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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蜕变(3) 要快些,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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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依上三年级的第一天,程羿安没去送他。这些天程依睁眼时哥哥已经出门了,晚上快睡着哥哥才轻手轻脚躺上床。
他问过哥哥,工作要这么累嘛?并积极表示自己可以少吃点,不用很多钱也能活,这样哥哥能不能早点回家。
程羿安揉着他脑袋说没事,让他放宽心,想吃什么吃什么。
新的一周,程羿安凌晨五点就醒了,给程依买好早饭温在锅里,从衣柜里拿出干净衣服放在床头,轻手带上门。
七点,他又站在了白塔西路的巷子里。那扇熟悉的木门上,“星探传媒”的牌子不见了,只留下几个刺眼的黑洞。
隋兴平消失了。
去年1月开始跟着隋兴平拍照,程羿安起初坚持薪水日结,日子一天天过去,隋兴平从不欠账,渐渐的,日结变成周结,周结变成月结。
直到上个月末,他同往常一样来到公司门口,门口的牌子不见了,门也敲不开了。他找了家杂货铺,一遍遍拨打名片上的呼号,一遍遍留言。
石沉大海,了无音讯。
当他第六十次站在这扇空荡荡的木门前,程羿安终于接受了事实——他被骗了。
他一直拙劣模仿着爸妈教他的与人为善,以为这便是成年人世界的规则。他遇到的人似乎也都印证着这套运行规则,徐聪、高悦、李秀香,甚至在爸爸住院时,那个总塞给他点心说“买多了”的护士姐姐……
他以为世界就是这样的,他以为善意总能换来善意。
可今天,这扇紧闭的门狠狠给了他一耳光,它冷酷地宣告:不是的,这世上还有欺骗,还有背叛……这些,爸妈还没来得及教,他也再没有机会学了。
太阳一点点靠过来,洒在程羿安身上,蹲在墙角的他如梦初醒般站起身,抖了抖发麻的腿,最后望了一眼紧闭的门,转身离开。
今天回来得早,程羿安提前五站下车,去接程依。
后来程羿安回想起那天,一切宛如电影剧情,所有的戏剧冲突他都恰好撞见。
他走到中心小学附近的路口,几个男孩迎面走来,背对他的小孩穿的衣服程羿安太熟悉了——他今早放在程依枕头边的天蓝色纯棉短袖和白色运动裤。
直到这时,程羿安才注意到弟弟与众不同的身高。程依每年都在长,加之他的世界里只有弟弟一个小孩,他便没意识到程依竟比同龄人矮了半个头,像棵被阴影压弯的小草。
程依背对着他,被推搡着后退,直到撞上他的腿。几个小孩看到程依浑身一僵,攥紧的拳头已经举到半空,高个子的少年抬手握住他后颈,程依紧绷的身体倏地松懈下来,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手。
一股熟悉的廉价洗衣粉的味道钻进鼻子,程依怯怯地叫道:“哥哥……”
孩子们看向彼此,脸上是纯粹的好奇。
“你是他哥?”
“他真有哥哥啊?”
“你们真的没有爸爸妈妈吗?”站在人群中间衣着光鲜的男孩问,声音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探究的天真。
大人总用“他还是个孩子”为其开脱,说小孩天真,不会做坏事。可这份未经雕琢的天真里,藏着不懂边界、不知轻重的残忍。
他们还未被灌输正确和错误的观念,不懂身而为人的道德底线。有时小孩的言语行为,更像未开刃的刀,伤人更钝,也更疼。
程羿安没回答,垂眼扫了一圈,目光钉在中间男孩身上:“你是领头的?”
