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蛮国（一） 如果奚玉风 ...
-
那大概是奚玉风有生之年最难忘的一个夏天。
他的高考结束，刘木兰和奚城的没有，此前在奚玉风升高二的时候，他们就为了避嫌，主动去带高一年级的班级，保持和奚玉风相差一级，也就在奚玉风高三毕业时，他们都要带高二升高三的班级。
那个暑假，琳都三中作为琳都市的老牌重点中学，向来不提倡压力教育，不过不压力学生，不代表不压力老师，更何况是奚城和刘木兰这样的优秀教师，他们放假在家，也兢兢业业地在研究新一年的高考——奚玉风比较幸运，他的下一届就是本世纪第一届高考改革吃螃蟹的学生。
奚城和刘木兰的忙碌，奚玉风早已习以为常，他并没有多大的情绪波动，没有失望，也没有放在心上。
奚玉风对自己的假期早有安排，这份安排中，永远都不会有“亲子时光”这种选项，尽管，那是他在上高中前一直所期望，却一直所落空的遗憾。
高考一结束，奚玉风就用自己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压岁钱，购置了一台相机，学习了一些拍摄技巧后开始在网络论坛里接活赚取自己的零花钱，同时还在自学编程相关的内容。
琳都电影学院有很多娱乐圈亟待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但出名这件事向来是命运的要素大一些，又或许是，投入的钞能力足够狠。
两者都不占的话，那就只能相信天道酬勤了。
那年六月的琳都，阳光温煦得正好，每个傍晚都有铺满天空的灿烂晚霞，娱乐圈掀起所谓#初夏校园男神女神#的炒作话题，一众青年艺人都在积极出片，明日之星当然也不遑多让。
奚玉风就这么被其中一位明日之星选中，受邀来琳都电影学院拍摄短片。当时奚玉风的摄影才学半个月，就已经自成风格，再加上开价不贵，态度很好，完美适配这些想在大学阶段就小有出名的表演系学生要求。
而这个话题一经炒出，奚玉风其实也在主动寻求琳都电影学院的商单，终于联系上一位，达成初步合作的意愿，在高考出分的前几天，奚玉风第一次来到琳都电影学院，打算为这位表演系的大二男生拍摄短片和写真。
奚玉风是奔着这个暑假都能薅到琳都电影学院的学生商单目标去的，于是他早上起了个大早，打算上午自己花时间逛逛琳都电影学院，找到光影和景色都不错的拍摄地点，以便后续直接过来拍摄，他从来都没想到自己这么一逛，一整个暑假的目标都打了水漂。
那是上午九点钟左右。
奚玉风刚走上琳都电影学院的校园主干道，第一站就打算去逛琳都电影学院盛名在外的四大景点之一——清声池。
清声池的位置比较偏，不在学生们每日必经的地区范围，而且面积极大，环着清声池，校方特地修建了一圈小树林，清声池再往南就是校园的边界，种满树后能进入清声池的路就只剩北边这一个校方预留出来的方向。
校方知道这是个环境清幽的地方，修的也都是石子小径和藤木长椅，好贴合这个地方的气质。树林里修建了几座木质小亭，池水中也修了一条能抵达湖中心的栈桥，为一些学生提供了一片静谧安详的独处空间，这片空间遇到最多的访客也如它的名字一般：清声。
有不少学生早上会特意绕路到这片树林里开嗓和练台词，但他们也都仅限在北边的小树林里，到南边的小树林需要从北边的树林绕路半周，有一些远，除了一整天都打算在这片树林里过的，没人会选择特别绕路到南边的树林里。
奚玉风是那一年那一天清声池南边的小树林迎接到的第一个访客。
这位访客把南边树林里的每一条石子路都走完后，就沿着小径走到环着清声池的那条圆周小路上，绕着清声池走了几步后，他不由自主地站定在了这条已经很久没什么人走的，布满了野草的小石子路上。
大约停了半分钟，奚玉风才如梦初醒般，他掐了一把自己的虎口，痛意占据所有神经后，奚玉风才敢探头继续往池水中看去。除了他刚刚一眼就看见的漂浮起来的尸-体，就剩下一汪澄净的碧绿池水，池水里还有密密麻麻的荷叶，几朵早夏荷花未经世事地开了一半。
