　“是二娘子出手搭救，赠银资助，这才有了师父后来的科举登科、入朝为官……这可是京中一段美谈！坊间皆说‘那一双慧眼的崔二娘，挑上了慧眼独具的穆姓郎’~”

　　突地，他声音陡然高了几度：

　　“呃啊——含若你手劲轻些！万一给准四姐丈勒坏了怎么办呃——”

　　是啊！阿月你手劲轻些，万一给八卦传播器勒坏了怎么办啊！

　　应槐灵嘴角抽搐着跟在二人身后，迎着店内客人们纷纷投来的诧异目光，强撑着端出一副淡然模样，一步步踩上楼梯。

　　方才那句玩笑话她已能做到视若罔闻，可穆飞柳抛出的那段“美谈”却激起了她全部的八卦心思。

　　诚然，她绝没忘记来找穆飞柳是为了问清昨日牢狱内的情况，可八卦就在眼前，真的让人好奇！

　　她脚步不停，脑中却是飞速转了起来。

　　若穆飞柳所言非虚，穆侍郎当年曾受过二娘子的恩惠，甚至因此生出了情愫，那后来怎会没了后话？是二娘子未曾动心？还是崔家另有考量？抑或是那位穆侍郎，压根就不是个能轻易托付终身的人？

　　说来崔府之中也甚少有人提及崔二娘子，只说是已然出嫁，似乎是嫁至荥阳郡，至于嫁了何人、婚后如何、为何与娘家鲜少往来，应槐灵一无所知。

　　怀着满腹疑问，应槐灵随着拉扯的二人，迎着店内客人的诧异眼神，强撑着淡然走进了雅间。

　　可当三人好不容易落了座，穆飞柳整了整被崔皓月扯歪的衣领，崔皓月也敛了方才的胡闹神色。

　　再开口时，室内的氛围便陡然沉了下去。

　　崔皓月率先发问，语调中不再有方才的懒散与调侃。

　　他说，今晨一早他去接三哥回府，彼时顾及三哥身上带伤，又碍于二哥也在近旁守着，所以走得匆忙，只来得及从穆飞柳口中得知那证纸的来处，至于牢中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他除了那拓印血字的纸片之外，其余一概不知。

　　当“伤势”二字落在耳畔，应槐灵心头倏地一沉。

　　先前在马车里听崔皓月说起“总不能打成残废”、“二哥下手时有分寸”，她还以为只不过是斥责推搡、至多几记拳脚便罢。

　　可如今听来，竟是用“接”这个字……

　　竟是要用到去接，竟是人已伤到难以自行回府的地步……

　　崔皓然，他竟真能对自己的亲弟弟下得去狠手？

　　应槐灵垂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

　　她心中一边是翻涌不止的心疼，一边是铺天盖地的怨恨——她心疼那个人，却又怨恨着心疼那个人的自己。

　　两种情绪在她胸口撕扯拉锯，拽得她闷痛难当。

　　她强忍着那股不可言说的酸涩，垂敛了目光，不让另外两人看出自己眼底的异样。

　　她也厌恶如此粉饰太平的自己。

　　缓了片刻，她才浅浅吁出一口气，将那翻涌的心绪压了下去。

　　转而抬眼望向对面的穆飞柳，开口时，语调是刻意到近乎木然的平静：

　　“昨日牢中之事，于妾而言紧要非比寻常。还请穆小郎君从头至尾、详尽告知，妾不胜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