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蛮国（五） 在这个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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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空闲，这次的体检是何矜亲自带彭翠翠去做的，他们在一家私立医院做完全部流程，得到的结果和先前一样，除了三高那些老年人基础病外，彭翠翠最大的问题还是中年时摔的那一跤。
不过这么些年，何矜一直把人安顿在别墅，有林秀萍的悉心照料，彭翠翠已经活过了她早年预想的岁额。
陪了彭翠翠几天，何矜又转身安排自己其他的行程，虽说这半个月只有一些商务活动，可何矜没觉得自己真的在休假，反倒趁着有些松散的行程，他一边继续台词的训练，将其培养成日常的习惯，另一边，去报了个体态班。
毕竟他即将进组的新项目，制作方一贯以来的要求都是很严格的。
刚斩获国内电影三大女主角奖项的影后童即第一部自己参与制作的影片《蛮国》已经立项，开拍时间定在六月初，预计拍摄五个月，取景地在塞北草原，四月下旬开始陆续通知主要演员参与集训和剧本围读。
在这个影片里，童即饰演女主角阿蛮，其中一个对阿蛮的成长有至关重要推动作用的男性角色由何矜饰演，戏份主要集中在前期，是个少数民族的角色，幸好何矜的五官长相足够立体突出，从外形上来说算得上贴合。
这个角色大部分戏都是武戏，文戏相对少一些，不过童即和编剧唐宋都保证过，哪怕文戏寥寥无几，但每一场都会特别出彩，绝对是有效出演。
而对于武戏，制作方只有两条要求，第一是按时参加集训，第二是不能用替身。何矜正是因为知道，才特地报了体态班，希望能在到时候进行武术训练时，身体不至于太僵硬，也好更能贴合角色。
童即的要求很高，这是杨寻陌曾在何矜面前强调过不止一遍的事情。在进组前，何矜特地约了杨寻陌一面，恰巧他有个商务活动就定在燕都，甚至就在杨寻陌家附近的商场。
于是，顺理成章的，商务活动一结束，何矜想都没想就打了个电话招呼了一声，就去了杨寻陌家里。
杨寻陌现在是半隐退，他不再接新戏，偶尔接一接综艺和活动，为此不少人都说杨寻陌拿了奖后就失去了事业心，开始纯捞金，对这些话，杨寻陌不大在乎，事实上他每天待在家，觉得挺舒服的，毕竟他已经实现了财务自由，也实现了人生价值，过上了理想生活。
听着何矜要来，杨寻陌是半开心又半不开心，可还是把人放了进来，何矜是一个人来的，没带任何助理，杨寻陌也就没特地收拾，家里有些乱，何矜看着生活痕迹十足的客厅，给自己找了个干净的沙发角，坐下后十分无语：“你好歹收拾下吧。”
“没必要。”杨寻陌给何矜拿了瓶水，“又没镜头对着拍。”
何矜：“……”
“别挑刺了。”杨寻陌坐到何矜的对面，“来找我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吗？”何矜拧开水喝了口，轻飘飘问。
“好啊，我们算一下。”杨寻陌说着，就掰起手指开始列举，“你上次联系我，是托我查艺真文化，上上次联系我，是……”
“打住。”何矜自知不占理，及时转移话题，“我其实是来问问，你觉得童即这个片给我申报奖项的话，我获得的可能性大不大。”
“申男主还是男配？”杨寻陌问。
何矜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按戏份来说是男配，按番位的话，可能会给我申请男主？”
“啧，你粉丝又发疯了？”杨寻陌翻了个白眼，听到番位两个字他就烦，可还是耐心解释，“我建议按男配申请，男主的话概率不大，你也够不上，还有，你要知道，施琼柏不会那么轻易放给你的。”
“是啊。”何矜当然知道，“我已经感觉到不好过了。”
杨寻陌来了兴趣：“怎么？”
“有几个代言到期了，但都不打算续，再就是苏惟发现，有些合作商开始回避和我的合作了。”何矜叹了口气，“除了这些，还有论坛里开始出现大规模有组织的黑料。”
“惯用的手法。”杨寻陌肯定地点点头，“那你怎么想。”
“不知道啊。”何矜看向杨寻陌，满眼都是无可奈何，“你说你，反正闲着没事，你开个公司呗，我抱紧你这个大腿，他总拿我没办法吧。”
“屁。”杨寻陌有时说话又直接又粗俗，“要不是我老师是行业泰斗，和一些商界的人都关系匪浅，还提携着不少人的二代，你以为我会好过吗，还我开公司，我开公司再带个你，咱一起殉情娱乐圈吧。”
