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堪绘》冷隽

28、弥合（4） “我不结婚

　　“程哥，程哥？”方琪有些担心地望着他，“身体不舒服吗？脸色怎么这么差？”

　　“啊……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从学校回来后，程羿安的状态就不太对。

　　有时跟别人说着话突然就讲不下去，灵魂仿佛被短暂抽离了□□，理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身体却不受控制，只能木然地靠着本能把没说完的话补全。

　　即使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程羿安也从未想过冷处理。冷战是没道理的，解决不了问题，还会影响家庭和睦。父母是这样教他的，他以前也深以为然，可当程依的名字出现在手机屏幕上，他第一次想不管不顾地按下一侧的电源键。

　　去他的没道理，弟弟爱上亲哥难道很有道理吗？！

　　铃声坚持不懈地扯着他的神经，震得掌心发麻，程羿安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哥，你来学校了吗？”程依的声音一如既往，清澈坦荡，听不出任何异样。

　　程羿安清了清嗓子，装作不知情：“什么？”

　　对面静了片刻，响起程依有些无奈的笑声：“我钱够花，哥，你真不用给我塞那么多。”

　　……钱，他把那叠钱忘干净了！

　　“啊对，前两天拍戏顺路，看你睡得熟就没叫醒你。”程羿安顺着话往下编，可越编心越慌，说到最后慌不择言，“想吃什么就买，别省，哥能养到你结婚成家。”

　　出乎意料，程依没接这个台阶：“我不结婚。”

　　少年的声音很轻，顺着电流传过来，却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程羿安的耳膜上。

　　话一出口，两边都静了。程依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沉默半晌，仓促地转移话题：“你忙吧，哥，有空再聊。”

　　原以为只是句客套，可接下来的几周，程羿安没再主动打过一次电话。程依拨过去的来电他倒是一通不落，短信也条条都回，程依却分明感到，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不只是他，连冯果果也瞧出了不对劲。程羿这种魂不守舍的状态，已经持续三个多月了。

　　这天做完妆造往片场走，冯果果看着他眼底的青黑，终于忍不住问：“程哥，你最近是不是总失眠啊？”除了失眠，他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事，能这么没完没了地耗着一个人。

　　程羿安偏过头看他，目光虚虚的，像是在费力消化这句话。过了好几秒，他才淡淡应了声：“嗯，有点。”

　　同行的演员方琪听到，凑过来关切道：“我那儿有安眠药，特别管用。程哥，要不给你拿两片试试？”演员这行昼夜颠倒，靠这东西助眠算是个心照不宣的共识。

　　怎料程羿安神色一滞，有点发怔地看着她，缓了缓才低声拒绝：“不用了，我吃不惯。”

　　这话说的，倒像安眠药是什么能挑挑拣拣的饭食。方琪和冯果果相视一笑：“程哥，你可真幽默。”

　　后来剧组宣发上节目，这段插曲还被当作剧组趣事在采访中提起。

　　当晚聚餐，程羿安心不在焉地多喝了几杯，下楼梯一时走神，一脚踩空，身后的方琪眼疾手快，拉住他的胳膊，才没让他摔下楼。

　　程羿安定了定心神，转身道谢，方琪笑着摆手说小事，嘱咐他下楼当心。两人一路聊回酒店，谁也没注意暗处亮起的镜头。

　　次日，一条绯闻悄悄爬上热搜榜的尾巴：《假戏真做？程羿安方琪深夜搂抱共度良宵》。恶意的剪辑和博眼球的标题铺天盖地，导演董磊看着这意外的流量，笑得合不拢嘴，连带着当天在剧组训人都少了几分火气。

　　有人欢喜就有人忧。正吃着午饭，程羿安盯着手机，久久没有动筷。

　　“怎么了，程哥？”方琪好奇地探头。

　　“家里人电话，”程羿安反扣手机，遮住屏幕，边起身边朝同桌的人致歉，“抱歉，失陪一下。”

　　他推开消防门，厚重的铁门将喧嚣隔绝在外。安全通道里阴冷安静，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按下接听：“喂……”

　　“哥，你谈恋爱了？！”

　　劈头盖脸的一句，砸得他脑中有一瞬的空白。那句“没有”卡在喉咙里，又被咽了回去。

　　“程依，管到你哥头上了？”

　　对面不依不饶地追问：“谈了吗？”

　　程羿安揉了揉眉心，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半开玩笑地问：“怎么，你不同意？”

　　“不愿意。”少年几乎是脱口而出。怕他没听清，程依哑着嗓子又重复了一遍：“哥，我不愿意。”

　　听筒两端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半晌，程羿安再次选择了逃避，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若无其事地笑叹了声：“又耍小孩子脾气。”

　　挂断电话，他脱力般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顺手拧开不知何时拿在手里的矿泉水，仰头灌了两大口。微凉的液体滑下喉咙，却没能抚平内心的不安。他正要拧上瓶盖，手忽然死死定住。

　　程羿安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的水瓶——盖子是松的。他完全不记得这瓶水是谁塞给他的，而自己刚才竟然忘了检查。

