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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蛮国(二) “那我祝各 ...


  •   在警局接受讯问的过程,是奚玉风不太想回忆的一段经历,尤其是那位刑警支队队长问他的时候。

      他本来就因为高烧对一些事记得不算清楚,但这位支队长为了对他和林识之间的关系与交际了解详细,每一句话,每一件事,都要让奚玉风完完整整地想起来,包括那场他心理上出于自我保护机制的主动遗忘。
      不仅如此,虞队长的用语还很尖锐,尖锐到让奚玉风仅这一面,就开始对刑警支队敬而远之,甚至对姓虞的人从此也没什么好印象。

      恰巧这时服务员进来上菜,奚玉风顿住话音,何矜收回视线,拿起手机,打开了与苏惟的聊天界面,敲字:【你别让安澄来了。】

      苏惟的手机就放在桌上,弹了条新消息后界面自动亮起,她随意瞟了眼,没管,何矜确认苏惟看到消息后便放下了手机。
      菜上完后,苏惟再次控场,看向奚玉风:“先吃饭,一会儿再聊。”

      奚玉风却固执地摇了摇头,他给自己倒了杯果啤,抿了一口后,就边晃动杯子边说:“你们听我说就好。”

      “警方认为我和林识关系匪浅,所以调查的时间很长,哪怕后来林识的死-亡报告显示她就是自-杀,是窒息性死亡,我也还在被问话。”奚玉风缓缓说,“所谓的关系匪浅,不过是,高二那年我的高烧,是林识帮我打了急救电话救了我一命,后来又是她,帮我出了一口恶气,再加上我们还是初中校友。”

      奚玉风不是无缘无故发高烧的。
      高二下学期,才过完年没多久,琳都的天气还没完全回春,奚玉风却被林帆一句话,在教室后门罚站了足足一上午。
      琳都三中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上课时前后门都要打开,开放性走廊看风景的确是一绝,但遇到天气不好的时候,弊端也很明显,那天风很大,一阵一阵地穿过走廊,穿过后门,直直地扑向被罚站的人。

      奚玉风当晚就身体不适,第二天向林帆请假,被拒绝后,又拖着低烧的身体,在教室里熬了一天,期间他意识昏沉,趴在桌子上,明显很不舒服,连任课老师和同桌都看了出来,可林帆还是不批假条。
      琳都三中没有假条就不能离开学校,奚玉风又作为住宿生,在这条的检查标准上更加严格,甚至如果他想在上课期间回宿舍,都需要假条。

      低烧持续到第三天,班上同学都在想办法让林帆批假条准许奚玉风休息,林帆只冷淡地回了一句话:“他父母都在学校,要不然你去和他父母说?”

      奚玉风的同学们都知道,高一年级两个尖子班的班主任,一个奚城和一个刘木兰,是出了名的高要求高严格,而他们就是奚玉风的父母。据说,也是他们要求,特地把自己的儿子塞进林帆班里,这位也因为高标准高严格而出名的优秀教师。
      既然林帆这么说,想来是奚城和刘木兰都知情,可能在上一代和老辈人的眼中看来,这场高烧无疑是对奚玉风的锻炼。毕竟高考,很残酷,残酷到不会管一个人的身体状态如何,班上的同学都噤了声,只能尽自己最大的能力,用湿毛巾敷在奚玉风露出来的脖颈上,帮他退烧。

      事情的转机是旷课三天的林识突然来上课。

      看着下课期间很多人都围在奚玉风身旁,林识本以为是这些学霸又折腾出了什么新花样,径直路过,然而目光触及到奚玉风桌子上几条毛巾时,微微一滞,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主动询问:“他怎么了?”
      “发高烧。”虽说同班同学里有不少人都对林识这个问题少女意见很大,可毕竟同学一场,况且是林识主动来搭话,还关乎奚玉风这个人缘不算差的学习委员,也许林识有办法处理呢,不是说她已经搭上了□□的人脉吗,回答的同学解释得更加详细:“他发三天烧了,但林班不给批假条,奚玉风又是住宿生,怎么都出不去。”

      “三天的高烧会死人的。”林识蹙眉不解,“为什么不打120?”

