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蛮国（四） “你是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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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这么晚？”奚玉风没想到自己回家时客厅还亮着灯，他心下沉了沉，避开了刘木兰的问题，转而问：“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刘木兰自打看见奚玉风穿着那身她买的明亮的衣服说晚上要和朋友聚餐，眼皮就狂跳，某种身为母亲的直觉告诉她——奚玉风有了秘密。
奚玉风浑然不知，只把带来的东西都放在鞋柜上，边换鞋边告知刘木兰：“过几天咱们去体检复查下。”
“好。”刘木兰应了声，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透明的蛋糕盒里被切开的那块蛋糕和那个礼品袋上，“朋友给你过了生日？”
“嗯。”换了拖鞋，奚玉风拎起蛋糕就往厨房走，“这蛋糕我放冰箱了，明天我，不——今天，今天我有点事，中午的话你们不嫌甜的话可以吃一点。”
刘木兰没想到奚玉风的行程如此密集，她站起身，跟着到了厨房：“今天不在家吃饭了吗？”
“中午应该不吧。”奚玉风略一沉吟，“晚上可能会回家。”
她看着奚玉风，很想问出一句“你是不是有对象了，怎么生日都不在家过”，又在短暂的沉默中意识到，奚玉风从来没在家过过生日。
今年还是个意外。
最近几年奚玉风的生日都是周中，他辞去工作前，天天得上班，也就晚上的时候聚在一块吃了顿团圆饭，实在没有半点过生日的样儿——
如果不是奚玉风昨晚特地换了那身比较明亮的衣服说有聚餐，刘木兰其实没特别想起来是什么特殊日子。
她总是借口说会给奚玉风过农历生日。
然而在奚玉风农历生日当天，她除了准备一桌和过往差不多的饭菜，会和奚玉风说一声生日快乐给个红包却又被奚玉风拒绝后夸赞一声“儿子真懂事”外，也再没别的安排。
她以为奚玉风不喜欢吃蛋糕，不喜欢这些甜甜腻腻的东西，她以为奚玉风也不喜欢那种大办特办的仪式感，她觉得奚玉风也在珍惜一家人的团聚，认为没有什么比好好坐着吃上一顿饭更重要。
“妈？”看刘木兰怔愣许久，奚玉风忍不住喊了声。
刘木兰突然抓着奚玉风的袖子，问：“你是不是怪妈妈？”
“不怪。”奚玉风拉着刘木兰，试图稳定她的情绪，“您看您，又多想。”
“阿玉，我最近老想到以前的事。”刘木兰没松手，轻声道，“我想到你小的时候其实特别黏人，老是缠着我和你爸，那个时候你聪明，却非要装作作业不会写，让我和你爸辅导。”
奚玉风笑了下：“都几百年前的事了，您还记得？”
刘木兰没理奚玉风的安慰，继续道：“我想起你刚上初中那一年，特别想去水族馆，你和我约定考了满分就让我带你去，你果然考到了满分，最后却因为期末考试的时候我们加班，就没去成。”
奚玉风听着，没反驳，也没安慰，他只是垂眸，静静地听刘木兰回忆起那些往昔。
“我记得你中考的时候，是不想来琳都三中的，是我特别想让你来。”
“还有你文理分科的时候执意选了文，那是我们第一次吵架。”
“你高二发烧，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不想在林帆的班里读了，想转班转学，我都拒绝了。”
“高考后，你意外掺和进了命案，在警察局调查了整整两天，我觉得你瞎跑，关了你一个月禁闭。”
“高考志愿填报的时候，我还劝着你报法律，报金融，可这次你有自己的掌控权了，最后没有办法，我就求你报琳都的大学，别去燕都。”
“后来就是我生病，你开始为了迁就我，又来听我的话了。”
“妈妈是不是做错了？”刘木兰声音几近颤抖。
“没做错。”奚玉风轻淡地回了句，“您早点休息吧，我今天白天真的有事。”
“阿玉。”刘木兰紧紧抓着奚玉风的袖子，“妈妈做错了的话，你跟妈妈说，你说实话，说心里话，你不要这个样子，不要客客气气的，好不好？”
奚玉风叹了口气。
他看着刘木兰，不知为何，某种冲动直上心头，便轻声说：“好啊，妈妈，我和你坦白，我喜欢上了一个明星，是那种爱情的喜欢，是想跟他过一辈子的喜欢，是有生-理冲动的喜欢，哦，他还是个男明星。”
刘木兰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她呆怔了一瞬，就摇摇头：“阿玉，你不要和妈妈开玩笑好不好，明星都不干净，你怎么能和他们混在一起？”
奚玉风于是笑：“是啊，妈，我给你约了三天后的体检，到时候我带您去，时候不早了，早点睡吧。”
刘木兰却一错不错地盯着奚玉风，像是非要探究出自己儿子乖巧的外壳下藏着怎样的灵魂：“阿玉，你跟妈妈说，刚刚的都是玩笑话对不对？”
