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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蜕变(2) 这孩子摇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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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本就时间短,没出正月程羿安就和隋兴平约好了拍摄时间,隋兴平正是那位审美特别的星探。
正月初八这天恰逢立春,程羿安回家时拎了两袋春早团子和一盆玫红色的月季,最近家里长势很好的薄荷为他添了几分信心。
多买的那份团子是给李秀香的,他让程依去送,小孩蹦蹦跳跳地出了门。门敞着,程羿安在客厅择菜,楼道里的对话毫无阻隔地传进屋里。
“王雅彤!”
“哦哟,吓我一跳!”
“我哥哥给你们的。”
“我……有事要出门,你上楼给我外婆吧,我先走了。”
登登登的脚步声渐轻,几分钟后又变得清晰,大门“咔哒”一声合上了,程依把一个大袋子堆到他腿边:“哥哥,阿婆给的。”
程羿安“嗯”了声,目光扫过袋里的蔬菜点心,最终落在程依脸上,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怎么不叫姐姐?”
他知道中心小学鱼龙混杂,可短短一学期就把中华民族传统美德给丢了,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被抓包的程依手指绞着衣角,低着头不出声。
程羿安暗暗叹了口气。若程依跟他大喊大叫,他还能教训几句,可当小孩安静地站在面前垂着脑袋,他竟一句硬话都说不出来了。
“下次要叫姐姐,知道吗?”程羿安从袋子里挑了个弟弟最爱的咸口团子,自然地递到他嘴边。
小孩立刻接过台阶,就着程羿安的手咬了一大口,然后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知道啦,哥哥。”
假期的最后一天,程羿安做了满满一桌菜,结果鸡汤煮干了、炒鸡蛋糊底了,唯一像样的只剩米饭——这还是他经常做绿豆汤,蒸糯米练出来的。
程羿安的厨艺仿佛定格在做婴儿辅食阶段,主打熟了就行。刀工是没有的,味道是随机的,色香味俱无。
偏偏他不死心,试了一次又一次。他把那盘焦黑的西红柿炒蛋拽到自己面前:“糊了就别吃了。”
程依摇头说很好吃,不停往碗里夹菜,看得程羿安边皱眉边笑,面部肌肉都快抽筋了。
门口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声,高悦打开门,正对上满脸警惕的程羿安背着一只手站在客厅里。看清来人,程羿安也愣了,随即笑了:“姨母,回来了。”
表情自然得好像上次见面不是半年前,而是昨天。
高悦点点头,目光扫过异常热闹的餐桌,几年没用过的地方摆满了碗碟。
程羿安把剪刀放回抽屉,朝里屋喊程依出来,转头注意到高悦的视线:“您吃了吗?不嫌弃的话一起吃点?”
宿醉让高悦毫无胃口,不过饭菜的热气莫名熨帖了她冰凉的胃。她摇头往里走:“你们吃吧,我回来拿点东西。”
她收拾好衣服,拎着包往外走,刚到巷口,就被追来的程羿安拦下了。
少年微喘着递过钱:“我们钱够花,姨母你花钱的地方多。”
她把钞票塞在书架的书缝里,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眼睛挺尖。高悦一时有些想笑,刚才看到那桌饭,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交过煤气费了。
这孩子摇摇晃晃独自撑起一个家的外壳,别说,还挺像样。
她抬头观察面前的少年,初见时才到腰间的小孩,这几年如雨后的竹子窜得飞快,视线掠过他眼下的黑眼圈,停在一身熟悉的旧衣裤上。
“你上高中了?”
