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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重生(6) “哥,别赶 ...

  •   七月的安市闷热得宛如一个大蒸笼。王家强从停车场走到住院部,不过百十米的距离就直冒汗。进病房没说几句话,他那件白衬衫就全黏在身上了。

      程羿安瞧见了,温声开口:“王哥,我让程依把空调调低点儿吧。”

      没等王家强说话,守在病床旁的程依先出声了:“我觉得挺凉快的。医生交待过,你现在一点凉都受不得。”

      今天外面可是35度的高温,王家强下意识瞥向墙上的空调面板——28度,除湿。他又瞅瞅睁眼说瞎话的程依,在心里安抚自己:算了算了,不跟小孩计较。

      他抹了把汗,嘴皮子飞快地跟程羿安对完后续的工作安排,不顾对方挽留,拔腿就跑。

      留下程羿安靠在床头一脸茫然:……?这屋里也没人撵他啊。

      走出住院部大楼,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王家强低头回着消息,余光扫见程依正虚倚在树荫下的水泥柱边发呆。刚才这小子没待两分钟就出去了,他原以为会在门口偷听,这会儿看着倒还算老实。

      王家强脚步一顿,琢磨着再敲打敲打这小子。可话到嘴边,突然卡壳了。叫程依太生分,但要是跟着程羿安叫“依依”或者“弟弟”,以这小子的脾气估计能直接给他一拳。在心里把各种称呼溜了一圈,最后竟憋出来一个:“哎……”

      程依撩起眼皮,看清来人,眼底掠过一丝不耐:“有事?”

      “你放过你哥吧。”王家强不知道这几天发生的种种,他拿出长辈的架势,语重心长地劝道,“他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有多不容易你比谁都清楚。别再折腾他了。”

      程依盯着王家强的眼睛,竟然笑了。他一字一顿,像是生怕对方听不清:“他在我身边,绝不可能病成这样。是你们没照顾好他。”

      “他对我是亲情还是爱情,我不在乎。”程依微微偏过头,阳光透过树荫碎金般落在他脸上,少年神情认真,却又透着令人脊背发凉的疯狂,“我只要他在我身边,健康的,完整的。”

      王家强脑子里轰的一声,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却被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子震得三观尽碎。

      他指着程依,惊骇之下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你疯了……真是疯了!那可是你哥!你、你……你这样会遭雷劈的!”

      “遭雷劈?”程依低低地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他笑得眼圈都红了,“呵,我连下地狱的姿势都想好了。怎么,要我教你吗?”

      话音未落,程依眼中的戾气顷刻散得干干净净,他越过王家强的肩膀望向后方,扬起一个毫无破绽的灿烂笑容。

      王家强发誓,他从没想过,居然能用“甜”来形容程依。

      一件防晒衣罩上程依的肩膀,熟悉的声音随之响起:“外面风大,把衣服穿上。”程羿安细致地替弟弟整理好衣领,这才转头看向王家强。

      那双眼睛清亮坦荡:“王哥,你们聊什么呢?”

      王家强看着比程羿安高出半个头的少年,此刻正无比温顺地躲在哥哥身后,甚至在程羿安看不见的死角里,挑衅似地冲他扬了扬眉梢。

      他颤抖着手,指了指程依,又指了指程羿安,半晌才憋出一句:“两个疯子。”

      程羿安被骂得一头雾水,他看着王家强逃难似的背影,疑惑地用胳膊肘顶了顶身后的人:“王哥今天怎么回事?奇奇怪怪的……”

      “不清楚。”程依反手抓起防晒衣,顺势披回程羿安的肩头,语气轻描淡写,“可能最近手底下没人干活,他压力太大了吧。”

      程羿安直觉不对,还想往王家强离去的方向瞅。但下一秒,程依高大的身躯不偏不倚地挡住了他的视线,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微哑的嗓音落在耳畔:“哥,晚上想吃什么?给你下碗白汤面好不好?”

      听到熟悉的食物,程羿安的注意力登时就被带偏了,眼睛都亮了:“哪来的细面?”

      “阿婆托雅彤姐寄来的,上午刚到的快递。”程依自然地揽住程羿安的肩膀,半搂半带地领着他往病房大楼走。他低下头,将脸贴近哥的发梢,嗅着那股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洗发水味道,心满意足地弯起眼睛:“回去给你煮,多放葱花……”

      在医院住了二十三天,程羿安终于等来医生松口,只要下回检查指标合格,就可以办理出院了。

      程依前脚刚把医生送出门,转头就闷不吭声地开始收拾行李。

      “检查结果后天才能出来呢,现在就收拾,是不是太早了?”程羿安瞧着忙前忙后的弟弟,有些无奈,他拍了拍身侧的床沿。

      程依停下手中的动作,慢吞吞地挪过来,在床边垂手站定。

      这个夏天程依就要毕业了。为了在医院陪床,这孩子请了不少假,那点实习工资扣到最后,怕是没剩多少了。程羿安扫过弟弟这段时间清瘦不少的脸颊,心里琢磨着找个由头给他塞点钱,嘴上问:“实习快结束了吧?”

