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新生（2） 想起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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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脚踩白色的高跟鞋，路过的风吹起衣角，露出黑色风衣里酒红色的连衣裙，一头黑色的及肩大波浪隐在黑夜里……
程羿安眼前莫名浮现出爸爸画册上的红梅，相同的黑色背景，与肤色一样白的枝干，还有那随风飘舞的红梅，柔和又锋芒毕露——“砰！”
他心绪乱飞，没注意前面的人已经站定，一脑袋撞到高悦身上，程羿安慌忙道歉：“对不起姨母。”
高悦没应声，她掏出钥匙开门进屋，一直走到里间才转身，皱眉盯着他怀里的一团：“这小东西叫什么？”
抱着弟弟的手紧了紧，他不喜欢别人这么称呼弟弟，但面前的人是高悦，程羿安只能老实回答：“他是我弟弟程二。”
女人发出一声嗤笑，弯腰捡起地上不知放了多久的袜子丢到床尾：“所以你叫程一咯？”
“安。”程羿安低声补充道。
高悦没理他，她抬头扫了一眼房间，又从兜里掏出几张纸币放在桌上：“你们就住这屋，缺什么自己找。”
“谢谢……”程羿安道谢的话说了一半，高悦已经走出房间，于是后半句声音轻到仿佛在自言自语，“……姨母。”
大门咣当一声关上，程羿安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打开包裹，开始收拾东西。
这个房间一进门右侧有张木质写字桌，桌面浮着一层厚厚的灰，与之相连的床亦然。程羿安伸手按了按床垫，褥子硬得像石头，他想起高悦的话，转身走向床对面的衣柜，里面确实有一套被褥。虽然陈旧破烂，但总归能睡人了。
他把原先的床单和枕巾扒下来，抱到厕所放进地上的塑料盆里，接水涂肥皂，花了老半天才洗干净。
他连推带拽把盆挪到阳台，衣架比他高了半个头，他正想把床单搭上去，屋内忽然传出响亮的啼哭声。程羿安急忙放下床单跑回房间，程二躺在床上哭得撕心裂肺。
他掀开尿布，干干净净，襁褓也没换，应该也不是冷着了，那只能是饿了。
程羿安下意识要去电视柜拿奶瓶，慌乱中膝盖磕到书桌，疼得他嘶了一声，家里哪来的桌子——想起来了，他没有家了。
程二哭闹不止，程羿安收拾东西时没敢拿剩下的奶粉，他不知道除了奶粉弟弟还能吃什么。
不停的哭闹吵得程羿安头疼，他想捂住程二的嘴，然而手伸过去，程二居然张嘴含住他的手指，程羿安瞪大眼睛，床上的小人倒是不哭了。
这不是长久之计，他思索片刻抱起弟弟，走到防盗门前，拉开铁门抵着门站着，祈祷能碰见回家晚的街坊邻居。
大抵老天也心疼他，不一会儿，楼梯间响起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程羿安看清来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也看见了他，面露疑惑地停住脚步。他将怀里的肉团子往上托了托，怯生生地问道：“阿婆好，我弟弟11个月了，家里没有牛奶和奶粉，想问问您我还能喂他吃什么？”
李秀香走上前，看清了程羿安和他怀里的婴儿。没走近时她以为是个女孩子，还在纠结要不要开口提醒这么晚了别站在门边，没想到居然是个男孩，她笑着打趣：“嗳哟……诶浪漂酿……小娘鱼嘞。”
老人一口流利的苏城话，程羿安半蒙半猜，觉得老人应是在夸他，他尴尬地笑着点头，装作听懂了：“谢谢阿婆。”
李秀香瞧出他的窘迫，再开口时改成了普通话，程羿安认真听着，默默记下：“我知道了，谢谢您。”
“这么晚了，孩子你别往外跑咧。我家还剩了些牛奶，我去给你拿。”李秀香往楼上走，她知道这屋户主是位飒爽的女人，可惜男人死后不务正业，经常熬夜打麻将，有时她清晨下楼买菜，女人才回来。
她把牛奶递到男孩手里嘱咐道：“要煮沸了才能喝，牛奶开始冒泡泡再关火，晓得啦？”
妈妈发病时都是他照顾弟弟，这种事情程羿安已经相当熟练了，他再次道谢，目送老人上楼，这才回屋。
灶台与房间一样，目之所及布满灰尘，他试探着拧了拧开关，脆弱的火苗缓缓升起。翻遍厨房，程羿安才从水池上方的柜子里找到个小锅，他把锅刷干净放到煤气灶上。
没等几秒，熟悉的哭声再次响起，近在咫尺。程羿安低头，与爬到厨房门口的程二四目相对：“不要进厨房，很危险。”
他皱眉捞起弟弟往外走，一眨眼的功夫，牛奶溢了出来，与火苗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响。
程羿安跑回厨房，关火时沸腾的牛奶嘣在手背上，白皙的皮肤上瞬间浮起红点，他浑然不觉，两只手握着锅柄将剩下的牛奶倒出来。