奚玉风深吸一口气，回头望向四周，在环着清声池的小路边找到了熟悉的监控摄像头，栈桥的亭子上也有监控，他这才放下心来，看着那具被泡得已经肿胀到辨认不出的尸-体，果断地打了报警电话。
报警电话打完后，奚玉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一具尸-体，是琳都电影学院清声池里的尸-体。
奚玉风不知所措地呆站了三分钟，发现这个地方几乎没什么人路过，那一瞬间，奚玉风涌上了无数想法——这是学生的尸-体吗？是自-杀还是抛-尸？死者在这里泡了多久？校方知道吗？他是第一个目击者吗？校方会对他采取什么措施吗……他现在能做什么，现在该做什么？
这位才成年三个月的少年，不断地调整呼吸后，终于平复下来，冷静地思考着一会儿自己面对问讯时的说辞。
很明显，监控在这里，他打了报警电话，警察接警到达现场后，无论怎么说，奚玉风知道自己一定会受到讯问。因为他果断报警的行为，校方很快也会得知消息，对于他这个校外人员，校方恐怕会有疑问。奚玉风拿出手机，给先前约好的那位大二男学生发去消息，附上照片。
今天这个写真照是一定拍不下去的，就算问讯很快结束，奚玉风自觉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做不到看见尸-体后还能无动于衷，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自己的工作，更何况本校学生可能都会在最近受到调查，警察也会对学校进行封锁监控，取消是比较好的安排。
对面回得很快。
只有三个问号。
奚玉风知道这条消息很突然，但他必须这样发过去，哪怕被质疑自己在P图，他没再管对面那人发来的消息，径直找到琳都电影学院校园论坛，他注册了个小号，在校园论坛里查看着近几天的帖子内容。
这个时间，这具已经肿胀的尸体，一切都让奚玉风觉得太诡异了。
尸体已经泡成了肿胀到无法辨认的阶段，说明已经在湖水中泡了很久，肯定不会是昨天晚上才发生的事，可这汪池水是学校的公共场合，即便造访的人较少，也不会是绝对安全的地方，迟早有一天会被发现。
如果是学校里的学生自-杀，不可能无人察觉，而校外人员的自-杀，又为什么非得跳清声池呢，不——奚玉风想，他有一种直觉，这种直觉告诉他，这具尸-体绝对不简单。
他觉得是谋-杀。
毕竟，清声池没有很深，高校的很多人造湖，湖水都不会很深，不会超过两米，这是为了学生的安全考虑，不可能会是意外失足。
如果是谋-杀，清声池就该是抛尸地，那么，又为什么选择清声池作为抛尸地？
奚玉风暂时没有答案，他犹豫着，还是绕路走上了栈桥，那儿可以更近地观察尸-体，这具尸-体五官和身形已经完全辨认不清，穿着最普通的白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幸运的是，头发还没腐蚀完全，从长度来看，生理性别为女性的概率大一些，不排除男性可能。
根据荷叶的轨迹，奚玉风判断尸-体最开始应该是在湖边，后面才漂到了湖中心，看着已经腐蚀的五官，他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毛，背过身去，忍住恶心感，走出了栈桥，随便找了个湖边的长椅，默默等待。
大约十分钟后，先行到来的是学校安保队，他们不由分说就要去打捞尸-体，奚玉风知道这具尸-体恐怕已经属于巨人观的范畴，不能轻易移动，于是极力阻拦。
还好，学校安保队大动干戈的行为招使学生们发现异常，加之奚玉风先前发了个似是而非的帖子，已经有不少学生抱着好奇心过来验证，看见那具尸-体，议论纷起，安保队只能先疏散学生，就这一会儿的时间，警察到场。
