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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新生(6) 轻巧的几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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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的晚饭很安静,只有碗筷偶尔的轻碰声和吸溜面条的细微声响。程羿安吃得心不在焉,对面的程依倒是埋头专心干饭。
弟弟最近喜欢上细面,程羿安便特意跟李秀香学了好几种浇头的做法,然而最后阿婆委婉表示想吃可以来她家。
程羿安不信邪,跑去市场买了雪菜和肉丝,将所有的半成品一股脑倒进锅翻炒。出锅时自己尝了尝,总觉得味道有点杂,可程依仍旧吃得很香。
碗筷碰撞的声音停了,程羿安抬眼望过去,小孩弯着眼睛把空空的碗底对准他:“哥哥,我食完咧!”
程依最近开始换牙,缺了一颗上门牙,讲话漏风,可爱得让人心软。
“吃得好干净,依依真棒。”程羿安挤出个笑,和往常一样夸奖他,起身去厨房拿出一瓶老酸奶放到桌上。
程依读懂了,这是奖励,比平日的话梅糖要好上一万倍。他把碗推到旁边,急不可耐地拖过瓶子插上吸管塞进嘴。
乳白的酸奶映得皮肤上的掐痕更刺眼了,程羿安试探着伸出手:“还痛吗?”
“唔?”程依用力吸着酸奶,腾不出嘴说话,只从唇缝间挤出个音节。下巴被摸得有些痒,他往后缩了缩,仰头看向程羿安的眼睛里全是不解。
看这神情,下午的事早忘到九霄云外了。程羿安有点想笑,眼眶却发酸,他垂眸蹲下,顺手抚平程依褶皱的衣摆:“想不想拍照?”
吸溜声停了,程依咧开嘴使劲点头,可刚点了两下仿佛被掐住脖子,动作猛地顿住,随即摇了摇脑袋,声音闷下去:“不想。”
程羿安整理衣摆的手指一滞,掀起眼皮看过来,神情平静语气却硬邦邦的:“我怎么教你的,依依?”
小孩捧着玻璃瓶,手指无措地在瓶身上抠弄,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颤啊颤。程羿安也不催,过了好几秒程依才瘪着嘴小声嘟囔:“要花很多钱。”
轻巧的几个字落在程羿安心上,如针扎般精准戳进他心底最柔软也最不堪的角落。
瞬间漫开的不是疼,而是一种温热的酸软,仿佛心尖真的被戳出一个小窝,里面汩汩涌出难以言喻的怜惜。
程羿安滚动喉结,压下那股汹涌的涩意。他伸出手,圈住弟弟那只抠弄瓶身的小手,将它完全包裹进自己掌心:“我们有钱。”
程依怯怯地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我们有钱了。”程羿安望进弟弟清澈的眼底,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九月,依依就要上小学了。长大是很重要、很值得纪念的事情,哥哥想拍张照片,把长大的依依好好留下来,你能不能满足哥哥这个心愿?”
“好……”王旭眯着眼,指挥道,“哥手松一点,你弟都快被勒哭了。来,三二一——好了。”
程羿安放下程依,起身走到相机旁查看:“谢谢王叔。”
“你这孩子,跟我还客气啥?”哪怕已经认识几年了,王旭觉得程羿安还是太过礼貌了,超出年龄的沉稳和客气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
他挠挠头,有点不自在地转移话题:“怎么突然想着带弟弟来拍照了?”
这个想法不算突然,安排在今年只是因为他刚巧攒够了钱。
在程天增去世前,每年拍全家福是一项雷打不动的传统。以前总觉得岁月漫长,合影的机会俯拾皆是,从未想过细细端详那些瞬间。
此刻,指尖下的相机触感冰凉,程羿安蜷了蜷手指:“我想……记录下他的成长。”
就像爸妈曾经为他做的那样。
九月如期而至,程羿安向学校申请了走读,可三中太远了,等他赶到中心小学,只剩程依一个孩子孤零零坐在门口。
转天他就多配了一把大门的钥匙,挂到程依脖子上,以防万一。
开学第一个月,程羿安迟到早退,程依蹲在门卫室从天亮等到天黑。两人都没喊累,王雅彤先受不了了。
每天放学,她路过小学都能看到坐在书包上的小孩,低着头藏在阴影里,别人走近也不抬头,只专心盯着地面。
她从小等到大,深知等待的煎熬,自告奋勇要揽过接程依回家的差事。
没等程羿安说话,程依先替他做了决定:“好啊!哥哥,其实我还能自己回家,我已经记住路咧。”
程羿安坐在桌边没出声,他攥着裤腿往上爬,跨坐在程羿安的大腿上。
哥哥似乎更瘦了,大腿的骨头硌得他屁股痛,他皱起眉抬手圈住程羿安的脖子,再次强调:“我真的记住咧,哥哥你相信我!”
