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新生（3） 程羿安没想 ...
-
一周后，程羿安回到学校，他收拾好书本、拿上寒假作业，背着书包敲响办公室的门。他这趟回来是要请假的，其实还有十几天才放假，可弟弟离不开他。
母亲去世后，他只要离开弟弟的视线超过五分钟，小孩就红着眼睛掉眼泪。程二还不会说话，程羿安跟他讲不明白，只能把弟弟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今天他哄睡程二，拜托楼上的阿婆看顾弟弟，这才抽空赶回学校。然而，等他火急火燎地跑进小巷，李秀香已经抱着抽噎的程二等在楼下了。
程二每天睁眼就找哥哥，程羿安入睡前要搂着弟弟才能闭眼，这种微妙的状态竟也维持了神奇的平衡。
他逐渐习惯了这个房子的灶台，刚开始牛奶煮的一股糊味，现在程羿安已能精准拿捏火候了，煮沸的牛奶晾凉后，表面浮着一层完整漂亮的奶皮。
这天，楼上阿婆的孙女王雅彤敲门送来糕点和粽子糖，程羿安才惊觉马上就到除夕了。他本想问问姨母需不需要添点年货，然而直到除夕当晚，他也没见到高悦。
窗外漫天烟花，屋内除了桌上李秀香送的糕点和糖果，再没任何与春节有关的事物了。
程羿安把桃酥碾碎了喂给程二，后者缓慢地嚼了嚼，没出声。
“不喜欢？”程羿安自诩了解他这个弟弟，喜欢的话嘴角和眉眼一起上扬，不喜欢既不皱眉也不吐，只会面无表情地咽下去。
程二望着他没说话，程羿安低头挑点心打算换一块。耳边忽地响起断断续续的声响，又轻又细，像是猫叫：“稀…饭…”
他倏地抬头，手里的桂花糕掉回桌上，他浑然不觉，热切地攥住弟弟的胳膊：“你……”
“你”了半天，他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叫哥哥。”尾音又颤又轻，好像生怕大声点吓跑了偎在脚边的小猫。
程二却闭上嘴唇，歪头看向一旁的粽子糖。
程羿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讨价还价：“叫声哥哥就给你吃。”
“稀饭。”
这孩子怎么馋成这样？程羿安无奈地笑了，纠正道：“不是喜欢，是哥哥。”
程二对上他的视线，张大嘴拖着长音：“稀饭——”
……喜欢就喜欢吧，程羿安松手去拿糖，粽子糖对一岁的小孩来说有些大，他捏着糖让弟弟舔。
程二站不稳，好几次都舔到了程羿安的手指，他却似乎更开心了，黏糊糊的糖丝粘在嘴边，程二咯咯地笑。
“傻笑什么呢？”程羿安被他感染，也弯起嘴角。
手背忽地一坠，程二抓住他捏糖的手，两只小手堪堪盖住他半个手背，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哥哥……”
屋外突然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在耳边，程羿安心头一紧、手指一松，糖掉到地上，骨碌碌转了几圈停在脚边。
程二福至心灵，撅着嘴往他脸上凑：“稀饭哥哥。”
这四个字宛如咒语，程羿安听到的瞬间仿佛被妖怪勾了魂，等回过神来程二已经自己拿了块新的糖美滋滋地吃起来。
这糖是挺甜的，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糖，只是拿着心都甜地出水。
程羿安没想到，这份甜数年后化作他心头的一块糖渍，留着碍眼，抠下来又扯得肉疼。
母亲死在初冬，当时天刚冷下来，程羿安却感觉那是近十年最冷的一天，冷到血管里的血液都冻结了。
没过多久，天气渐渐回暖，楼上阿婆给的忍冬开花了。黄白色的小花在风中摇头晃脑，一靠近窗台就能闻到那股清香，于是阳台成了程二最喜欢的地方。
这天吃完早饭，程二照旧坐在阳台的花盆边，等哥哥送他去楼上的阿婆家。
重返校园后，程羿安不放心把程二一个人放在家里，却又交不起托儿所的费用，焦头烂额之际，还是李秀香表示可以帮他照顾弟弟。
礼尚往来，程羿安每天提早两节课溜出学校，去王雅彤的学校门口等她放学，省了老人去接孙女的功夫。
一开始，程二抓着程羿安不让他走，程羿安耐心解释，说他要上学，考上好大学才能赚钱养家，不然他们都要饿肚子。
程二哭着说他愿意饿肚子，程羿安哄了半天都不撒手，李秀香在旁边看不下去了：“那阿哥要和你一起饿肚皮哉。”
完了，程羿安绝望地阖了下眼，今天是出不了了门。然而，他没等到预想中的哭声，衣领上紧攥的手竟松开了。
怀里的小孩红着眼睛抽噎着说：“哥哥，你要来接我哉。”
“你在阿婆家乖乖的，我放学就回来接你。”程羿安擦去弟弟脸颊的泪，坚定地点点头。
程二等着等着，太阳从脚边爬到胸口，哥哥还没喊他出门。
