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弥合（7） 唯独眼前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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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眼，身边的床铺早就凉透了。床头柜上的烟灰缸底下压着张字条，是程羿安的字迹：下午两点的票，冯果果送你去车站。
这天过后，手机屏幕每天准时亮起，今天去了哪，脸上的伤恢复得怎样，程依汇报得事无巨细。光亮了又暗，程羿安一概不回。电话他还是次次都接，只是对话机械，像在执行某种固定的程序。
“哥……”
“在学校还好吗？”
“挺好的，哥，你——”
“嘟——”
赶在程依失控之前，程羿安先一步按了挂断。
第六十三个电话被挂断的那个傍晚，程依直接坐进了车里。
程羿安收工拉开车门，与车里的人四目相对，脚步定在原地。身后的冯果果正低头回消息，猝不及防，一头撞在他背上：“哎哟……怎么了程哥？”
前面的人转过身，指着车内，面无表情地问：“谁放他进来的？”
冯果果捂着脑袋探头往里看，程依大喇喇地敞着腿靠在椅背上，冲他咧开嘴：“谢谢冯哥。”
“啊，外面风大，刚拿剧本碰见弟弟，我就……”冯果果没觉得自己哪儿做错了。
程羿安吐出一口浊气，反手将冯果果挡在门外：“那你就别进来了。”车门“砰”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程依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对面的男人，唇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这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就能轻易牵动他的视线。
程羿安没有躲，他靠在椅背上，往日温和的眼神此时沉得厉害。
“哥，你相信剧本里写的这种爱吗？”程依摩挲着纸杯边缘，低声开口。
回答他的只有空调微弱的嗡鸣，程依身子微微前倾，迎着那道警告的视线自顾自说下去：“因为路边有只淋雨的兔子，女主刚好路过，给它撑了把伞，男主就这么爱上了。”
“我问过同学为什么会爱上另一个人，她说因为长得好看。”程依盯着程羿安紧绷的侧脸，笑得随意又放肆，“但我见过那男的，不及你十分之一。”
他看着眼前的人，一字一顿：“哥，你爱过人吗？除了我，你还爱过别人吗？”
越界了。程羿安眉头微蹙，声音依旧平缓，语调却明显沉了下来：“你他——”脏话在舌尖滚了一遭，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他伸出手，像小时候没收弟弟手里的危险物品一样：“少在这偷换概念，剧本给我。”
程依看着哥这副极力隐忍却还要强装从容的模样，心头漫上一股古怪的兴奋。“哥，你别说脏话了。”他盯着程羿安的眼睛，无声地做了个嘴型，“我……”
程羿安看懂了。他的呼吸不可遏制地重了一下，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他没有发火，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程依身上的酒红色毛衣是他买的。不止这件，程依从小到大穿的每一件衣裤、用过的每一样东西，几乎都是程羿安亲自挑的。
他以为一切都如他所愿地走在正轨上，唯独眼前这个人的心思，不知道从何时起，长歪了。
半晌，他压低声音，带着忍无可忍的愠怒：“你脑子里天天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挨了骂的人反而笑得更招人了，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落在程依脸上，给少年张扬的眉眼镀上一层金边，明晃晃的，晃得程羿安一时失神。
车门适时被拉开一条缝。冯果果抱着东西，小心翼翼探进半个脑袋，打破了僵持：“程老师，这是公司刚送来的新剧本。”
程羿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什么题材？”
冯果果把本子搁在折叠桌上，眼神在兄弟俩之间溜了一圈，干咳一声：“呃……是耽改。”
程羿安没听懂：“什么？”
对面的程依散漫地笑出声：“就是同性恋，男人喜欢男人。”
“哎呀，原著是，剧本已经改成兄弟情了！”冯果果观察着程羿安的脸色，赶忙找补，“程老师您懂的，现在不改播不出来。”
兄弟情。
这三个字如今落在耳朵里，简直又荒诞又讽刺。程羿安感受到程依灼热的目光，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没去动桌上的剧本：“行，我接了。”
一丝犹豫都没有。程依唇角的笑意淡了下去：“哥，你连看都没看。”
程羿安闭上眼，没有说话。
看与不看，有什么分别？在这个圈子里，比他漂亮、有演技的比比皆是。像他这样出身低微、毫无背景的人，王家强凭什么给他戏拍？
他唯一的筹码，大抵只有听话。演小兵，演死人，演反派，给钱少的，扮丑作践的，别人嫌脏的，他全接。
前年冬天，公司副总的侄子排毕业大戏，王家强派他去撑场面。他在结着冰碴的脏河水里泡了一下午，上岸时骨头缝里都是凉的，回来断断续续咳了一个月。
这些程依不懂，他也不想让他懂。
等待开庭的这周格外漫长。这天下午，程羿安向剧组请了假。陈怡开车载着他驶离偏僻的影视基地，七拐八拐地将车停在了法院侧门。
今天是孟辉涉嫌强｜奸一案开庭的日子，门外早已被媒体、记者以及双方的支持者堵得水泄不通。
“程哥，人太多了。”陈怡望着涌动的人潮，面露难色。
