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蜕变（1） 温暖，又好 ...
-
12月7日大雪，高幸忌日。
程羿安每年都会去看望父母，有时是生日，有时是忌日。往年他把程依拜托给李秀香，随便找个借口自己就悄悄去了。
可现在程依长大了，自从知道程羿安要去做什么后，小孩像个人形挂件，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哥哥，带我一起去吧……一起去嘛……”
“那地方太远了，等依依长大，我再带你去。”
是该带弟弟见见父母，程羿安早有此意，可他记得爸爸刚去世时，妈妈也不让他去祭拜，说小孩不适合去墓地。
“我已经长大了！”所以不管程依如何抗议，他都没松口。
程羿安收拾好背包，抱着弟弟往楼上走，继续安抚道：“不够，等你长到哥哥这么大才行。”
“可我想去……”
“不行，依依听话。”
这句话一出，怀里的小人瞬间安静了。程依深知哥哥的底线，哪怕半夜他想喝绿豆汤，程羿安都能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去厨房蒸糯米。
但当哥哥收起笑意，用毫无起伏的语气说“不行”“不可以”时，他便知道无论怎样撒娇，都没用了。
程羿安亲了亲怀里小孩的脸，弯腰把弟弟放在地上，刚想跟李秀香道谢，程依突然拽住他的手，将另一边脸转过来对着他，撅起嘴示意他。
程羿安有些无奈地笑着俯身，在程依另一侧脸颊落下一个吻，这才朝李秀香微微颔首：“麻烦阿婆了。”
李秀香笑着摆手，揽着程依的肩膀：“你放心哉，早去早回，路上当心点呀。”
起初她觉得程羿安乖巧好亲近，相处久了才发现这只是表象。刚见程羿安时，他脸上还有点婴儿肥，这几年随着稚气褪去，精致的五官愈发锋利。
卓越的外貌加之过分的客套，整个人便散发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是个好孩子，可惜性格太闷了。
李秀香复杂的心理活动无人知晓，此时的程羿安正坐在墓碑前，小心翼翼从兜里掏出照片。
他垂着眼看了半晌，才举起手里的照片，让其与墓碑上的相片齐平，程羿安轻声说：“爸，你看，这就是依依，他长得真像你。”
尤其是那眉眼，窄眼距，内双眼皮，眼角微微下勾，眼尾自然下垂。这双曾属于程天增的眉眼，如今嵌在胖嘟嘟的小脸上，竟显出几分稚气的可爱。
他捏着照片，念叨着他们的近况，视线无意间扫到父母的笑颜，程羿安一时恍惚。
他回忆着父母的一举一动，笨拙地套用在弟弟身上，仿佛只要他做得足够好，程依也能拥有爸妈。
他没再看墓碑上的照片，目光垂在自己脚边，放慢语速：“妈，我给弟弟改名了。程二这个名字我不喜欢，他现在叫程依。”
程依蹲在树下，白嫩的手指在土里东戳西戳。李秀香坐在一旁纳鞋底，抬眼瞥见小孩裤子上蹭的灰土，心里咯噔一下，唰地站了起来。
上次程依裤腿沾了点泥，她没太在意。结果程羿安回来瞧见，那眼神瞬间就变了，李秀香现在想起都心慌。
她拍掉程依裤子上的土，一把抱起小孩，轻轻拍着他的背：“乖，咱不玩这个咧，阿婆晚上给你做肉丸子吃，阿来塞啊？”
“嗯。”程依心不在焉地应着，脑袋却固执地扭向巷口。说来也巧，没过几分钟，李秀香亲眼目睹程依的眼睛倏地亮了，活像见到肉骨头的流浪狗。
她顺着望去，一个清瘦颀长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是程羿安。
夕阳的金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勾勒出一个纤细的轮廓。程羿安最近忙得没时间剪发，略长的黑发柔顺地贴在颈侧，有几缕被风拂过耳际。
逆光中的身影，单薄而沉静，周身笼着一层朦胧的光晕，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和。
程依从未见过妈妈，可望着那个一步步向他走近的身影，他突然觉得如果人有妈妈，应该就是这个样子。
温暖，又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妈妈……”程依喃喃叫道。
李秀香被他叫得心里发酸，暗暗叹了口气，小声纠正：“不是妈妈，是哥哥。”
程依仿佛没听见，冲程羿安张开手臂，固执地拖着长音重复：“妈妈——”
后者没管他的胡言乱语，谢完李秀香伸手接过他往家走。
程依窝在程羿安怀里，用手指点着眼前人微微凸起的喉结，他好奇哥哥身上的一切变化，随口问道：“见到妈妈了嘛？”