      “没手机啊。”
      “不敢打。”
      “好像是奚哥他父母都知道他发烧了。”
      “万一是林班故意的呢,钓鱼执法怎么办。”
      “……”

      教室里一言一语,林识只觉得吵,她径直拿开奚玉风脖颈上那条湿毛巾,看着奚玉风完全显色的脖子,发现奚玉风的意识都快没有了,想都没想,就拿出手机,拨了急救电话。
      120开进学校毕竟是条大消息,就在奚玉风被抬出去的十几分钟后,下课铃一响,原本还在上课的奚城和刘木兰都得知奚玉风因为高烧而昏迷的消息,第一反应就是先去医院,没有一个人去林帆的办公室质问为什么。

      于是林帆有了空,反倒让他能够有机会把林识喊进了办公室,林识却完全没有理林帆的话,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直截了当问:“你想给我安什么罪名?私自携带手机?还是破坏你的报复计划?”
      “报复计划”四个字一说出来,原本因下课而闹哄哄的班级都安静下来,林帆面无表情:“这就是你对老师说话的态度吗?”

      “你配吗?”林识冷笑一声,“你凭什么私自罚奚玉风站?”
      “林识。”林帆沉声喊,“你不敬师长,屡次违纪,高中不比初中,不是义务教育阶段,我有权力劝退你。”

      “随便啊。”林识无所谓地耸耸肩,“那天你在办公室里也这样说,然后你的好学生义正言辞地反驳了你这句话。”
      “奚玉风怎么说的来着。”林识回忆起当时办公室里她被林帆批评,而奚玉风那时也恰巧在办公室里询问旁边工位上政治老师题目,似乎是听到了这句话,奚玉风便出声问:“刘老师,受教育权是每位公民终生享有的权利,任何教师都无权妨碍该项权利的行使,这道判断题是对还是错?”

      教他们政治的刘老师并没有听出话里的内涵,甚至还没意识到奚玉风其实并没有在问练习册上的题目,她思索了一会儿后,就肯定道:“是对的。”

      林识当时也就一笑置之,余光瞥见奚玉风问完题后就拿着练习册出了办公室,而林帆脸上露出了阴晴不定的神色,她当时觉得简直是精彩纷呈。
      不过,远远比不上今天,在知晓奚玉风的高烧是因为林帆的罚站后,林识彻底觉得林帆这个人糟糕透了,一个所谓的优秀教师,竟然如此小心眼。

      这是奈何不了她,就欺负奚玉风这个循规蹈矩的好学生吗?亏这个好学生作为学习委员一直维护他这位班主任林帆的种种“恶行”呢。
      奚玉风也是,看着伶牙俐齿的,怎么林帆罚站他,他就真的应了。

      林帆究竟是怎样的一位老师呢?适应他这种严厉风格的人自然认为他是个不可多得的良师,不喜欢的人会觉得林帆连基本的师德都不具备,毕竟他对待学生从来没有“有教无类”这一说,向来爱憎分明得很。

      回忆起这段往事时,奚玉风神色很淡,没什么表情,和他平时说话的状态没什么分别,看着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何矜却突然打断:“你直接说警方当时判断的死因吧。”

      苏惟毫不客气正在夹菜的手一愣,她正听得津津有味,这种高中生活已经离她十万八千里远,她听着就像小说一样,甚至觉得小说都比不上现实有趣。
      然而,其中一位主角离世,所有的生前故事都必须带上一层灰色滤镜,每一次讲述对她的亲人来说都是一次伤疤的揭露,苏惟瞥了眼沈涔,沈涔视线平和,神情专注,听得很认真,完全没有她想象中的悲痛。

      哦,她忘了,沈涔其实也对林识的高中生活不太了解。

      苏惟刚想让奚玉风继续接着这段高中生活讲,她很想听到后续,比如邪恶班主任林帆后面又是怎么对待他的,还有没有再报复,奚城和刘木兰有没有知道林帆是故意让他们儿子生病的,等等等等。

      可是,何矜的视线蓦然一转,如有所感地看了她一眼,苏惟意识到,是何矜不想听下去了。

      这段故事的后续其实并不影响他们最后的判断。
      奚玉风还活着,也顺利毕了业,无论林帆后续对他的态度如何,也不会再对奚玉风造成任何影响。
      奚城和刘木兰就算知道林帆对他们儿子所做的一切又如何,毕竟大家都是同事关系,成年人的职场总是这样,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想撕破脸皮,何况是这种性格已经暴露出来的真小人。
      而林识,林识大概也不会太在意,林帆几次三番的施压都不会改变她,她在意什么?她终究还是最后也毕了业,拥有高中学历。至于警方推测的那些她和奚玉风关系匪浅的可能性,事实上却一点儿都不搭边,他们根本就没有情感上的纠纷。

