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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新生(4) “老师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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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程羿安刚好上初中。爸妈去世前,他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高幸虽是老师,却对孩子没什么执念。
她跟程羿安说过,好的成绩只是让他拥有选择的自由,选择自己想要怎样的人生,那是程羿安的人生,她不会横加干涉。可后来程羿安迟到早退,满脑子赚钱养家,成绩一落千丈,只考上了鱼龙混杂的镇南二中。
所幸离家近,他中午接上弟弟吃饭,下午还能赶去学校上两节课,大课间偷溜出校去实验中学接上王雅彤,再去幼儿园接回程二,接着马不停蹄赶去杂货铺。
除了第一天哭得撕心裂肺,后来的程二只是红着眼张开手臂要他抱,然后默默窝在肩膀流泪。
小孩子没离过人,程羿安只当弟弟是不适应陌生环境,抱着人一路哄到进家门。
直到周末洗衣服,程羿安发现程二的外套和裤脚都是灰,搓了好几遍,换了三次水才洗干净。
周一早晨,他站在园门口嘱咐程二:“和同学玩的时候少往地上躺,不干净。”
小孩愣了愣,缓缓点头,见他起身要走,没忍住攥住他的T恤下摆:“哥哥……”
他重新蹲下,程二又不出声了。他抬手揉揉弟弟的后脑勺,柔声道:“乖,我中午就来接你,今天有绿豆汤。”
程羿安抬头扫了眼保安室里的挂钟,快迟到了,他不再啰嗦:“进去吧,哥哥走了。”
“哥哥再见。”腰间的拉扯感消失了,程二红着眼睛冲他摆手。
有哪里不对,人都坐在教室里了,程羿安的魂还留在幼儿园门口。程二虽然爱哭、怕生,但不至于去了一周还不适应,他和王雅彤没见几面就玩到一起了,王雅彤还大他8岁呢。
于是这天,程羿安多逃了一节课,终于在程二放学前就蹲在园门口。
然后,他在人群里见到被推搡的程二,身边围了四五个小孩,尖利的声音穿过人群刺破耳膜。这人推一把,那人推一下,身后的男孩还想——“你们在做什么?”
眼前一暗,伸脚的男孩正想抬头看,后颈一紧,整个人被拎起来和程羿安四目相对,他听到这个男生又问了一遍:“你想做什么?”
再漂亮的眉眼也盖不住男生话里的冷意,双脚离地让他心里发慌:“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我问你——”程羿安眯了眯眼,正想逼问,衣角忽然被人拉了下,是程二。
“哥哥,我没事。”
“你是王宇的家长吗?”站在门口的老师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走过来问他。
“不是,他是我哥哥。”程二急忙解释,站到程羿安身前,小小一个还不及他腰高,就学会撒谎了。
他咬了咬后槽牙,放下男孩,没去理会对方的哭闹。他重新蹲下身,垂眼抚平弟弟皱巴巴的衣领,指尖顺着布料下滑,最后划过裤脚那道还没干透的泥印子。
程羿安低着头,显出几分温顺,声音却哑得厉害:“老师,我弟弟每天回家这衣服全是泥点子。我就想问问……咱们幼儿园平时还教摔跤吗?”
一路沉默,回到家程羿安抱着人径直走进厕所:“衣服脱了。”很平淡的语气,可程二知道哥哥生气了,他站在花洒下,乖乖照做。
就算被人欺负了也这么乖巧听话,他是不是教错了?程羿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看着弟弟脱下T恤,他扶着肩膀把人翻了个面,还好身上没伤。
“哥哥……”小孩怯生生地试探他。
“为什么不说?”
面前的小人抿了抿嘴,没回应。
“程二,为什么不告诉我?”