      程依低低应了一声,他耷拉着脑袋,额前的碎发落下来,遮住了眼睛。

      “我这边缺个跟组化妆师。”

      “哥,别赶我走。”

      两句话撞在一处。程依猛地抬起头,泛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程羿安看着弟弟紧绷局促的样子,心口一软,故意逗他:“哪敢赶你?下次真把剧组砸了,我还得去局里捞你。”

      程依没笑,也没像往常那样接话,只是怔怔地望着他,眼睛里亮闪闪的。

      程羿安叹了口气,放软声音:“九月来公司面试吧,我提前跟王哥打个招呼。”

      程依像是没听懂,半晌,绷紧的肩膀蓦地塌了下去。他用力点着头,生怕哥反悔似的。

      程羿安被弟弟的可爱模样逗乐了:“不过我最多只能让公司在筛简历时放个水,万一面试不过关,我也没办法。”王家强那脾气他最清楚,因为程依同自己的关系,考核只会比旁人更严苛,他得提前给这小子打个预防针。

      程依终于笑了:“哥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化得特别好看。”

      那笑容干净明亮,弟弟许久不曾笑得这般明媚生动了。程羿安看着他,一时间竟有些移不开眼。

      “我知道。”

      早在那个深秋,他打开那间狭小宿舍的柜门时,就知道了。

      这世上如果有一个人,会用最极致的温柔细细描摹他的每一寸眉眼,将他所有的闪光点悉数放大、呈给世人——那个人,只能是程依。

      对此,程羿安深信不疑。

      出院后,程羿安又在家休养了一个月才被批准上工。这期间程依实习早出晚归,出门前雷打不动地备好早饭和午饭,中午定点打电话监督,晚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他的药盒与空碗。

      程羿安有时都恍惚了,他俩到底谁是哥哥?

      实习结束那天,程依站在门外就听到家里有动静。

      “哥,在看电影?”他换好拖鞋走进客厅,程羿安坐在地毯上朝他抬了抬下巴。

      程依见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地上凉,去沙发上坐。”

      “在看月姐的新片。”程羿安自然地撑着地挪到沙发上。刚坐稳,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怎么被这小子管得这么顺手了?

      “我买了馄饨和赤豆圆子,吃完再看。”程依拎着袋子往厨房走,“中午按时吃饭没?”

      程羿安无奈地笑了,拖着长长的尾音:“吃了——”

      吃过饭,程依收拾完厨房,端来个小瓷碗。碗里卧着一整颗剥皮去核的水蜜桃,粉红水灵,配了把钢勺。

      明明沙发很宽敞,程依偏要挨着程羿安挤在一块。程羿安动了动腿,终究没有推开他。屏幕里那位神采奕奕的女孩正是许曦月,这个角色就是他先前找董磊帮她争取的。看着屏幕,程羿安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前些日子判决下来了,孟辉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两年,并且法院下达了禁止令,禁止其在缓刑考验期限内接触被害人及其家庭。

      现实终归是现实,远没有爽文解气。但这就是生活,人还要继续往前走。

      电视里演到毕业典礼的拨穗,程依盯着屏幕,冷不丁问道:“哥,这是什么仪式吗?”

      “你们学校毕业不拨穗吗?”程羿安纳闷地侧过脸。程依毕业都快两个月了,他这会儿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没听弟弟提过毕业典礼。

      程羿安毕业的那年暑假被工作堆满了,忙得昏天黑地,根本不知道毕业典礼这回事。大抵是因为自己不曾拥有,便也疏忽了没去留意。

      程依目不转睛地望着屏幕里那抹晃动的金色,平静地回答:“我没去。”他说得云淡风轻,没有抱怨,也没有委屈,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当时程羿安没说什么。然而几天后,程依下班回家,在门口看到个快递,拆开,里面躺着一套崭新的学士服。

      他拨弄着那枚金灿灿的帽穗,怔在玄关:“哥,你买的?”

      程羿安窝在沙发上,抱着胳膊看他:“嗯,给你补个仪式。”

      “不用这么麻烦,哥,我那天就随口一说。”

      程羿安在沙发上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门边的人正紧紧抱着那叠衣服,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就傻傻地站在那儿。他的心登时陷下去一块,忍不住打趣:“真不穿啊,那我退了?”

      程依立刻扬起一个大大的笑:“穿!”去换衣服前,他抱着那一身蹿到沙发旁,在哥的嘴角飞快啄了一下。

      这段时间,他就像只流浪了许久、刚被领回家的小狗。每天都小心翼翼地摇着尾巴,一点点试探主人的底线,从盖被子、递毛巾,再到帮程羿安擦掉嘴角的油渍。

      哥的笑太纵容,让他觉得可以更放肆些。但等真的凑了过去,迎上那双毫不躲闪的眼睛,他反倒踟蹰起来。明明可以用力亲上去,最后却只敢虚张声势地在嘴角轻轻碰了碰。

      程羿安目送他同手同脚地进了房间,噙着笑摇了摇头,一天天的,没个正形。

      “好了哥,然后怎么做?”程依换好衣服走出来,他有些不自在地攥着宽大的衣角,像个等待检阅的新兵,笔挺地站在客厅中央。

      程羿安低着头,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划动,搜索着“拨穗”的正确步骤。毕竟当年他也错过了毕业典礼,对于这套流程,他其实和程依一样,也是个外行。

      好不容易查明白了,他暗暗松了口气,温声唤道:“过来。”

      程依听话地迈步走了过来,程羿安放下手机抬眼,不由一愣。

      弟弟在他面前从未穿得如此正式,黑色的学士服衬得少年肩宽腿长,英气逼人。程羿安情不自禁地站起身,仰头望着眼前挺拔高挑的程依,竟也莫名跟着紧张起来。

      两人四目相对,程依学着电视里那些毕业生的样子,温顺地弯腰低头,学士帽刚好停在程羿安胸前。

      他保持着这个略显虔诚的姿势等了几秒,见头顶迟迟没有动静,正想开口问,发顶忽地一沉。

      一只修长干净的手覆了上来,指尖微动,将那枚垂落的金色流苏缓缓拨到另一侧。

      紧接着,哥的声音徐徐落下,字句清晰,郑重而真挚:“平安喜乐,前程似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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