程羿安没想到话题转得这么突兀,顿了下才点头回:“嗯,没多少钱。”
然后他看着高悦从包里又抽出几张钞票,按进他摊开的手心:“顺道把水电费交了,用煤气当心。”
纸币上似乎还残留着包中的余温,程羿安蜷起手指,望着姨母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也没那么冷了。
新学期开始了,王雅彤坚持要接程依,再三发誓这次绝对小心谨慎,李秀香和程依也在一边帮腔,程羿安便应下了。
离开时,他趁李秀香不注意,熟练地往挂在门口的包里塞了几十块钱,比过去多了几张。
得知他要开学,隋兴平竟同意让他只在周末去拍摄,虽然薪水比不上假期,但也算一小笔进项。
这年夏天雨水多得反常,空气里总弥漫着湿漉漉的水汽。有天早晨程羿安出门买菜,走到一楼时晃了神,浑浊的积水几乎漫过脚踝,让他以为自己梦游走到了河里。
和哥哥飞速拔高的个子相比,程依长得慢慢悠悠,才到程羿安脚踝的雨水,都快淹没弟弟的小腿肚了。
至此,程羿安剥夺了弟弟出门的自由。程依每日都窝在家里,晚上钻进他怀里时闷声问:“哥哥,你闻到什么味道没?”
“没有啊。”
“你没闻到发霉的味道嘛?”小孩撅着嘴,掀起眼皮谴责他,“再不出门我都要发霉了!”
程羿安被弟弟的可爱模样逗笑了,配合地凑到他颈侧闻了闻:“很香啊,我每天都给你洗澡,放心,依依不会发霉。”
回应程羿安的是一个气鼓鼓、圆滚滚的后脑勺。
雨越下越大,程羿安听李秀香讲附近的城市甚至遭了灾、死了人,他没来由地心慌,将怀里程依的小手攥得更紧了。
从夏天到冬天,程羿安变成了大号挂件,程依去哪儿他去哪儿。日子平静,程羿安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开始反省自己是否太过紧张。
2月的一晚,他正扶着程依在水池边洗脸,“啪嗒”一声,眼前唰地黑了——停电了。
两人刚洗完澡,浑身又湿又冷。停电意味着电吹风和电热毯都用不了了,寒意瞬间黏上皮肤,激起一层疙瘩。
他用毛巾仔细擦干程依,才把弟弟塞进被窝。程依拽紧哥哥的手指不肯放,程羿安轻轻掰开小手塞回被子,掖紧被角,又捏了捏他冰凉的耳垂:“你先睡,我擦干头发就来。”
程依被冻醒时脑袋还懵着,跳跃的火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程羿安裹着棉服蹲在房间门口,正在往铁皮桶里扔旧课本。
火苗窜起的刹那,他瞥见哥哥手腕内侧的血痕,红线似的绕着手臂隐入袖口。
几乎是同时,程羿安抬眼望来。
“过来。”
程依立刻抱着棉被滚下床,跌跌撞撞地挪到哥哥腿上,程羿安用被子将他裹紧,两人蜷在屋内唯一的热源前。
“可能是跳闸,阿婆家也停电了,已经联系人来修了。”程羿安的声音有些哑,“还冷吗?”
程依没吭声,目光落在身前的这双手上。他垂下眼,轻轻抚过手背上星星点点的暗红印记。
自他记事起,哥哥手背的烫伤就反反复复,总不见好。
翻过掌心,程依摩挲着哥哥粗糙的指腹和拇指上的刀疤,他喜欢生吃西红柿,程羿安怕皮卡嗓子,跟李秀香学着削皮结果割伤了手。
如今疤痕边缘已经泛白,可程依闭着眼都能画出它的形状。
他顺着掌纹往下摸,快碰到手腕时,后颈蓦地一凉,程依缩了缩脖子,仰头发现是哥哥发梢滴下的水珠。
程羿安也察觉了,下意识甩了甩头,身体微微后倾想拉开点距离。没等他动,怀里的小人猛地翻身搂住他脖子,整个身子几乎跨坐在他腰间。
程羿安猝不及防后仰,后脑勺撞在墙面的瞬间,喉结一热,程依居然探出舌尖,舔了舔他滚动的喉结。
“这样就不冷了。”程依掀起他的棉服,将里面的睡衣下摆塞进裤腰,随即仰头吻上来,“哥哥以前都是这样暖我的。”
程羿安把下巴搁在弟弟的肩膀上,忽然觉得“二”这个数字其实也很美——像此刻交叠的影子,像薄荷缠绕的叶片,像他们注定要互相糅合才能完整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