“没有不相信你。”面前的人露出淡淡的笑意,将他拢进怀里,低声解释,“是我不放心。”
可他确实撑不住了,清晨五点起床做饭,晚上放学回来还要看店到十点,作业做完都快凌晨了。程羿安也才十五岁,正是缺觉的年纪,若是不必赶回来接程依,他每天能在学校多待一节课。
这么想着,他便也点头应下了,但还是没忍住多嘱咐了几句:“放学后在校门口乖乖等你雅彤姐姐,如果没等到姐姐,不要自己回来,也别乱跑,等我去接你。有事就找老师或者门卫阿叔,知道了吗?”
“我晓得哉。”程依不安分地动了动屁股,从程羿安腿上跳下来,跑到厨房看李秀香做饭。他好像格外喜欢厨房,每次做饭都想跟进去瞧瞧。
程羿安无奈地笑着冲小孩的背影喊:“要讲普通话。”高幸不会苏城话,程天增就从不说家乡话,所以程羿安不会说也听不太懂苏城话。
倒是程依总跟李秀香待在一起,小孩都爱模仿,结果程依倒是练就了一口不正宗的苏城话,大多时候只有语气词像那么回事。
这么看来,他这个哥哥还是没做好。
王雅彤看见面前的人收了笑,以为他还在担心:“程哥你放心,我会看好他的。”
程羿安回过神,向她微微颔首:“麻烦你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纸币,悄悄塞给她,王雅彤急忙推辞:“不用……”
“拿着,回来路上想吃什么就买,他好奇心重,麻烦你了。”
短短三句话说了两次“麻烦”,但看着程羿安上扬的嘴角,她莫名觉得这人还挺乐在其中的。
王雅彤有样学样,程依要什么就买什么。结果几周后,两人半夜牙痛,李秀香在卫生院撞见程羿安时,以为自己老眼昏花认错了。
凌晨五点,李秀香蹬着三轮车往回走,程依窝在程羿安怀里,王雅彤靠在程羿安身旁,三人一起挨骂,从卫生院到楼梯口,一声没敢吭。
嘴馋吃糖吃到半夜进卫生院,程依做好了被批的准备,结果程羿安一言不发,抱着他去厕所洗干净手,就把他塞进被窝了。
程依老老实实躺下,可心里藏着事,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偷偷睁眼,借着透过窗帘的微弱月光观察身旁的人。
过了几分钟,一只手忽然覆上他的眼睛,头顶响起程羿安带着睡意的声音:“牙还痛吗?”
“啪嗒”一声,指缝间亮起昏黄灯光,程依眨了眨眼:“不痛了。”
约莫弟弟适应了亮光,程羿安才挪开手,手掌下移轻轻扣住他的下颌骨,程依自然地张开嘴,任由人看了个遍。
确保没有异样,程羿安才抬眼对上那双直巴巴盯着他的眼睛:“那怎么还不睡?”
“哥哥,你不骂我嘛?”
白瓷似的娃娃往他怀里钻,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细看眼眶还泛着红,程羿安心里本就所剩无几的怒火瞬间灭了:“阿婆不是替我教育你了吗?”
忙活了一夜,他困得脑袋昏沉沉,转头关了灯,回身躺下。手臂一横,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就枕了上来,他满意地收紧胳膊:“以后会乖吗?”
“嗯!”程依把头埋进他脖颈,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以后都听哥哥的,少吃糖多睡觉,不跟陌生人讲话,不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哥哥讲什么我都……”
折腾了一夜,程依也困了,嘴上念叨着意识却早已沉入梦乡。意识模糊之际,似乎有人揉了揉他的脑袋,一句轻柔的夸奖钻进耳朵,像一粒糖悄悄在舌尖化开,甜意丝丝缕缕渗进他沉沉的梦里。
“……乖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