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弥合（5） 他从不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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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房车，身后的小尾巴紧随其后，“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熟悉的窒息感卷土重来，程羿安太阳穴突突乱跳。他强撑着坐上沙发，拽过小桌板上的水壶往杯里倒水，状似随意地问道：“怎么突然过来了？”
“想你了。”
他手一抖，玻璃杯“叮当”倒下，水在桌面上漫延开，他整个人却被这句话钉死在原地，无知无觉。
哥果然知道了。
程依没问程羿安是怎么看出来的，他的掩饰在哥眼中向来拙劣。被戳穿的这一刻，他反而有些如释重负。他背着这个秘密太久了，久到两人的相处早就变了质，再也做不回纯粹的兄弟了。
程依心里甚至生出一种隐秘又疯狂的兴奋，悬在头顶的铡刀终于要落下了。他等着迎接程羿安的厉声质问，可眼前的人只是望着桌面上那滩水，开口时，声音出奇地平静。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是我这个哥哥没当好。你都十八了还跟我挤一张床，洗澡上厕所我也从不避着你，是我没分寸。”
说到这儿，他稍稍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程依急促起伏的胸口：“你是我一手带大的，我也是第一次养孩子，自己都活得一团糟。本想好好护着你，现在看，还是搞砸了。好在你自己争气……”
程羿安话音一顿，似是纠结了下，终究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怎么会是这样？程依怔了一瞬，随即慌乱地反驳：“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哥，你很好，是我……”接下来该说是自己的问题，可他生生忍住了。
他从不觉得这是个错误。
他是程羿安亲手养大的。他整个人，从内到外都刻满了程羿安的印记。他敢说，这世上绝不会有人比他更爱程羿安。
既然如此，凭什么仅仅因为一层至亲血缘，这份爱就成了罪过？
血缘怎么会是阻碍。
那分明是生来就将他们系在一起的死结，解不开，他也没打算解。
程依看着折叠桌上那滩不断漫延的水渍，那片水正一点点洇过去，离程羿安越来越近。
他垂下眼，低低开口：“哥，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这么早就发现了。他本想再多藏些时日，藏到哥能冷静接受的那天。
水马上就要沾湿程羿安的袖口，坐着的人浑然不觉。程依抽了几张纸巾，弯下腰擦桌子。
头顶忽地传来程羿安毫无温度的声音：“不行，程依，不可以。”
程依手上动作没停，机械地应声：“知道了。”
他一直都知道，所以才躲得远远的，因为他清楚自己根本藏不住。他设想过最坏的情景，如今的场面，只比被直接撞破他拿着程羿安的衣服自｜慰好上那么一点。
程依顺着水渍擦过去，指尖刚要碰到程羿安小臂旁的水痕，对方突然往后躲了一下。座椅皮革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程依的身子僵在半空。
那些反复撕扯的自责连同硬撑出来的底气，在这一下本能的闪躲面前，悉数溃败。
程羿安蓦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他有些生硬地向前倾了倾身子，故意朝弟弟贴近了些，试图弥补方才的失态。
程依没什么反应，低头继续擦着桌子，只是动作变得极其小心，指尖始终与程羿安隔着半个手掌的距离。
车厢里只剩下纸巾揉搓的沙沙声，程羿安有些受不住这种氛围，他故作轻松地打破沉默：“这次出来，跟老师请假了吗？”
“没。”
“等天亮了记得给老师打电话补个假。既然来了，就顺道在周边玩玩，我这两天拍戏没空，明天叫冯果果带你逛逛。”
擦完最后一片水渍，程依直起身：“不用了，我马上就走。”
程羿安看了眼手机，都快凌晨一点了：“几点的车？”
“凌晨三点的。”
“太晚了。”程羿安皱起眉，语气带着一贯的强硬，“改签住一晚，明早我叫人送——”
“程羿安。”程依冷不丁打断他。
这是十八年来，程依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自己的名字从弟弟口中吐出来的刹那，程羿安只觉一股微弱的电流从头皮过到脚趾，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别对我好。”程依定定地盯着他，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你想我死心，就别对我这么好。”
程羿安哪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他只要活着，就不能不喜欢弟弟。
于他而言，照顾弟弟、对弟弟好是刻进骨血的本能，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他在迷雾中浑浑噩噩地走了太久，只顾着低头赶路，直到此刻被迫抬头，才看清前方无数条纵横交错的路上，所有的路标满满当当，写得全都是“程依”。
