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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暴毙 众目睽睽之 ...

  •   应槐灵身躯猛地一震,皱眉更深。

      她并非没见识过血腥场面,哪怕未曾目睹现场,也是了解过不少相关史料,她的过往生活中,其实早就充斥着这方面的教育。

      只是她很难准确描述自己的情感。

      她想不明白,为何她能接受一条生命的逝去,也能说服自己在此等情况下那名犯人的命运,但真的要听闻其中细节,她还是难过到快忘记呼吸。

      一条舌头,一个人说话的权利、喊冤的退路——就这么被一刀割下了。

      胸腔酸闷,唾液哽在口腔,咽喉却是干涩无比。

      她的身子似乎还是放松的,但紧咬的牙关,以及那为了不窒息而努力呼出的气息,却是难以掩饰地微弱颤抖。

      崔皓月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她面前那盏凉透的茶轻轻端走,泼入一旁的唾壶,而后又重新执壶斟了一盏温茶,无声推到她手边。

      穆飞柳自然也瞧见了她的反应,他微微垂下眼帘,方才面上残余的那丝委屈也散了。

      他没再插科打诨,只是将语速略略加快,跳过这一段血腥的细枝末节,继续往下说:

      “接着到的,是盛王的人。”

      “说来也是巧,盛王亲信抵达时,恰逢楚王亲信端着一只锦盒从牢房里出来。那锦盒不大,四四方方的,像是装文玩的匣子,至于里头盛的什么,也不必我多说。”

      穆飞柳停了停,装作无意瞟了一眼应槐灵的神情,见她气息平稳许多,复又继续开口。

      “可那两人在牢房甬道里打了个照面,就隔几步远,彼此对视了一眼,沉默片刻,而后便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擦肩而过。”

      “一句话没说?”崔皓月拧眉。

      “连一个字都没有。”

      穆飞柳端起茶盏,又放下了,他挑挑眉尖,语调浮现一丝玩味。

      “那默契程度,仿佛他们早已知晓对方会出现,也早已知晓对方会做什么。于是不必言语、不必解释,彼此心里都有数。”

      应槐灵闭了闭眼。

      楚王的人想要堵上犯人的嘴,盛王的人却还要再榨些什么出来。

      一个要毁,一个要留——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她无法不深想。

      何况她还有那张印了“木”字的血书呢……

      “其实盛王亲信也没做旁的什么,他只扫了眼地上犯人淌血不止的嘴角,便明白事情到了哪个地步……”

      穆飞柳语调恢复了他惯常的轻快节奏,只是话至余音,像是讽刺般,他冷笑了一声。

      “呵,娘子别看他们从属两派,可手段招式嘛,倒如出一辙。盛王亲信命人朝地上泼了盆冷水,将那昏死过去的犯人激醒。”

      “可叹那犯人突觉自己没了舌头,又无力收回下颌,只能张着血盆大口胡乱喊叫,却也发不出什么成形的字音来。”

      “这时,那盛王亲信才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瓷瓶来,不由分说地掐住对方下颌,往他嘴里倒了些粉末。”

      崔皓月目光一凝:“什么粉末?”

      “想是镇痛的药散,”穆飞柳淡淡道,他嘴角微微一撇,随即又补了一句,“至少表面上是。”

      “犯人服下后不多时,便渐渐平息下来,虽然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人总算不胡乱挣扎了。”

      “见他恢复了些镇定,盛王亲信俯在他耳侧,密语了一番。”

      “耳语的内容,我自然听不见。我只看到那犯人先是浑身一僵,随后拼命摇头,眼泪混着满嘴的血一道往下淌,淌得前襟污红上又艳了一遍。”

      “可盛王亲信面不改色,只是拍了拍他的肩,继续说着。”

      “过了片刻,那犯人不再摇头,他瘫在地上,浑身抖个不停。就在我以为盛王亲信也不过是威胁犯人不准说出些什么时,那人却颤巍巍地抬起手指,蘸了蘸口中未干的血,趴在石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

      穆飞柳伸出食指,在空中比画了几下。

      “‘木’字。”

      “尚只有这一字,且笔画歪斜,写得极为费力。”

      “而就在他写完那‘木’字,手指还在地上抖着,似乎还打算往下写第二笔十,意外袭来——”

      “什么意外?”应槐灵的声音几乎追着他话音的尾梢赶了上来。

      穆飞柳抬起眼,目光沉沉。

      “只听得‘咻’地一声,不知从何处而来,一枚飞镖直袭犯人太阳穴,他当场毙命。”

      应槐灵移开目光,重重叹了口气。

      “飞镖来得无声无息,没半点征兆。待我听见犯人闷哼一声倒下时,慌忙凑上前去——可人已断了气,神医难治,而那镖身几乎尽数没入死者颅骨,只露尾端一点点寒光。”

      崔皓月急声追问:“可曾看清是从哪个方向射来的?”