奚玉风松一口气，他也被警方拦在外围，小树林里第一次站满了人，安保队疏散不开，只能尽力阻拦学生们到湖边。
不过，没有人敢到湖边，尸-体一经打捞出来，现场的气味浓烈到自动驱散了一半的观众。奚玉风不能离开，在尸-体打捞出来的同一刻，警方也找到他这个第一报警人，做情况调查。
来问讯的是两个警察，看着都很年轻，亮出证件后，就开始第一轮问话，奚玉风如实回答，关于他为什么会来到琳都电影学院，为什么一个人走到了这边的小树林，怎么发现的尸-体，发现尸-体后做了什么事，他都一一回答。
一切都很正常地进行，直到死者身上的证件被搜查出，身份核实后，来做调查的警察也收到了消息，他们匆匆看了眼照片，就把照片递给奚玉风，询问：“你认识死者吗？”
照片大概是身份证上的证件照，看着像是几年前拍的，即便很稚嫩，也不难辨认出来这个人长什么样。
奚玉风的思绪第一次顿住，因为照片上的人才在两个月前和他共同拍摄了高中时代的毕业照，而警察不仅拿来了照片，还有已经调查出来的死者信息，奚玉风刚刚瞟了眼，发现姓名那一栏上标记得明明白白：林识。
思绪千回百转，奚玉风抿抿唇，抬眸看向警官，声音都颤抖了几分：“她是我的高中同学。”
面前的两位警官对视一眼，其中一位语气还算温和地开了口：“待会儿有时间吗？”
奚玉风猜到这是什么意思。
先前他以为死者是陌生人时都知道自己要接受的问讯时间不会短，现在知道了死者是林识，他的高中同学，这番调查恐怕时间会拉得更长。此前他觉得不必告诉奚城和刘木兰，此刻他觉得很有必要告知，因为他还只是个才毕业一个月的高中生。
奚玉风便启唇：“我需要和我的父母说一下，或许也需要你们帮我解释一下。”
警察们都很通人情，询问过程中也知道这还只是个十八岁的孩子，刚刚才走出校园。从奚玉风的回答情况来看，他们不难判断，这个孩子应该是个所谓的乖学生，和另一批常常光顾警局的问题少年截然不同，但是——这个孩子很聪明。
在法医还没给出具体的死因前，尽可能多地掌握情况是必要的，警方点点头，允许奚玉风拨通电话告知家长。
看到奚玉风的来电时，刘木兰很纳闷，奚玉风平时不常和她联系，尤其是打电话。他是个懂事的孩子，即便现在放了暑假，每天去哪儿，做了什么，奚玉风都会大概地向她汇报，她知道今天奚玉风出去给人拍写真。那么，今天平白无故地给她打电话做什么，刘木兰越想心里越打鼓，她接起电话。
听到奚玉风说要去警局接受调查的时候，刘木兰蹭得一下站起身，好在，奚玉风很快解释清楚，警方也帮着说明了一下大概情况，可刘木兰还是从警方的话里提取到关键信息。
这桩案件死者的死因并不清楚，意外失足，自-杀，还有谋-杀，都有可能，而奚玉风是因为认识死者，才要去警局接受调查的。
刘木兰当即心脏病都要吓出来。
奚城听到动静，从书房走出来，看着刘木兰失魂落魄地靠在沙发边，坐在地上，还笑着打趣了一声，了解情况后，奚城沉吟许久，把刘木兰拉了起来：“我们去警察局等儿子，儿子不会做出这种事的，他只是配合调查而已。”
他们夫妻二人，平日里忙于工作，从教学事业上来说，他们获取多少荣誉与奖项都当之无愧，但对自家孩子的教育上，他们多少是缺了位置的。
毕竟榜样在前，奚玉风生在双教师的家庭里，从小成绩就不错，他们也就没多管，以为耳濡目染下来，这孩子绝对不会差到哪儿去，几个月前大型模考里奚玉风的成绩，都一如往常，没让他们失望过。
可人生何止成绩。
奚城其实并不敢想，倘若奚玉风真的参与了谋-杀。
刘木兰的心情更复杂。
一年前她的孩子因高烧昏迷住院时，自己并没有第一时间赶到，那是她第一次觉察到自己做父母的失职，而现在，她的孩子才刚刚高考结束，如果他真的走上了那条歧路。
如果奚玉风真的杀了人。
刘木兰已经哭得满脸都是泪。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蛮国（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