“妈。”奚玉风终于不再忍，沉声说，“如果我待在家里会让你东想西想的话，我认为对你的病不会有太多的好处，既然这样，我可以搬出去。”
刘木兰这才松了手，她颤抖着声音问：“你是不是早就想搬出去了？”
奚玉风很温和的嗓音，语气却处处暗含着不容置喙：“妈，时间真的不早了。”
他没再看刘木兰一眼，径直往自己的房间走，一打开房门，奚玉风就趴在了床上。趴了好一会儿，才摸出自己的手机，刚刚在放蛋糕的时候手机就震动了两下，现在打开，果然是何矜发来的消息：【还没到家吗？】
【今夕：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奚玉风本想直接回个到了，可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敲下一行字，犹豫了三秒后，点击了发送——【我刚跟我妈出了个柜。】
定定地看了这条消息大约半分钟的时间，屏幕那头没有任何反应，奚玉风点了撤回，转而发了条：【刚有错别字，到家了，现在去洗澡。】
他站起身，刚准备把手机拿去充电的时候，发觉自己的小腿碰上了什么，奚玉风低头看了眼，原来是那个礼袋，进门的时候，顺手被他放在了地上。
此刻，奚玉风把礼袋拎起来，拿出了那本空白的相册。
相册的封皮是透明的，同时做了磨砂工艺，因此不打开看，只能看到里头放好的第一张照片是个深色背景的人像照。
奚玉风顺手打开，入目就是灿烂星空的背景下，笑魇如花的何矜搂着微微弯唇的他。想到什么，奚玉风合上相册，挑了个角度，确保封皮下的人无法被辨识到，就发了条新朋友圈。
单张图片。
这回却有了文案：【New Year's Plan.】
除了相册，礼袋里还有何矜送的那两台相机，一台胶片相机，另一台拍立得，这两种相机和数码相机最大的区别就是，拍一张是一张。
同时用这两种相机拍照还有很强的拍摄获得感，不管怎么拍，影像最后都必须呈现在一张小小纸片上，和数码相机可以在内存条里存储数百上千年不一样。尤其是胶片相机，还要特别拿去冲洗，何矜送这两台相机，大约是打定主意要他把相册填满了。
而何矜应当也是做了很多功课，这两台相机都是经典款式，特别是那台胶片相机，十年前才在岛国停产，近些年代购率一路水涨船高。拍立得也是何矜团队里用了很久没翻过车的款式。
以及，何矜还贴心地配了胶卷和相纸各三盒，免除了这两款相机使用上的唯一弊端，让奚玉风找不到任何理由不去用。
奚玉风把相机和胶卷相纸收回到礼袋里，相册则是放进了自己通勤书包的夹层，他决定明天开始，好好计划下这个所谓“填满相册”的任务。
已经两点多，奚玉风给手机插了充电线后，就抱起睡衣往浴室走，洗漱完回房间，他又克制不住地去看手机，终于看到，何矜在二十分钟前回了消息：【好。】
同时还评论了他的朋友圈：【生日快乐。】
那些被刘木兰短暂影响的有点儿糟糕的情绪倏然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眼眸中闪过的一丝微光。
奚玉风深知自己的某些情感已经不受控，他知道这代表了什么，他愿意接受，坦然承担。
从他没拒绝上陈商的车开始，从他与何矜的相处中慢慢失控，从他不知不觉间会为何矜多考虑一点而彻底无法改变。
倘若，令他回忆起来感到欢愉的瞬间都是一场烟花般短暂而绚烂的梦，奚玉风觉得，自己也还算幸运。至少在这寡淡无聊的一生中，懦弱的他只是勇敢地迈出了一步，就拥有了这样的美梦。
况且，美梦即便短暂，也会在人的潜意识里留下烙印，哪怕只是比往常多分泌了一些多巴胺。奚玉风知道多巴胺这种东西令人上瘾，一旦习惯于一种剂量后，后面不会再满足于回归到原始的水平，好在多巴胺是能被持续生产出的。
第二天一早，奚玉风神清气爽地同刘木兰打了招呼，仿佛晚上的那场深聊没有存在过，可他还是温和地拒绝了刘木兰的早餐邀请——睡得太晚，他起得迟了些。
赶到俱乐部的时候，施兆真站在门口迎接他，看见奚玉风开车来的，施兆真便笑：“好久没见你开车了。”
奚玉风浑然无知般地应：“确实，换的新工作有点忙。”
“新工作是什么？”施兆真不经意似地问：“都没听你提起过。”
“助理。”奚玉风言简意赅，“我上司老是出差，还总是加班。”
“听起来很惨。”施兆真表示同情，“不想着换工作？”
“缺钱啊，施总。”奚玉风笑着回应，忽地想起施兆真此前提过很多次希望他转全职来俱乐部，他便不动声色掠过这个话题，“要展示的车呢，我提前适应下。”
施兆真把钥匙递给了奚玉风：“行，你适应好就可以开始拍了，无人机拍摄队正在挑点位。”
奚玉风一直都很享受赛车带来的那种，难以言喻的失控感与掌控感达到的平衡，那让他感受到意义，感受到生命是真切地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开了一圈，找回了以前的手感，奚玉风开回俱乐部门前，施兆真却不在那儿，他只好下车进了俱乐部——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传说中的施琼柏，施董。