车厢里闷得出奇，程羿安按亮手机看了眼时间，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动作极轻，频率却很快，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躁。他抬起眼皮，指了指院内：“车牌0424，那辆黑色大众是月姐朋友的车。等下他把车开出来，我们停进去。”
就在众人注意力都被大门吸引时，一辆大众悄然驶出。陈怡打着方向盘，驾驶着他们这辆低调的丰田悄无声息地滑入空位，稳稳停在台阶下。
陈怡从后视镜里看着神色紧绷的程羿安，刚想安抚几句，法院那两扇沉重的大门忽然开了。
“出来了出来了！”“快快快，镜头跟上！”
人群的嘈杂声如潮水般灌进来，隔着车窗听起来闷闷的。许曦月站在人潮中央，台阶上的风将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单薄，却身形挺拔。
记者的麦克风几乎要戳到她脸上，尖锐的提问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挖苦。
“为什么选在这个时间点开庭？是为了阻止孟辉的公司上市吗？”
“□□是需要确凿证据的，你收集了这么多，请问是早有预谋吗？”
“你的代表作几乎全由孟辉制片，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你的今天，你为什么要毁了他？”
律师眉头紧锁，伸手试图阻挡：“抱歉，今天不接受采——”
“如果你的上司要你拿身体换资源，你会换吗？”许曦月突然出声，打断了律师。
她面色平静，眼睛却紧紧盯着那个提问的记者：“换完之后，你还会感恩戴德地告诉别人，‘没有他就没有你的今天’吗？”
那名记者被堵得一时语塞：“我……”
“你不用回答，我并不关心。那是你的个人选择，我无权干涉。”许曦月眼底没有一丝波澜，“但也请你，不要以己度人，问出这么可笑的问题。”
她移开视线，越过拥挤的人群，直直望向正前方的摄像机镜头：“毁掉他的从来不是我，是他自己的卑劣与无耻。”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她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感谢大家的关心。我相信法律的公正，会和所有人一起等待最终的判决。从今天起，我不会在公众场合再对这件事做任何回应，谢谢。”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将所有的长枪短炮隔绝在外。车厢内瞬间静了下来，落入一种安全的、落日般的昏黄里。
“安安，谢谢。”许曦月整个人陷进椅背，身体还止不住地轻颤。手中被塞进一杯温水，热气顺着杯壁漫开，焐热了她冰凉的指尖。
许曦月偏过头，朝他扯出个笑。早些年她风头正劲，程羿安从不往前凑；如今她跌入泥潭，别人躲都来不及，他倒是不声不响地靠了过来，在最难熬的日子里，实实在在地拉了她一把。
程羿安顺手抽出张湿巾递过去，声音温和：“月姐，是我该谢你才对。”
这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早年间他那些只有几句台词的小角色，哪有那么多巧合，偏偏总能赶上许曦月当女主的戏。那些在她看来或许只是顺手而为、对他而言却是雪中送炭的照拂，许曦月不提，但他不能忘。
“什么时候进组？”程羿安适时地岔开话题。
官司缠身这两年，许曦月心力交瘁。程羿安私下动用了不少人脉，硬是从一位相熟的导演手里，替她敲下了一个女三号。在这样敏感的时期，能有一个重新回到镜头前的机会，对她而言意义非凡。
中规中矩地道谢太生分了。许曦月垂下眼睫，在手机屏幕上胡乱划拉着，待将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才故作轻松地打趣：“行啊程老师，现在轮到你罩着我了。”
“我只是个牵线的。”程羿安浅浅笑了下，“董导一直想跟你合作呢。”
余光瞥见她点开微博，程羿安皱起眉头，下意识想拦：“这几天先别……”手指敲击屏幕的脆响打断了他。
“发完啦，请前往微博给我点赞。”许曦月利落地按下发送键，冲他晃了晃手机。她的鼻尖和眼眶还泛着红，瞳孔却亮得惊人：“你刚要说什么？”
“忘了。”程羿安摸出手机，语气也跟着轻快起来，“不是什么要紧事。”
点开主页，“推荐”的第一条就是许曦月刚刚发的博文：
【十四年前，我走进那个房间，再也没走出来。
此后的很多年，我的梦里满是粗重的喘息和令人作呕的触碰。他说他爱我，但我知道，爱是温柔、是尊重、是坦坦荡荡的快乐，而不是焦虑恐惧、提心吊胆、见不得光。
两年前，我立案成功。走出派出所那天，外面下着雨，雨丝被风吹到身上，湿滑黏腻。那一刻我告诉自己，一定要等到这一天。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当年保持沉默，非要时隔十四年才起诉？因为施暴者身居高位、光环傍身，而我一无所有。
蚍蜉撼树，树底下的哭声，高高在上的人能听见吗？
世人皆聪慧，懂得权衡利弊，可这个世界，总要有像我这样的傻子吧。这些年我拼命往上爬，直到站在一个能被看见、被听见的高度——只有这样，我的声音才不会被资本和权力轻易淹没。
十四年前，我不是一个完美的受害者；十四年后，我也不想做一名完美的受害者。我无需迎合公众的期许，无需完美嵌入道德枷锁，我只要对得起十六岁的许曦月就好。】
程羿安静静看完，按下点赞，指腹一滑，误触了评论区。无数条评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涌入，而凭借着影帝庞大的粉丝基数和关注度，以断层点赞量空降热评第一的，是演员岁承明的转发。
没有冗长的安慰，没有激烈的讨伐，只有简单的三个字：【雨停了。】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弥合（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