“殉情挺好的。”何矜甚至笑了下，“我能和你这位影帝殉情，也该是人生的不二荣光了。”
“何矜，说正事。”杨寻陌很直接地戳破，他知道何矜的性格不会坐以待毙，“我不信你没想过退路。”
“想了。”何矜终于正色起来，“不过需要你的配合。”
“你说。”杨寻陌认真地听。
“我查出来，粉丝群体之间会出现部分有组织的诱导情况，和一些经纪公司特意买职业粉从而形成链接关系一样，他们都是有一部分自己的小粉圈，通过一起追星的目标，形成了价值认同。”何矜把前些日子查到的内容倾囊告知，“我们查到的这一部分人，在这份价值认同外，还做了其他事。”
“诱导……”杨寻陌思绪很偏，“不会是什么类似□□，邪-教文化之类的吧。”
“那真的该封杀粉丝圈了。”何矜冷酷说，“不过也差不太多，只是手法隐蔽一些，这些受到指使的粉丝会假意与其他粉丝形成好友关系，通过一系列暗示，攀比等手法，诱导普通粉丝进行整容或医美项目。”
“整容的话，也实在说不上犯罪吧，充其量是商业宣传的一种，只是手段阴险了点。”杨寻陌知道这事很难定性，分析说，“但这个手段和前几年莫名其妙推行白幼瘦审美的风潮一样，只是白幼瘦的风潮放在明处，还特地让艺人和网红先行带动，形成了一种社会价值的认同。”
“这个放在暗处，专门有针对性地，对粉丝这个年轻女生比较多的群体下手，这么说来，真是商业推行目标与商业可实施对象高度一体化了，你不要告诉我施琼柏是幕后推手，我真觉得这种手段有点太低级，盈利的话，倒是可观。”
“确实，整容的背后是无论整容成功还是失败，都需要面临的高昂手术费和恢复费，并且这份手术费的背后连接的又是非法贷款等方式。”见杨寻陌想得很算明白，何矜也直接挑明，“而他们针对的就只是年轻女孩，普通家庭的年轻女孩，没车没房没资产，拿什么作为贷款抵押物呢，活了二十年不敢违法犯罪连逃个专业课都要战战兢兢的信用度吗？”
“裸-贷吗？”有段时间，社会新闻上老报道这些消息，杨寻陌知道这种可能。
“那只是很轻的。”何矜语气温和，仿佛讲故事般娓娓道来，“假如有一个女孩很喜欢你，因为自身各种原因，或者是情感缺陷，又或者是家庭的忽视。总而言之，她把你当成了人生救赎和幻想对象，她听信了你随口一说的择偶标准——高鼻梁，双眼皮，桃花眼。”
“而这些她一个都没有，这时她志同道合的追星朋友们提到，她们都在一个机构整了容，变成了你喜欢的模样，于是这位把你奉作神明的粉丝也去整了容，她很幸运，她成功了。”
“可是她没有钱支付这笔高昂的手术费用，更何况她成功了，就不止手术费，还有术后疗养费，恢复费，以及要时不时面对过敏，排斥反应，再加上术后定期的维护费。种种累积，她把网上能借的贷款都借完了，已经欠下了高额网贷的情况下，她该怎么办呢？”
杨寻陌意识到那种最坏的可能性，一言不发。
何矜便继续：“这时这位小粉丝志同道合的朋友们又提到了，她在圈子里有人脉——是啊，有人脉，她会结识并听信这些朋友，就是因为她们曾经提过有人脉，有你第一手的信息来源。”
“她们告诉她，她整容得如此成功，已经可以媲美那些网红脸了，而那些塑料感满溢的网红脸都可以出道当明星，她只是简单修过眼睛和鼻子，又凭什么不能呢？于是她们怂恿她，要不然直接出道吧，她们拥护她，给她当第一波粉丝。”
“而且出道了还有一个好处，说不定，她可以见到她心心念念的偶像，可以有和他同台演出，甚至演到一部对手戏，能拥有成为他女朋友的“体验”和机会呢。再加上，出道当明星，可以轻松实现财务自由，还清贷款，不是轻轻松的事情吗？”
“入行后，这位只是一腔孤勇地怀着对偶像喜爱的女孩会遇到什么呢？会在某些制作人海吹海舞的酒桌上听到他新开的一部剧，主角拟邀是你的时候，她会做什么呢？她会为了靠近你，在酒意上头和身边人怂恿的情况下，她到底会做些什么呢？”
“何矜，别说了。”杨寻陌无法接受，很轻地打断，“这些都是推测。”
“推测。”何矜极讽刺一笑，“可你也知道，不管是不是推测，有很多人，就是在这个圈子里一点点地变得不像人的。”
杨寻陌无法想象那些曾给予过自己如此多支持的女孩们会面临这种情况，他几乎是极艰难地问出一句：“那我们又该怎么办呢？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比这些更糟糕的情况，我们难道没见过吗？可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息影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如果你说的这种情况确有发生，能布置这么完整的链条，就算不是施琼柏，也该是他这个级别的人。”杨寻陌平静而又悲怆说，“可你最该明白，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他们一句话的事情，他们想踩死我们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那么简单，他们可以很轻松地，就让我们这十几年的经历和付出都沦为笑谈。”