　　安静的楼梯间里，落下一声叹息，久久不散。

　　除夕当日，程羿安留在剧组，导演董磊特意把最吃重的一场感情戏排在了今晚。

　　“冯书睿，你的眼神要收着演！要有那种想看又不敢看的闪躲，明明爱她，却死活不能让她看出来的克制。”导演拿着喇叭，声音在空旷的片场回荡，“江奈，你这时候就得缠着他，因为你不信他不爱你。”

　　听着导演的讲戏，程羿安弯着腰任由化妆师摆弄他的头发。最初围读剧本时，看到这场戏他只觉得好笑。

　　能活着就已经耗尽全力了，既然喜欢，就该紧紧抓住一切可能，哪来那么多自以为是的推开？

　　但当聚光灯打下来，对上“江奈”那双盛满泪水和不甘的眼睛时，他突然懂了冯书睿的绝望。穷小子和要出国留学的富家千金，他们之间隔着难以逾越的阶级和一眼望得到头的未来。

　　他给不了对方想要的。这种时候，哪怕露出一丝一毫的心软，都是在纵容那个人往下坠。

　　程羿安看向饰演江奈的方琪，余光不经意扫见她身后，垂在身侧的手指倏然攥紧——程依穿着一身黑衣站在人群外，身形隐在阴影里，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老天爷也喜欢喝绿豆汤吗？不然周遭的空气怎么突然变得黏稠起来，带着化不开的温热悄然弥漫，闷得人喘不过气。

　　“卡！”董磊指着程羿安，语气透着不满，“冯书睿，你眼神偏了。”

　　“对不起导演。”程羿安从窒息感中回神，低头道歉，“我调整一下。”

　　“来，三——二——一，开始。”

　　程羿安强迫自己去忽略程依的存在，再度抬头时，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摄影师的衣领，久到双眼发涩发烫，眼尾洇出一圈红。

　　“卡！”董磊兴奋地凑近监视器，“冯书睿这条非常好啊。”他看了眼时间，对着喇叭喊道：“快零点了，全体休息一个小时。”

　　四周的人潮散去，程羿安却像被定在了原地，半晌没动。直到肩膀被拍了一下，董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程，演得不错。”

　　其实董磊此前不太喜欢程羿安。他过去接触的都是正统学院派的老牌演员，要演技有演技，要相貌有相貌。后来陪老婆生产，他淡出圈子歇了两年，再复出时市场早已变了天。接不到大制作的本子，无奈之下，他只能接这种流水线式的快餐网剧。

　　在他眼里，程羿安为人挑不出毛病，可在表演上总少了一股灵气，他似乎不相信剧本，也不相信自己就是角色。剧本写着大家在笑，他便跟着笑，笑意浮于表面，机械又死板。

　　但刚才那场戏，他演得太好了。有那么一瞬，董磊透过小小的屏幕，仿佛在和真正的冯书睿隔空相望。

　　爱恋、纠结、纵容、挣扎、痛苦……全部揉碎在那个眼神里。

　　程羿安极少被夸演技，何况对方是出了名挑剔的大导演。按理说该高兴的，可他此刻心里只有铺天盖地漫上来的酸涩与无助。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过是借着角色的壳，宣泄戏外无法展露的情感。

　　他既不尊重角色，也作践了自己。

　　因为他的脸色实在太难看，当晚代拍流出的路透图标题是：《演技烂遭名导痛批，糊咖片场黑脸耍大牌》。

　　不过这些，程羿安已经顾不上了。

　　“谢谢导演，还是您指导有方。”他强打精神和董磊客套，两人边聊边往外走。刚踏出拍摄现场，程依就迎了上来。

　　帅气的脸庞上卧着一条扎眼的伤疤，董磊欣赏的眼神中夹杂了几分惋惜：“小程，不介绍一下？”

　　“我弟。”程羿安罕见地表现出一丝排斥，他甚至没有分给程依一个眼神，只是偏头示意了一下，“这位是董磊导演。”

　　程依没出声，眼皮微掀，施舍般冷冷地剜了董磊一眼。

　　董磊脸上的笑意登时有些挂不住。程羿安在旁边看得分明，他蹙起眉头：“程依。”

　　话音未落，面前的少年条件反射般收敛了周身的戾气，听话地向董磊弯下腰：“您好，我是程依。”

　　“哈哈哈……小程，你弟还怪有意思的。”董磊被两人逗笑了。本以为哥哥已经够像个人机了，没成想这个做弟弟的更甚，拨一下动一下。

　　除夕是属于家人的节日，董磊寒暄两句，便识趣地转身离开。

　　没了外人，程依立刻往前迈了一大步，几乎贴到程羿安身上。他微微低头，用一种近乎讨好的、软下来的气音喊道：“哥……”

　　后者终于转头睨了他一眼：“这么大人了，叫人还要我教吗？”

　　“知道了，哥，我下次注意。”程依巴巴地看着他，眼中的阴霾散得一干二净。

　　看着程依那张因为自己一句话就多云转晴的脸，程羿安的心尖狠狠颤了一下，脑中突然蹦出个念头：这小子……该不会是故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