“对,我是老大。”男孩对程羿安的话很受用,胸脯挺得老高,脸上尽是被认可的得意。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压下来,男孩周身瞬间暗了,头顶响起一道冰冷的声音:“再有下次,我会让你下去陪他们。”
“他们”是谁,不言而喻。
男孩从未听过这种威胁,他不可置信地抬眼,撞进少年极黑的眸子里。程羿安垂着眼皮,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男孩控制不住地缩了缩脖子。
程羿安声音很轻,其他人没听清,纷纷凑过来问他们在讲什么悄悄话。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男孩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回应这句“玩笑话”。
像是嫌吵,程羿安不耐烦地“啧”了声。他提高音量,语速很慢,甚至还勾起嘴角,露出个极淡的笑:“我开玩笑的。”
男孩却彻底僵住了,放在程依后颈的那只手,仿佛隔空扼住了自己的喉咙,随着少年嘴角那抹弧度,越收越紧。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或许小孩对危险的感知本就比大人灵敏。一种源于本能的恐惧攫住了他,男孩面露惊恐地后退两步,转身就跑。
其他人不明所以,看看程羿安,又看看那道快跑没影的背影,慌忙追了上去。
回家的路上,程羿安一路沉默,他只是攥着程依的手,很紧。程依的手被握得有些发麻,望着两人十指相扣的双手,他脑中忽地冒出语文老师上课讲到的一个词“禁锢”,大抵就是哥哥这样。
思绪漫无边际地飘,快到家门口,程依的心才真正揪起来。这次被哥哥撞个正着,必须要说实话了,说多少呢……
王雅彤升高中后,来接他的时间越来越晚,他已经8岁了,很多同学都自己回家。在王雅彤又一次迟到后,程依偷偷和她约定,周一到周四他自己走,周五她再来接。
至于那几个男孩,是从新区转来的,家里似乎有点背景,在学校横着走。
程依没想招惹他们,可他这张脸太招眼了,红唇黑发,皮肤是程羿安精心养出的瓷白,个子又比同龄人矮一截。
女生喜欢找他说话,他仰脸看人时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不受欢迎的男生也围过来,只是目的截然相反。
他本想忍忍就过去了,但那些人似乎不懂见好就收。程依其实已经计划好了,下次想办法把他们引到校门口张叔的杂货铺附近,然后假装摔倒。
张叔人好,又爱管闲事,肯定会出来看,让他报告给老师,既不关自己的事,还不会给哥哥添麻烦。
可这些话,程依不敢说。
程羿安直接把他拉进厕所,程依站在花洒下,恍惚间以为回到了四年前。只是这次,哥哥没有呵斥他脱衣服。程羿安沉默着剥掉他的上衣,目光刀子般刮过皮肤,又伸手要解裤子。
“哥哥……”程依终于忍不住了。
程羿安察觉到异样,用力掰开小孩紧紧捂着裤兜的手指,白色布料上那团洇开的暗红污渍刺得他眼前一黑。
冷静的面具瞬间碎裂,程羿安几近失控地去扯程依的裤子。
一只小手戳到眼前,截断了他的动作。手心里躺着几粒压扁的石榴籽,粉红的汁水像蜿蜒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中午老师发的……挺甜的。”程依讪讪地缩回手,“可惜压烂了。”
本来想留给哥哥的……
程羿安的动作僵在半空,目光从那一手狼藉移回弟弟脸上,盯着那双躲闪的眼睛:“第二次了,程依。”
语气平淡,哥哥跟他说话总是带着笑的,他想哥哥应该是生气了。
哥哥极少生气,程依努力回忆小时候认错的法子。
哭?还是抱?他偷偷抬眼,瞄见程羿安紧绷的下颌线,默默划掉这两个选项。
“也不是经常……”他小声辩解。
不是经常……程羿安咀嚼着这句话,苦得他舌尖泛酸。所以哪有什么巧合,不过是次数足够多,只要他多来几次,总有一次会撞破。
看着掌心里被压烂的石榴籽,程羿安感到一阵巨大的挫败感。喉咙发紧,声音几乎是被挤出了嗓子,被逼仄潮湿的空间一衬,听起来像哭:“我这个哥哥……是不是当得很糟糕?”