程二喝了半杯牛奶，总算止了哭声，在他怀里抽抽嗒嗒的。他轻拍弟弟的后背，学着妈妈的语气，不熟练地唱起摇篮曲：“摇啊摇，摇啊摇，船儿摇到外婆桥。外婆好，外婆好，外婆对我嘻嘻笑……”
唱到第三遍，怀里的小人安静了。他轻手轻脚地把弟弟放到床上，捡起床尾的那只袜子走进厕所。
费劲晾好床单和袜子，他爬上沙发，缩在一角盯着大门。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开锁声，程羿安倏地惊醒，高悦顺手开灯，见到他也愣了：“怎么还没睡？”
之前妈妈带晚自习，无论多晚回家爸爸都会等她，程羿安以为所有家庭都是这样的，但现在看来姨母好像并不喜欢。
骤然亮起的灯光刺得人眼酸，他没有回答，默默爬下沙发，轻声说：“姨母晚安。”
他低头往里屋走，身后意外响起高悦的声音：“你下周去学校吗？”
程羿安猛地转身，惊喜地问：“可以吗？”下意识说完，他又想到什么，小心翼翼地补充：“您要是不喜欢，我可以不去。”
水灵灵的眼睛望着她，仿佛望进了她的灵魂。高悦依稀记得三十多年前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站在她面前坚定地说：“姐姐，你不喜欢，我就不和她们玩了！”
高悦狼狈地移开视线，转身往房间走：“随你，想去就去。”
房门关到一半，她停下动作，似是不经意间提了一嘴：“以后别等了。”
翌日清晨，程羿安发现茶几上躺着一把钥匙，他试了试，是铁门的钥匙。
将剩的牛奶热了热，他喂饱弟弟又把换下来的尿布洗干净晾在阳台，这才抱着弟弟，揣着钱和钥匙出了门。
程羿安上楼挨家挨户敲门，确认昨晚遇见的老人就住在他们楼上，问清附近的菜市场和超市，他想把牛奶钱还给阿婆，被严词拒绝了。
李秀香拉着他进屋，两人聊了好一会儿，等告别老人出门时，程羿安两只手被塞得满满当当。
得知程羿安要去买东西，李秀香说她可以帮忙照看程二，毕竟他人生地不熟，带个小孩逛市场太麻烦了。
程羿安连声道谢，他确实有点应接不暇，父母给他留下了316块2的遗产，他要精打细算、节约开支。
他不想花高悦的钱，姨母愿意收留他们两个累赘已是心善，他不该得寸进尺。程羿安攥紧兜里的纸币，在钱花完前，他需要找到赚钱的法子。
买完菜，他又去超市买了鸡蛋和牛奶。牛奶真贵啊，一瓶牛奶能换两斤土豆了，程羿安有点肉疼，但他记得妈妈讲牛奶有营养，弟弟需要营养才能快快长大。
捏着变薄的钱袋子，程羿安暗暗决定以后不喝牛奶了，牛奶都留给弟弟喝。
这天晚上，程羿安听话地没在客厅等高悦，他坐在床上看着程二满屋子爬。
为了省电，屋内没开顶灯，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程二追着自己的影子爬，他动影子也动，永远都追不上。
程羿安扯了扯嘴角想笑，可惜没笑出来。程二自顾自玩了好久，程羿安见他速度变慢了，正想把人捞起来放床上，客厅的挂钟突然响了，程二被钟声吸引停了下来。
高悦客厅的钟与程羿安家里的一样，每到整点挂钟都会响，时针指向几点就敲几下。
“当——当——当——”挂钟响了十二下，现在是1992年1月1日了，程羿安望向趴在地上的程二：“弟弟，生日快乐。”
计划里的今天应该有礼物、有蛋糕、有爸爸、有妈妈，还有爸妈期待的抓周仪式。
当时程二还在妈妈肚子里，程羿安怎么都看不出那样平坦的肚皮里居然藏了个小孩，爸爸兴高采烈地说抓周要放上画笔和锅，妈妈娇嗔着埋怨别人都是放钢笔和书籍，他这位父亲真是没有上进心。
回忆里的画面浮现水光，宛如海面上的倒影，苦涩的海水顺着眼睛流出来，程羿安泣不成声。
眼前一片模糊，原本趴在地上的小人突然变高了，程羿安震惊地用力眨了下眼，程二竟然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朝他走来。
每走一步，程二都要在原地停几秒，待稳住身形再迈出下一步。
短短几步路，程羿安等了好久好久，而后腿上一沉，软乎乎的一团往他怀里钻。
“弟弟什么时候能陪我玩啊？”在得知妈妈怀孕后，他满心期待地问道。
高幸已经懒得纠正他不一定是弟弟了，她笑着揉揉大儿子的脑袋：“等弟弟长大就可以了。”
程羿安不依不饶地继续问：“那他要多久才能长大？”
高幸讲不明白，她工作忙，孩子基本是程天增一手包办。她朝丈夫投去求助的眼神，程天增及时解围：“很快啦，三翻六坐七滚八爬十二走，小孩长大就是一眨眼的事情。”
是啊，长得真快。
妈妈去世后，程羿安不哭不闹，听从陌生长辈的安排东飘西徙，直到此刻，动荡、不安、恐惧、迷茫……数不清的情绪从黑暗中伸出手，扒掉他身上名为“哥哥”的衣服。
那晚的哥哥太陌生了，多年后程二只记得抱着他的胳膊在发抖。面前的人整张脸都湿了，他伸手沾了点哥哥脸颊的水放进嘴里，又苦又涩。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新生（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