指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隔了几秒，哥哥轻飘飘的声音才从头顶响起：“嗯。”
又变黑了。
程依蹙起眉，将头埋进程羿安的颈窝。哥哥的情绪是有颜色的，平日里大多时间是蓝色，像晴天，沉静让人心安；和他在一起时，会变成红色或者橘黄，像冬天的暖阳，照得人心情愉悦。
可每每提起爸爸妈妈，哥哥身上所有的亮色都褪尽了，只剩下沉沉的黑，浓得化不开。
“妈妈夸你了嘛？”程依不死心地追问，这次回应他的是漫长的沉默。
妈妈是坏人，程依在心里偷偷地想。他抬起头，在程羿安紧绷的嘴角响亮地亲了一大口：“我夸你，哥哥！”
他张开双臂，动作夸张地像要拥抱整个世界，声音又软又亮：“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
也是全天下最好的妈妈，最好的爸爸。
然后他看到哥哥弯起眉眼，极轻地笑了一声。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后脑勺，程依立刻满足地仰起小脸，蹭了蹭脑后的手心。
转年寒假，一位特殊的顾客打破了两人平静的生活。这天，程羿安照常待在店里，一个男人进门说要拍照，目光却久久停在他脸上。
程羿安早已习惯这样赤裸直白的视线，但习惯不代表喜欢，尤其是被一名中年男人盯着看。
忍到人离开，程羿安长出一口气，气吐到一半，门又开了，中年男人去而复返。在程羿安警惕的眼神下，他递过一张名片：“你好，我是星探传媒公司的星探，你条件很好，有考虑过做模特吗？”
程羿安那口吐了一半的气彻底断了：“啊？”
他没接触过娱乐行业，对模特的工作也是一知半解，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男人繁杂的穿搭。
这人裹了件黑色皮夹克，硕大的翻毛领子油光水滑，里头叠穿了件红绿撞色的格纹衬衫，领口露出一截明黄色的高领毛衣，下摆晃荡着一条时兴的微喇西裤。
男人脖子上挂了条分量十足的金链子，BB机别在同样晃眼的皮带扣旁，腋下还紧紧夹着个印满巨大LOGO的棕色皮包。
很……特别，搞艺术的人审美都这么复杂吗？
“模特可以兼职干，不耽误你店里工作。”迟迟没等到回复，男人继续劝说，“名片上有我的呼号，改主意了随时联系我。”
他边说边往外走，门开到一半，程羿安突然开口：“多少钱？”
这次换男人愣住了，不过只呆了两秒，他报出一个让程羿安难以拒绝的数字。于是，程羿安的假期变得更忙了，工作日坐公交去市区做平面模特，周末回来看店。
他跟王旭连连道歉，表示可以少拿点薪水，王旭什么也没说，月底发钱只象征性地少了几块。
星探传媒公司听起来随便，实际地址也很是简陋。在一条窄巷深处，“星探传媒”的牌子斜钉在褪色的木门上。楼下是家震天响的音响店，入口藏在油腻的饭馆招牌旁，狭窄的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
办公室本身是个大通间，用薄板隔出办公区，里面挂了块厚重的花布帘子。掀开帘子，就是个铺着廉价化纤地毯，墙上糊着白纸当背景的简易摄影隔间。
公司在白塔西路上，兼职第一天程羿安没算好时间，晚上十点多才赶回家。他怕吵醒里屋的程依，自觉睡在了客厅沙发上。
半梦半醒间，胸口闷得喘不过气，程羿安以为是鬼压床，一睁眼，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正压在心口上。
原来昨晚小家伙根本没睡沉，半夜摸不到哥哥，连鞋都没穿就冲下床，直到看见沙发上熟悉的身影，才卸了力，爬上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安心睡了。
“那你也不能趴我身上睡，多危险啊，摔下去怎么办？”程羿安想起睡眼惺忪时差点挥出的巴掌，心有余悸，语气不自觉重了点。
程依的小脸蹭着他睡衣，委屈嘟囔：“早晨我想下来的……可哥哥抱得好紧，我动不了。哥哥你恶人先告状！”
明明是在埋怨人，小孩却把头埋进他颈间，柔软的嘴唇贴着他的皮肤，程羿安胸口堵着的气倏地散了。
他轻拍程依的后背，放柔声音：“好，是哥哥不对。想喝糖粥吗？我去买。”
“喝！”
这段小插曲过后，无论多晚回家，程羿安都会轻手轻脚躺回弟弟身边。
程依也总会在他躺下的瞬间，迷迷糊糊地蜷过来，程羿安便小心将人裹进怀里，两人再没分开睡过。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蜕变（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