“那我们就真的要做一只蚂蚁吗。”何矜看向杨寻陌，一字一句说，“林识是这样死去的，她是我的粉丝，她毫无保留地把信任与爱交给了我，除了她之外，还有四十六个人，这只是我查到的，而她们什么都没做错，她们只是因为太喜欢我了。”
“何矜。”杨寻陌沉声，“你年轻的时候就对粉丝有很强的包容性，他们都严重侵扰你的生活了，你还是不肯报警，这其实没什么可以指责的，因为你最开始是真的被她们一眼一眼看到后，才有了你口中所谓的活下来的机会。”
“但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也害过你，他们自私的爱，把你一次又一次推上风口浪尖，一次又一次挤占你的生活空间，他们没有把你当成人，他们把你当成可以雕刻的艺术品，看成精致能摆弄的玩偶，你越发退让，他们越得寸进尺。你现在不得不让奶奶一个人居住在郊区的别墅里，不也是害怕他们吗，难道你要说不是吗？”
“他们的错与对我无法评价。”这些话无疑也是真的，回想过往被骚扰被辱骂被跟踪的点点滴滴，何矜忍不住闭上了眼，却还是深吸一口气，抬眸道，“可我要求我的良心安宁。”
“你知道奚玉风近些年来身体很不好，他经常发烧，是无缘由的发烧。”何矜忽然转了话题，“他看到了林识的最后一眼，他认为他的身体不好是因为林识的死因不明，冤魂缠身，所以他想办法接近我，只是为了良心上的那么一点儿安宁。”
“可是他有父有母，有一份不错的学历，有算得上良好的家境，而且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掺和进来讨不到半分好。他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顾林识这件事，继续平凡地活下去，至于什么发烧，其实只是一场迷信的自我认同罢了。”
“因为他年轻时的确生过一场大病，从此免疫力降低，换季感冒发烧比别人频繁一些，或者说，他是因为见到了尸体从而有了心理障碍，才会不断发烧，这些都符合科学认知。更况且是发烧这种小病，真的影响到了他的日常生活了吗？没有，他正常工作了三年，证明这些事一点儿都没影响过他。”
“奚玉风一直是个理性居多的人，可偏偏在这件事上，他迷信又感性。”
杨寻陌终于明白何矜的用意，问：“你要什么？”
“我要证据。”何矜脱口而出，应当是早已想好，“我知道我们没法弄到施琼柏是幕后推手的证据，前些天他特地分离出来的子公司都销了账，再也查不到，可是我们是这些粉丝的偶像，我们天然具有一种优势。”
杨寻陌答应会查一查自己粉丝群体里负责“诱导”的那些用户，把何矜送出门前，他没头没尾地说了句：“这些年，媒体和大众一直都在讨论一个问题，他们一直在问，娱乐圈的偶像究竟有没有匡正他们粉丝不良行为的义务。”
“我其实对这个问题嗤之以鼻。”杨寻陌耸耸肩，“因为科学家的粉丝也有极端，作家的粉丝也并不纯粹，我总觉得，他们过成什么样，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充其量只是他们选择的一个参照物，一个借口，我并没有义务，也没有能力，对离我生活之外的另一个人的人生，去指点，去改变，我认为那是对个体生命的不尊重。”
“我觉得一个人能约束另一个人这件事，本身就很荒谬，我无法做到约束其他人，也无法做到被其他人约束。”
何矜侧耳听着，没回应这句话，只轻笑道：“到时候你帮我说服童即？”
童即才是他们之中最理想主义又最纯粹的人，如果这件事做成的最后结果是，让艺术归还为艺术，不再有这么多乌烟瘴气的事，哪怕这个结果只能维持一年，童即也是乐意的，更别说，童即背后有童家作为退路，她才不需要做这么多的思想工作。
杨寻陌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何矜，其实我是圆满的，我拥有过奖项，拥有过认可，我的梦想已经实现了。”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蛮国（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