施琼柏大大方方地坐在俱乐部的吧台区，作为本市著名企业家，新闻频道曾多次连名带图地报道过这位。更别说他有一张强基因的脸，能让人一眼看出他和施兆真有血缘关系。
奚玉风不难猜到这是施琼柏，大约五十多岁的年纪，看着儒雅端方，穿着件灰棕色的行政夹克，上位者的气质轻而易举地显露出来。
吧台区本身就面对着俱乐部大门开放，因此，施琼柏稍一回眸，就能看见从俱乐部门口缓缓踱步而来的奚玉风，便起了身，温和一笑：“你就是兆真的朋友玉风吧，他常和我提起你，说你赛车开得不错，很野。”
奚玉风微微弯腰算作恭敬和礼貌：“施董。”
“叫什么施董。”施琼柏佯作不悦，“你是兆真的朋友，喊我施叔叔就行。”
“施叔叔。”奚玉风乖巧地改了称呼——压迫感，施琼柏分明什么都没有做，神情和行为都算得上柔和，却在此刻，被奚玉风划定为，他见过的最有压迫感的人。
这种压迫感，和林帆这种老师或班主任的压迫感给的不同，那是基于特殊时期特殊身份的认知；和陈以这种老狐狸给的压迫感也不同，因为陈以是明晃晃地展露了阶级；和警察问询时的压迫感还是不同，那是社会规则赋予的价值认同；和苏惟、何矜或是他前任经理徐麟给出的压迫感更不同，面对他们，心底总有一个声音是其实他们也不会拿你怎样，他们是和你一样的人。
可施琼柏，单单站着，偏偏笑着，静静看着，就是有能让人心底发麻的压迫感——
奚玉风不喜欢这种被动的感觉，他不能任由施琼柏这么肆无忌惮地得逞，于是问：“兆真呢？我准备好了，可以开始拍宣传片了。”
对于儿子施兆真这家俱乐部会开展什么业务，施琼柏可谓是一清二楚，听了这话，只柔和地淡笑着抱歉：“我让小真帮我处理份文件，你稍等会儿。”
“这样。”奚玉风微微点头，“那我再去开一圈，好久没开过，再熟悉熟悉。”
说罢，奚玉风便转身往外走。
施琼柏盯着奚玉风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出声道：“等等。”
奚玉风应声停住，转身询问：“施叔叔，还有什么事？”
“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开赛车。”施琼柏淡声道，“要不然咱们比一场？”
奚玉风当即有点愣，他大脑飞速运转，一时之间竟想不出什么好方法——答应也不是，拒绝也不行，一筹莫展不知该怎么回答的时候，施兆真下了楼，看见奚玉风颇有些僵硬地站在施琼柏面前，便说：“爸，你是不是吓唬阿玉了？”
“哪有吓唬？”施琼柏笑，“玉风你可要为我正名啊。”
“没。”奚玉风不想节外生枝，没就着这个话题多说一句话，只道，“我准备的差不多了，咱们现在去拍宣传片吗？”
“嗯，你去。”施兆真道，“我和无人机负责人说一声，你到时候看信号就成。”
奚玉风走后，施琼柏便问：“改好了吗？”
施兆真把手上的文件夹递过去：“差不多。”
“嗯。”施琼柏淡淡应了声，又问：“闲逸这周回家，你回不回？”
施兆真只能应：“回，我也好久没看见这丫头了。”
“看着是不太想回。”施琼柏道了声，“这是乐不思蜀？”
施兆真无奈：“爸，我就今天请假一天来俱乐部看看，平时都在公司，就一天你都要挖苦我？”
“怕的是，你这一天，是格外挑选的啊。”施琼柏盯着施兆真，发觉自家儿子的确看着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真扫了施兆真的兴，说：“行，你玩吧，我回公司了。”
施兆真把人一路送到了车上后，才有空顾得上欣赏奚玉风，然而他却不知——他亲爱的父亲，施琼柏上了车后，径直吩咐了声：“查一下奚玉风。”
施琼柏的特助，同时兼任了今天行程的司机侯方宇道：“是，施董。”
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俱乐部，施琼柏淡然的眸微微一敛，问：“孟宇那边什么情况？”
“他说何矜想和您见一面。”侯方宇说。
“见一面么？”施琼柏捏了捏自己袖间那条紫檀木的手串，“何矜最近有电影开拍？”
侯方宇汇报：“有，是童家为女儿特别投资的。”
“童家。”施琼柏笑了声，“有意思，真有意思啊。”
“我一手养大的狼。”
施琼柏微微一顿，才叹口气：“现在要变成人啦。”
侯方宇识趣地装作没听到。
施琼柏眼神突然狠戾：“让小景把公司注销掉，跟陈以和孟宇都联系下，把那颗饵抛出去。”
“好。”侯方宇应，“那何矜的见面？”
“咱们华人行事都讲究礼，我的这份大礼，还没准备好。”施琼柏漫不经心的语气，“当然不能见面，推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蛮国（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