哥哥从没叫过他全名,也从没用这样硬邦邦的语气跟他说话,程二一瘪嘴,眼圈更红了:“阿婆讲你好辛苦……为了赚钱供我上学每天都好晚才睡,我不想你白花钱……”
所以哪怕被骂“二傻子”“没爹疼没娘爱”“人是垃圾桶捡的,名字也是”都不还嘴,程羿安攥住洗手台边缘,粗糙的瓷砖缝硌得掌心生疼。
三岁的孩子该哭该闹该告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揪着衣服局促地站在墙边落泪。
视线落在紧紧抱着裤子的小臂上,他冲程二摊开手,后者没如他所料交出裤子。小手在裤兜里摸索半天,掏出一点白色碎屑,放到他掌心。
“中午老师给的虾片,蛮好吃的。哥哥,我给你留了点。”
程羿安盯着掌心里看不出原样的虾片,上面好像还留有弟弟温热的体温,他近乎失控地抓住眼前的手腕。
小孩的腕骨细得能摸到血管跳动,他低头看见自己拇指关节的红肿——是昨晚被蒸糯米的热气烫伤的,程二正用另一只手轻轻碰那块伤。
“对不起。”
耳边传来闷闷的抽气声,程羿安这才惊觉自己勒得太紧。正要松手,程二忽然凑过来环住他的脖子:“老师讲,做错的人才要道歉。哥哥没做错,不要讲对不起。”
他把脸埋进弟弟细软的头发里,父母生前无数次握着他手说的“照顾好弟弟”,原来从不是单向束缚的绳索,而是缠住两颗心脏的脐带。
翌日清晨落了场雨,程羿安把弟弟送进园门后,就撑着黑伞站在铁门旁。直到早课铃响,他才见到那个朝程二伸脚的男孩,不情不愿地被家长拽进门。
这天中午,程羿安来得比往常晚,而且是从身后冒出来的。程二正踮着脚往远处瞅,后脑勺忽然被人揉了一把,接着双脚离地。
在他准备挣扎时,闻到了熟悉的皂角味,于是推开的手换了个方向:“哥哥!”
程羿安淡淡应了声,意外躲开他迎上来的小脸:“别贴,脏。”
哪里脏了?明明很香,程二瘪瘪嘴,失落地“哦”了声。
一回家,程羿安先换了身衣服,才去厨房把饭菜端出来。
不对劲,程二扒两口饭偷瞄一眼哥哥,吃两口再看一眼——“我脸上有饭?”程羿安停住筷子,掀起眼皮看他。
被抓包了程二也不害怕,他嘿嘿一笑:“哥哥好看,比饭好吃。”就算头发乱糟糟的,哥哥也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逻辑混乱,程羿安想纠正他又不知从哪儿开始改,愣了几秒,无奈地用筷子点了下桌面:“好好吃饭。”
下午上课时,他没见到王宇,听其他小孩说王宇浑身脏兮兮的被妈妈领回家了,哭得连话都说不明白。
切,活该,程二顿感神清气爽,心情好地晚上多喝了半碗米烧粥。
该给程二改个名字了,程羿安拎着菜边往家走边思索,母亲怀上弟弟没多久父亲就病了,不知怎的,高幸上户口时把商量好的名字抛之脑后。
尘埃落定后他才得知弟弟竟叫程二,毫无意义的数字二。
父亲去世后,母亲变得越来越奇怪,有时会突然大叫着摔东西,有时会呆坐在沙发上唰地落泪,每到这种时候,他都会默默把弟弟抱进自己房间。
再然后,妈妈变成了一抔土。家里的人越来越少,挂在墙上的照片却越来越多。
与弟弟有关的事情程羿安从不含糊,他当即调转方向去古镇找高悦。他花几年时间摸索出与这位不远不近的亲人最合适的相处方式——各过各的。
他们住的房子是高悦婚前买的,高悦大多时间都在两公里外的房子,那套房是高悦前夫买的婚房。丈夫去世后,高悦将一楼改成了麻将馆,自己住在二楼。
程羿安基本不麻烦姨母,可无论他多么能耐,终究还未成年。
改名这天,程羿安随高悦来到附近派出所,他将相关材料交上去,工作人员低头核查:“改成什么?”
程羿安踮着脚趴在柜台回道:“程依。”
稚嫩却坚定的声音引得工作人员好奇地多瞅了他几眼,虽是个小孩,神情倒像极了来给新生儿上户口的父母,激动、憧憬、满怀期待。
走出派出所,告别高悦,程羿安马不停蹄地赶回去,李秀香已经替他把弟弟接回来了。他刚将钥匙插进锁孔,就听到门内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开门,程二已经站在门口,朝他张开手臂:“哥哥……”
“哥哥给你改了个名字。”程羿安捞起弟弟往屋里走,怀里的小人又热又软,点头时发梢蹭得耳边痒痒的,他没躲开,反而朝那肉嘟嘟的小脸贴过去,“我教你写。”
“好。”小孩拖着长长的尾音,带着苏城话独有的软糯,程羿安仿佛尝了一口香甜的薄荷松糕,甜而不腻。
他把弟弟放到书桌的椅子上,搂着人拽过纸笔,一笔一画地写:“程依。”
“程——依——”身前的小人跟着读完,指着纸上的“依”字仰头问,“这是什么?”
程依想问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他本以为是数字一,没想到是这般复杂的字。不过这样更好,听老师讲名字都是有寓意的,他好奇这个新名字的含义。
哥哥少见地没搭腔,只问他:“喜欢这个名字吗?”
“喜欢。”他喜欢哥哥,所以哥哥给的一切他都喜欢,无论缘由。
“依依。”
“欸!”
“依依。”
“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