“哥哥。”他回头叫人，刚学会说话的语言系统混乱，讲不明白他的疑问，“你……上学咧。”
程羿安走到他面前，蹲下给他穿鞋：“今天不上学，哥哥要去见妈妈。”
在程二有限的记忆里，没有妈妈这一角色的存在。他困惑地想问妈妈是谁，可哥哥沉着脸，看起来不太高兴，他便忍住没吭声。
把程二送上楼，程羿安坐上公交车。高幸是徐聪她们帮忙下葬的，与程天增合葬。
丈夫的病来势汹汹，像一场暴雨，来得快人去得也快。此后的九个月里，高幸的世界一直在下雨。
程羿安对那段日子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他只记得家里阴郁潮湿，母亲的脸越来越苍白，连说话的声音都被雨水泡软了。
公墓位于苏城的西南边，程羿安坐了近仨小时的公交才来到山脚。他背着书包，里面放了几块西瓜、枇杷还有点心。程羿安擅长记路，徐聪只带他来过一次，他轻车熟路地爬到爸妈的墓碑前。
斜后方有一家人正在下葬，几人跪在崭新的墓碑前哭天抢地。
苍白的石碑、冰冷的泥土、死沉的骨灰盒，人们一般不会将视线停留在令他们不快的事物上，所以久久注视着墓坑的程羿安格外显眼。
这就是死亡吗？变成一个小盒被埋进深坑，安静地躺在地底。
程羿安不顾那家人谴责的眼神，自己看够了才移开眼睛。他低身摆好吃的，一抬头与照片里的高悦四目相对，那日的画面如春天冒头的野草，在脑海中疯长。
微风吹过，程羿安没忍住打了个寒颤。他说不好内心复杂的感受，既有怨怼又有胆怯，既有思念又暗暗庆幸，浓烈的情绪让他把“妈妈，我很想你”与眼泪一起憋回身体里。
“爸爸妈妈，我今天10岁了。”站了半晌，程羿安缓缓开口，他伸手擦去相框玻璃上的浮灰，又沉默了。
说我们活得很好，像在同母亲较劲；说我们过得不好，母亲大抵也不会开心。坐了半天的车过来，程羿安居然无话可说。
一人一碑相对而立，又过了好久，他才继续道：“弟弟会走路了，也会讲话了。”说着他察觉到什么，一转头方才那家人走到他这排，正一脸震惊地望着他。程羿安思索几秒挤出个笑，结果那几人走得更快了，瞬间就消失在前方的路口。
他抬头望天，太阳摇摇坠在山间，天要黑了，再不回去程二又得哭了。
看着照片里依偎的两人，程羿安轻声道：“等弟弟长大点，我带他过来。”
傍晚的凉风吹过，土堆上冒出的小白花摇摇晃晃，像在点头。
回到巷口，程羿安没有径直回家，而是拐进了路边的杂货铺。他掀开帘子，朝坐在柜台后的王旭打了声招呼，去货架上拿了根棒棒糖。
“放学了？”
“嗯。”程羿安没解释，走到门口顺手将钱塞进烟盒，“王叔，我回去放了书包就下来。”
“哎，钱收着。就块儿糖，请你吃了。”王旭站起身想把钱还给他，程羿安笑着摆手转头跑了。
他年纪小，很多地方都不收他做工，兜兜转转，还是王旭心软，雇他帮忙看店。不过王旭是个生意人，不干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他愿意雇程羿安除了工资低，还有个原因是这小孩长得好看。
坐在柜台后，不少人喜欢盯着看，看着看着不自觉走进铺子，接着就会被程羿安甜甜地问上一句：“您好，要买什么？”有人不好意思直接转身走，便随手拿件东西，一天下来，居然也能多赚几块。
程羿安每日下午三点溜出学校，赶回来刚好四点，在店里待到十点，每月能挣90块钱。虽然少，但他省吃俭用，还能存下些钱。
时间稳步向前，程二三岁这年程羿安准时将人送进幼儿园。即使入园第一日程二环着他的脖子哭到喘不上气，程羿安也没心软……
只是答应中午就接他回家，小孩第一次离开他超过半天，需要花时间来适应，这不算心软，程羿安很快就说服了自己。
原本他没想这么早就送弟弟上学，可程二的世界太小了，只装了程羿安、王雅彤、李秀香和冬冬——冬冬是摆在阳台的那盆忍冬。
有天他下课晚，来不及回家便接上程二直接来了杂货铺，那晚睡前，程二抱着他的手臂问他们的爸爸妈妈去哪儿了。
今晚坐在门口，程二见到一家三口来买东西，他听那个小女孩叫身边的男人“爸爸”，他只听哥哥提过妈妈，妈妈是谁，爸爸又是谁？
“她讲每个人都有爸爸妈妈。”怀里的小人抬起头，眼里盛着碎光，“我们也有吗？”
是他疏忽了，他可以没有爸妈，但程二不能没有。他盘算着存款，准备明天去考察一下附近的幼儿园，手臂忽然沉了沉，明明已经贴在一起了，程二不知足，还往他怀里挤。
他蜷了蜷僵硬的手指，缓缓吐出一口气，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有的。”
别人有的，程二都会有。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新生（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