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堪绘》冷隽

7、第七章 新生（7） “我喜欢哥

　　翌日傍晚，程依在校门口见到了一身校服的哥哥。程羿安远远看见他，朝他张开双臂，他惊喜地跑过去扑到哥哥怀里。

　　两人牵着手往路口走，程依兴高采烈地说最近班里转来几个新同学，性格张扬很不一样，程羿安不时点头表示他在听。

　　走到拐角处小孩的声音忽然弱了，他顺着程依的视线望过去，两人的目光双双落在杂货铺门口的电动摇摇车上。

　　在当时的苏城，这种会唱歌会亮灯的摇摇车是稀罕物。老板瞥见他们，抬手招呼道：“想玩马马勒？1块1次。”

　　程羿安从兜里掏出钱正要递过去，手被捏了捏，程依捂着嘴小声抱怨：“太贵了哥哥！”

　　所以是想玩，只是怕花钱。程羿安心下了然，将钱塞进柜台的钱盒里，弯腰凑近程依耳朵低声说：“哪里贵啦？”

　　他试图模仿弟弟的语气，可程羿安失去撒娇这个技能太久了，久到笨拙的撒娇听起来更像嘲讽。他把程依抱进车里，揉了一把小孩的脑袋。

　　快乐是很珍贵的东西。若用物质金钱就能换得程依的快乐，程羿安愿意倾尽所有。

　　从小到大，程羿安没让弟弟吃过苦，他不知道程依为什么把钱看得这么重，他果然不擅长养孩子。

　　程羿安弄不清缘由，决定用最简单的方法让程依脱敏——砸钱。只要是他来接程依，必定带人去杂货铺玩摇摇车。

　　这笔开支不在日常开销的计划内，程羿安暂时也没空找新的兼职，便把自己的早饭钱省了下来。

　　他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动得多吃得少，短短两周脸颊肉都快瘦没了。周末去楼上吃饭被李秀香觉察出不对，做饭时把程依哄出厨房，将他唤了进来。

　　问清原因，李秀香连连皱眉：“倷弗要搞七捻三啦……来塞哉！”她一着急嘴里就冒苏城话，程羿安听不懂脸上倒一直挂着笑，用脚趾头猜都能猜到是在怨他太惯着程依。

　　“我还小，少吃几顿不碍事的。”

　　敷衍搪塞，程羿安擅长示弱，可说完依旧我行我素，看似听话实则最是执拗。

　　李秀香叹了口气，解开装面的袋子，拿过窗台上的一罐肉酱塞进去，重新系好递给他：“快回去吧，写完作业早点睡。”

　　程羿安谢过李秀香，一出厨房就看到程依背对他们站在客厅，他边往门口走边招呼弟弟：“依依，回家了。”

　　他换好鞋，抬头一看，程依竟还站在那里，只是转了个身面向他。程羿安觉得奇怪，刚想问就见小孩咧开嘴哇地哭出声。

　　程依很久没有哭得这般歇斯底里了，程羿安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快步走上前将人揽到怀里：“怎么了？”

　　程依哭得直打哆嗦，小脸憋得通红，拼命摇头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哦哟，这是怎么啦？”李秀香循声出来，见到这幕也惊了。

　　程羿安急了，他用食指勾着袋子，胳膊箍住程依的腰背，使力把人抱起来：“阿婆，我先带他回去了。”他走到门口，弯腰伸出另一只手抓起程依的鞋，侧身从半开的门缝钻了出去。

　　进了家门，程羿安径直坐到沙发上，把程依锢在腿上，掀开衣服检查了一圈，没伤。

　　他微微放下心，抬手擦去程依脸上的泪痕，再次问道：“怎么了，依依？哪里不舒服吗？”

　　此时，程依才稍稍缓过气来，他把手放到胸口，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哥哥……我的心……心好像出水了……”

　　程羿安心头一跳，慌张地抬手覆上弟弟的手。透过两人的手掌他感受到有力的心跳，不像生病，他试探着：“这里难受？”

　　小孩红着眼眶点头，艰难地描述自己的感受：“心被握成一团，出水了。”

　　程羿安愣了愣，在脑中过了一遍方才的情形，随即无奈地歪了下头，长舒一口气。他想他应该懂了。

　　放心后，一丝笑意爬上眼底，他故意板着脸，作势要起身：“我们还是去卫生院看看吧。”

　　“不用！”一听要去卫生院，程依疯狂摇头，朝哥哥急切地张开手臂，“抱……抱抱……”

　　程羿安存心逗他，非但不抱，反而松开胳膊向后靠，与程依拉远距离，目光却牢牢锁着怀里的小人：“抱抱就能好？”

　　“嗯，抱抱……”眼看哥哥离自己越来越远，程依急得直往他怀里拱，把湿漉漉的小脸整个埋进程羿安的颈窝，“哥哥抱抱……抱抱就好了。”

　　几天后，程羿安逃了体育课来接程依，两人沿着树荫往家走。

　　远远瞧见杂货铺的门头，他正准备往那儿迈步，手臂忽然传来拉扯感，一回头，程依满脸无辜，拽着他的小手却用力到指节泛白。

　　没等他问，程依先开口了，却不是要去玩摇摇车：“哥哥，你知道嘛？我同桌曹瑞喜欢高薇薇，总爱往她身边凑，可今天他告诉我他不喜欢高薇薇了。”

　　程依不明白，喜欢不是很珍重的感情吗？怎么会轻易消失呢？

　　他抬头寻求答案：“为什么啊？”

　　“因为喜欢是有保质期的。”程羿安深谙此道。有次他想要一辆玩具车，有些贵，几乎没有拒绝过他请求的爸爸，那次却请他等等，说等发了工资再给他买。程羿安一向懂事听话，当即表示理解。

　　虽然失望，不过小孩子的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没过几周就忘干净了。

　　然而，在四个月后的生日当天，他居然真的收到了那辆玩具车。其实当时的程羿安已经不喜欢了，但他还是装出非常高兴的样子，抱着程天增重重地亲了一口。

　　胳膊又被拽了拽，程羿安回过神，听到弟弟奶声奶气地继续问：“什么是保质期？”

　　“就是期限。比如牛奶，今天买的两天后就坏掉、不能喝了，这就是牛奶的保质期。”

　　程依知道坏掉的含义，哥哥告诉他坏掉的东西要丢掉，丢掉的东西会在他的世界里消失。

　　程依若有所思点点头，过了几秒仰头望向程羿安，弯起眼睛：“我喜欢哥哥，没有保质期。”

　　他对哥哥的喜欢永远都不会消失。

　　程羿安脚步停了，他攥紧掌中的小手，轻轻晃了晃。程羿安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出水了，弟弟的话猝不及防地落进他心里，留下一片温热的潮湿。

　　往后几天，一见着程羿安，程依的嘴巴就没停过，从学校门口一路说到巷子口。每次走到摇摇车附近，程羿安都插不进去话，两人默契地再没提起坐摇摇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