      穆飞柳摇了摇头。

      “事后我查过牢房的各处入口,每一道门都有狱卒看守,可那飞镖像是凭空出现,辨不出来自何人之手。”

      斜阳在再次沉默的茶室中又偏了一寸。

      “再之后,”穆飞柳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倦意,似乎事情到此已算完结,“桓王与那位裴家将军赶到了。”

      “他们二人可是亲自到场,并未差亲信下属。”

      “桓王踏入牢房内,见我蹲着身姿,正欲开口问询,但他一眼瞥过便发现了倒地犯人,面色骤变,整个人阴沉又狂怒——娘子可不知,我当时真怕这位颇有‘口碑’的郡王要对我发难。”

      “而崔二郎也恰在此时,从旁边关押三哥的那间侧室里走了出来。”

      穆飞柳说到这里,语调里忽然又浮起一种极克制的讽意。

      “接下来的场景,说来颇为微妙。”

      “崔二郎不过是个户部度支郎中,从五品上的官阶,论品级远在桓王与裴家将军之下。可面对这两位,他的态度是客气又敷衍,话中带话却又滴水不漏。”

      “而桓王与裴将军呢?这两位位高权重的人,反倒对他迁就三分、退让三分。问一句,被他轻轻挡回来;再问一句,又被他不着痕迹地转了话头。”

      穆飞柳忽然转过脸来,朝崔皓月眨了眨眼,那眨眼里掺着一点促狭,也掺着一点真心实意的感慨。

      “那场面,活像我那未来二舅兄才是这牢里官职最高的人。”

      应槐灵闻言,忍不住发出一声冷嗤。

      崔皓然的手段,她早就亲自领教过,更别提还有之前在庄内听崔皓月讲述的过往。

      这人最擅长的,便是用平和低微的姿态来布最深的棋局,饶是什么兄弟手足,远没有他的谋划重要。

      可此刻她冷笑的,却不仅仅是崔皓然。

      李澈与裴如信二人又能一同出现,这才是古怪至极!

      一个,是对她这具躯壳死缠烂打、屡次三番试图挽回的前夫;另一个,则是暗中布局、似真似假地贴近她的追求者。

      但偏这二人次次都能相伴出现,次次都能并肩而立、面不改色。

      真不知该夸赞一句他们是君子坦荡、公私分明呢,还是该说他们之间有着某种她还不曾知晓的默契约定?

      “其实这些事,前夜便尽已发生完了。”

      穆飞柳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沉思。

      讲述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把他因这差事而生的郁闷也一并吐露干净了,那口气吐得有些做作夸张,倒像是他的做派。

      “只是犯人暴毙,总得有个体面说法。加上各方都出了手,谁也不想让事情闹大,于是各自施力往下压。一来二去,才拖到了今晨。”

      穆飞柳说罢,往后一靠。

      “而我也在写罢最后一纸说明后,才等到含若过去,也顺手交付了那张血字拓印。”

      似意识到自身疲惫有些外露,甚至倍显冷漠,穆飞柳忙是又直了腰身,还特意倾了倾,一脸邀功似的热情期待:

      “如何?娘子在意的事,我替娘子留意到这个份儿上,可还过得去?”

      应槐灵没有接他这句话,只是礼节性地笑笑。

      她是个贪心的人。

      其实以她这数月的接触,众人似乎对清婉娘子足够爱护理解,也因此一再包容她苏醒后的诸多举动。

      可她还是觉得,不够。

      她自然也是感激能主动帮衬这个身体的人们,例如穆飞柳,例如云岫晴眉,可她就是,就是觉得不够……

      或许不该称之为“不够”,该说是“不到位”。

      明明稍微有心的便能知晓背后蹊跷,可众人举动,似乎只想息事宁人、大事化小,只要塞给她一个浅显的交代就妥了。

      像极了有人与她闹了矛盾,在她据理力争想要对方正视问题根源,可对方却是梗着脖子来一句“不就想要道歉吗?我道歉还不行?”。

      当然不行。

      难道杀死那名犯人,就代表替清婉娘子伸张了正义?