所以你什么都不想说,不愿说,不敢说。
“对不起,依——”
“不听,我不听!”程依突然出声打断,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小孩眼眶通红,边摇头边重复,“哥哥很好……哥哥是最好的……”
他盯着程羿安磨破的袖口,早晨塞进书包的热牛奶、衣柜里干净蓬松的新衣、深夜落在额头上的吻,此刻都化作绵密的刺,刺得程依止不住呜咽。
哥哥在暴雨里为他搭起一个干燥温暖的玻璃罩,自己却站在冰冷的雨中发霉溃烂——爱不该让人共担风雨,亲密无间吗?怎么会如此沉重?
程依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面上,生怕哪一脚就将哥哥压垮。
所以隐瞒,所以沉默。
要快些,再快些长大,赶在冰面碎裂之前。
手背一热,哥哥包住他捂着耳朵的手,轻轻拉下来。程羿安从他摊开的手心捻起一粒还算完整的石榴籽,塞进嘴里,另一只手擦拭他裤子上的污渍。
程依低头一看,那抹粉红晕开,好似长在白色布料上的一块淤青。他自觉理亏,心虚地抬眼,刚巧瞥见面前人泛红的眼尾。
哥哥是用眼睛吃的石榴吗?
他吸了吸鼻子,抬手去蹭那段泛红的眼角,更红了。
翌日中午,弟弟在食堂门口没碰到那五名男孩。下午第二节课过半,几人才耷拉着脑袋走进教室。
程依瞄见他们沾灰的衣服和失魂落魄的表情,其中一人撞上他的目光,慌忙移开视线。程依愣了愣,歪头看向窗外,久久未动。
晚上程羿安来接他,程依眼尖地发现哥哥换了衣服。他张开手臂要抱,程羿安抱起他,程依凑近哥哥颈侧,熟悉的药酒味钻进鼻子,他又挣扎着要下来自己走。
程羿安没说什么,扫了他一眼,把人放下,胳膊一伸,一只小手就乖乖塞进他的掌心。
程依仔细观察牵着他的手,指关节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他有些生气,却说不明白是生谁的气:“哥,打人是不对的。”
“谁教你的?”
“老师讲的。”
小孩倒是底气十足,程羿安垂眼看了他几秒,抬手捏了捏他的后颈:“老师不让你叫‘哥哥’?”
两句话就把话题带偏了,程依竟也顺着程羿安的思路跑远:“老师说大人都不讲叠字。”
“那老师教没教,别人欺负你该怎么做?”
当然了,程依自信满满:“告诉老师。”他等着哥哥的夸奖,然而留给他的只有沉默。
又等了几秒,头顶才响起哥哥的声音:“没了?”
“嗯?”还有什么?程依没想明白,仰头看过来。
程羿安嗓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听上去是在笑,可又没那么开心:“每晚陪我在铺子待到十点,累吗?”
“怎么会?和哥哥在一起一点都不累!”这声“哥哥”叫得干脆,全然忘记了老师的教导。
“所以我也不累,因为和依依在一起。但你遇到事情不告诉我,我会心疼。”程羿安将手指插进程依的指缝,低头看他,“依依知道心疼的感觉吗?心被人攥进手里,揉搓成一团,像你捏掉在桌上的米粒那样。”
程依想到被他捻变形的米粒,脸色瞬间变了。他停下脚步,晃了晃程羿安的胳膊,示意后者蹲下:“现在还疼吗?”
程羿安顺从地蹲下,两人视线齐平,他温声回:“疼。”
小孩立刻贴上来,撅起嘴朝他心口用力呼气:“我给哥哥吹吹。”
程羿安扶上小孩的后脑勺,又问了一遍:“依依,如果别人欺负你,你要怎么做?”
这次程依学聪明了,他抱住程羿安,斩钉截铁地说:“告诉哥哥!”
没等到回应,程依试探着问:“还疼嘛?”
程羿安微微拉开距离,很轻地摸了摸他的脸:“一点点。”
“呼——呼——”小孩弯腰凑近,更加卖力地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