他清楚地知道这不对，但当见到可怜兮兮站在面前的程依，程羿安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还是：依依昨晚没睡好吗？眼下乌青怎么这么重？
不行，程羿安，不可以。
他盯着桌上蜿蜒的水渍，好像干涸的泪痕。程依固执地站在面前一动不动，他拿过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小冯，我弟过来了，你帮他开间房……都行，忙完来车里一趟。”
挂了电话，程羿安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这是两码事。你是我弟，我不可能不管你。”
“可我不想做你弟弟。”程依脱口而出。
程羿安原本刻意避开他的视线，听到这话，猛地转过脸。对上那双盛满错愕与悲伤的眼睛，程依的心也跟着狠狠一疼。他下意识攥紧手，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
默了默，程依松开手，轻声说：“好，我今晚不走了。”
六月，程依顺利拿到了中级化妆师的技能证书。此后只要有空，他就从冯果果那打听程羿安的行程，跟着哥天南地北地跑。程羿安从最初的冷脸拒绝到后来的无可奈何，不拦着人却也晾着人。
他不是没管过。可程依次次阳奉阴违，照样偷偷摸摸地跟来。有次整整半天联系不到人，程羿安连戏都不拍了，当即就要赶回上海。
“程哥，弟弟可能就是没听见，或者睡过头了，我们再等五分钟——”冯果果一边拦着程羿安，一边向导演赔笑。
“抱歉导演，家里出了急事，我的戏份您先往后排。”程羿安没管他，目光直直地看向导演，“如果耽误进度，您直接把我换了也行。”话虽这么说，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字里行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程羿安出了片场，招了辆出租车直奔机场。一路上，他把通讯录里的电话打了个遍。王雅彤和周博正在北京度假，并不清楚程依的动向；阿婆去敲了门，回电话说家里黑着灯。
他最后甚至将电话拨给了高悦，对面满是讶异：“那小子都十九了，不就半天没接电话，可能手机没电掉床缝了，你先别自己吓自己。”
“小伙子，小伙子？”司机连着叫了好几声。后座的人眼珠僵硬地转了转，迟钝地回了神。
小伙子长得俊，脸色却白得吓人，司机心里不忍，放轻声音：“到了，下车吧。”
“……谢谢。”程羿安机械地付钱下车。他刚跑进机场大厅，掌心的手机震动起来。
“哥，雅彤姐说你找我？”听筒里传来程依小心翼翼的动静，“刚才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对面默了几秒，程羿安开口了：“你在哪？”忽略颤抖的尾音，听起来和平日没什么不同。
“我在……”程依顿了顿，嗫嚅着吐出三个字，“在横店。”
“待在原地别动，我让冯果果去接你。”程羿安收了线，立刻给冯果果拨过去，叮嘱他把人先带回酒店房间。
交代完一切，他撑着墙走进洗手间，反锁上隔间的门，脱力般跌坐在马桶上。直到这一刻，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恐慌才排山倒海地砸下来。
他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冷汗把白T都湿透了。他弓着腰拼命倒气，可吸进去的空气只在嗓子眼打转，半点也沉不进肺里。
缓了许久，他才颤着手去掏兜里的手机。掌心全是黏腻的汗，指尖一滑，手机重重掉在瓷砖上。程羿安弯腰去捡，直起身体的瞬间，眼前骤然一黑，他死死扣住门板才稳住身形。
他艰难地划开手机，找出王雅彤的号码拨了过去。铃声响到最后快挂断时，对面才接通：“喂，程哥？怎么了？”
“雅彤，非典那年，我失联的两周……依依过得好吗？”
他从未忘记，那日推开门时的窒息感，还有桌上那几颗一个月都没烂的砂糖桔，刀刻斧凿般印在他的脑子里。后来他偷偷问过李秀香，阿婆闪烁其词，他也不敢直接问程依。
那段记忆太痛了，于他于程依都是，所以他将其埋进记忆深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而现在，角色对调，当年被刻意尘封的绝望卷土重来，他开始自虐般地撕开伤口，追问过去。
“我……我不知道。”王雅彤沉默了很久，话中带着不忍，“他那时候每天还是按时上学，可一放学，就将自己反锁在屋里。他在里面做什么，我们也不清楚。那两周他没来过我家，好婆不放心，每次做饭都让我送一份过去，挂在你们家门把手上……可第二天我去收饭盒，里面的东西根本没动过。”
程羿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王雅彤鼓起勇气，说出了憋在心中多年的话：“程哥，你对程依来说，真的太重要了。”
重到一举一动都能决定他的生死。
他们把彼此绑得太紧，就像两块拼命吸引却又无法彻底贴合的磁铁，紧到只是弄丢对方半天，就活不成了。
电话那头只剩下微弱到近乎凝固的呼吸声。王雅彤紧张地叫了他一声，程羿安这才低低地应了声，嗓音已经完全哑了：“我知道了。雅彤，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弥合（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