      奚玉风那天也只是突如其来的一句指桑骂槐,林识也只是恰巧听懂了那句指桑骂槐。

      可那只是奚玉风的性格,班上的同学都知道奚玉风平时的确不怎么爱说话,比较冷淡,可要是真的遇到事了能第一个跳出来扛。也正是因此,奚玉风虽然话少,作为学习委员有时还帮着一些老师在作业上“压榨”同班同学,人缘却还算不错。

      高中三年,奚玉风有为生理期时被体育老师歧视过的女生发过声,也为林帆诋毁成绩差的同学说过话……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总有段时间是这样的,好像他们背负了什么救世主的任务一样,总想着改变世界改变其他人。
      更何况他们还是个文科班,被张载“横渠四句”惊艳了一辈子的文科班——“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年纪太轻时,就背负着这样的理想,班上还有不少同学也都这么理想过,做着这样的事。

      林识就更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情和感情,她那时一心一意都在何矜身上。
      奚玉风更没有,在得知是林识为他拨通的急救电话,他抱着感谢心理,给林识写了封感谢信,附上了一个金额不菲的红包,林识理所应当地接受了。
      这件事也就到此了结了。

      如果不是这个暑假,奚玉风这么巧合地撞上了林识的尸-体,他也会在若干年后翻看毕业相册时,看着这么多人,其实能想起来的寥寥无几。只会记得高二那年他恶心的班主任故意罚他站,害得他高烧一场,而有个女同学向来散漫惯了,那天却不顾手机被没收的风险,为他拨了急救电话,也就仅此而已了。
      那些所谓少年赤忱一番热血逞英雄的事,也会在岁月流逝日复一日的繁杂中,演变成某种感叹性回忆,或许还会惊叹当时自己也有如此简单纯粹的时刻,或许只会笑着骂一句当年这样真二百五,但更多的可能性只是想着想着也就没了话说。

      英雄主义需要的代价,普通人无力支付。

      但是林识没挺到若干年后,她在十八岁这年就去世了。
      奚玉风还是第一个看见她尸体的人。

      于是这位女同学,奚玉风一辈子也忘不掉了。

      “林识是自杀。”奚玉风看何矜执意不想听,也就没再继续讲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把当时他询问警方后得知的林识死因说了出来,“警方推测的过程是,她在有意识的时候,自己想办法把四肢都固定在了湖底,后来因为一些湖底生物的啃咬,加上她绳子用的很细,腐蚀得也快,最后尸-体就浮了起来。”

      这种手法,何矜在很多悬疑小说和影视剧里都有看过,但他从来没想到这竟然是可行的,也就顺理成章推测出来:“林识是故意在清声池自-杀的?”

      “我当时也这么想,所以我才推断她的死不简单。”奚玉风沉声说,“她选择了影视学院的高校,用这种方式确保自己的死可能会被很多学生看到,最好是能上新闻,引起警方大肆调查的那种。”

      “她希望她的死有价值。”沈涔插了句,“这是林识最后能做的。”
      “可当年也只是以自杀盖棺定论,其实没有掀起很大的风波。”奚玉风愧疚道,“怪我,我应该想办法直接发在短视频平台或者开直播的。”

      “那样也没用。”苏惟作为这方面最权威的发言人,打破了幻想,“她就是自-杀,也没有携带任何可疑的指向性证据,警方就只能这么结案。”
      “而且判定诱导性自-杀或胁迫性自-杀都需要很高的条件,必须要有强关联的证据和直接因果证据链。”何矜补充了句,“这真的很难。”

      奚玉风当然知道,他叹了口气就接着道:“这件事发生后,我又发了场高烧,身体也变得很差,后来我只要一回忆起高中的事情,我就会发烧,也许是心理作用作祟,当然是迷信,可我总觉得,我应该要为她找到真相。”

      “那个暑假我经常去福利院,和福利院的人混得很熟,间接知道了很多林识的事情。”奚玉风坦白,“我没有完整地看到过她的日记,但我知道她有写日记的习惯。”
      听了这话,何矜挑眉,问:“你没有看过她完整的日记?”