      难道仅仅因为她还代替清婉娘子暂活着,所以数月前的谋害就不作数、他们就能心安理得地继续推行什么狗屁朝堂争斗?

      除了崔皓羿,还有谁真正在意事情真相。

      ……

      但她又怎么能迁怒于穆飞柳呢?他们相识不过寥寥数面,对方能做到这步,她该感谢的。

      努力平息心中愤慨,良久,应槐灵才复又开口:

      “穆小郎君能在强权下为妾保全这份证据,妾在此谢过了。方才听穆小郎君说,桓王与裴将军赶到时,那犯人才将将遭遇了不测?”

      穆飞柳眨巴眨巴眼睛,点点头。

      “若真是那般,他可曾追出去追拿过凶手?”

      闻言,穆飞柳面上反倒倏地绽开一抹惊喜之色。

      他拊掌轻拍,语调都扬了几分,眼里亮光似乎是终于等到她主动问这个问题。

      “娘子聪慧!真问到点子上了!”

      他又往前凑了凑,像是要同她讲一件极得意的事。

      “大块头将军确实追出去了,不但追出去了,还追了好一阵,约莫有一炷香的工夫吧……”

      穆飞柳端起茶盏润了润喉,接着毫不客气地补了一刀,语气里掺着十足十“不过如此”的戏谑。

      “可惜啊,那大块头实在没什么用。一炷香的工夫,他竟是两手空空地回来了,连人家影儿都没摸着~”

      他搁下茶盏,歪了歪脑袋,显然对能压一头裴如信颇为得意。

      “他还不如桓王呢,起码桓王殿下还懂得上前查看犯人尸首。不过我不知桓王看到了什么,总之,桓王脸色可在蹲下身的瞬间变了一变。”

      穆飞柳一挑眉,敛了方才戏谑得意,声音也低了几分。

      “桓王也不嫌血污可能有毒,竟伸出手,将那犯人太阳穴上嵌着的飞镖,生生扣了出来。镖身上沾满了血肉,可他只是沉着面色将飞镖收了起来。”

      应槐灵听后眉峰紧锁,开口问道:“那飞镖的样式,小郎君可有留存?”

      穆飞柳一咋舌,冲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有,也算有……桓王虽将实物带走了,可那犯人的伤口还在,我让仵作好手比对过伤口形状,画了飞镖的大致图样。”

      他伸出手指,沾了些茶水,在案上勾画了几笔。

      “我本想顺着这图样往下查,但江湖上使这种镖的人不少,铸这种镖的铁匠铺子也不少,且那晚我留心看过一眼,镖身上并没见任何独特纹样。”

      应槐灵与崔皓月相视一看,转而又低头盯着案面看了几息,二人眉心越拧越紧。

      穆飞柳见他俩这般,倒也没再多说,只是靠回凭几,将话头接了回去。

      “桓王为何那般神情,我倒也曾想过——”

      “当时我想上前问一句,可盛王的人用眼神止住了我,随后我才注意到,地上犯人临死前写的血字仍在,‘木’字就歪歪扭扭地摊在那里。”

      他停了停,抬起眼,

      “兴许能让桓王面色突变的,就是那个字罢。”

      茶室内再度陷入沉默。

      窗外斜阳已偏西,檐角投下的影子在室内又长了一截,楼下邸店里隐隐传来跑堂的吆喝声,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水雾。

      应槐灵垂着眼,望着案上那盏渐冷的茶,久久没有说话。

      崔皓月也低着头,眉眼被散落下来的几缕碎发遮住了些许,看不清神色。

      穆飞柳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打了个来回。

      他没有再多言语,只是端起凉透的茶盏,静静地啜了一口,识趣儿地等着二人再开口问询。

      窗外有风拂过,檐角铁马叮咚一响。

      片刻后,室内仍是寂静,穆飞柳抬起眼帘,目光落在对坐佳人紧抿的唇珠上,停了一停。

      他没说话,只是将对方茶盏取了过来,倒掉,重新斟了一杯,而后往她的方向轻轻推了半寸。

      茶盏里,受水一冲而浮的茶叶,挣扎了片刻,终于又沉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暴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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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手贱点申榜,被动欠一万五更新,俺睡不着啊!!谁来救救! 好友推荐 & 预收作品: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by:核桃猫——长篇群像,诙谐生动,自我攻略型男主甚是美味 《阳和启蛰时》——【快节奏│强强│多箭头男追女│雄竞修罗场│肉食性女主】 《九洲曲》——【无CP.仿布袋戏戏文,道友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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