      “我没有看过,因为警方调查清楚后,就让亲属来拿了遗物。”奚玉风偏开何矜的视线,看向沈涔,“不过我很抱歉的是,我黑进了她的一个社交账号。”

      这的确是沈涔不知道的事情,她看向奚玉风,顿了一瞬后才问:“账号里有什么?”
      “她的……”奚玉风斟酌字词后道,“她的追星号。”

      “那账号呢?”沈涔又问。
      奚玉风低下了头,轻声道:“不在了。”

      沈涔点点头没再多问。

      何矜此刻才算明白,奚玉风说的日记和社交账号,真的存在过,只是存在的没有那么合规合法。
      气氛凝滞,苏惟拿过奚玉风点的那杯果啤,边给每个人斟杯,边道:“我对林识的了解着实不多,听过这些后,我也很难萌生除同情外的其他感情。”

      “可是我很能理解你们的情感,也知道你们各怀目的。”苏惟把杯子一一放好,“我受杨寻陌和何矜的邀请,想在职业生涯的最后一站挑战一下自己,成功了就是行业里不可抹除的丰碑,失败了倒是无伤大雅,毕竟我这四十多年,早给自己留好了退路。”

      “不过我的确没想到,运气有点太好了,竟然开出了个隐藏款的任务。”苏惟笑了下,然后偏头看向身边到现在一言不发的男人,“何矜,任何剧本里都可以有很多条支线,主线只能有一条,人生不一样,人生的主线是可以自己选择的。”

      何矜听得出苏惟的意思,但他很想赌苏惟的脾性,于是转了话题:“奚玉风年前让我查粉丝群,苏姐,你知道的吧?”
      苏惟点点头:“知道,我帮着看过几眼,你们怀疑粉丝里混进了不干净的东西。”

      “程泽也怀疑过。”何矜便毫不遮掩,“他那儿有份名单,只不过这些年因为祝姨生病,没有及时更新,后来我拿奚玉风怀疑的名单和程泽的名单比对过,他们怀疑的是同一伙人。”
      “奚玉风。”何矜偏头看过去,“你可以说说你的摘选依据吗?”

      果然逃不过的。
      奚玉风自听到何矜又突然提起粉丝群的事,就知道该来的总会来,还好他坦白得到位,已经把最重要的事情坦白出去,这些也算不得什么,便平静道:“林识的那个追星号当年加了很多粉丝群,有很多和你粉丝的聊天,如果你们需要,我还有记录保存,可以给你们看看。”
      “主要是那些聊天记录让我怀疑,有部分粉丝存在有组织的诱导情况。”奚玉风刻意避开沈涔的视线,只看着何矜和苏惟,“他们会传播容貌焦虑,引导一些粉丝整容,而推荐的整容机构都是同一家企业下的。”

      何矜颔首:“继续。”
      “我拿一批虚拟小号试探过。”奚玉风看何矜面无波澜,心里有了答案,道:“除了整容以外,这批粉丝还会盯上某些‘资质’比较好的粉丝,推荐他们进圈,就像林识。”

      何矜转头看向苏惟,轻声说:“苏姐,我没有退路了。”

      奚玉风能查到的东西,何矜有心也能查到,苏惟终于恍然大悟,中午何矜刚坦白的孟宇派人跟踪,原来是有预谋的警告。而何矜选择告知于她,也只是预料到了一切的负面情况,他有料在他们手上,所以孟宇派来的人不急着拍照,因为那只是威慑,是只有何矜看得懂的威慑。

      那这场晚饭呢,苏惟想,何矜到底想做什么,她竟然一时之间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坐在这儿。似乎是因为何矜怀疑奚玉风,怀疑的事和林识的遗物有关,于是她和沈涔提了一句,沈涔就去问奚玉风了,却在问了一半的时候,就把人都聚在一起。
      所以才有这场晚饭。

      这的确是一场鸿门宴啊。
      苏惟于是一笑:“阿玉的合约签了几年?”
      “五年。”奚玉风回神,他在此时终于明白了何矜的用意。

      “我的合约还有两年。”沈涔冷不丁地冒了句,温温和和说:“不过我这三年过得很开心。”
      苏惟举起杯:“行,新的一年就祝何矜依旧红红火火。”

      何矜跟着举杯:“也祝各位健健康康,顺顺利利,开开心心。”
      沈涔还是最在乎林识:“那我就祝林识早日如愿。”

      奚玉风便笑:“那我祝各位都如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蛮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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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8月19号必完结,最近写完就会更,同时还在修文和小细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