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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弥合(3) 那些隐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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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哥,你眯会儿吧,到了我叫你。”冯果果往后视镜里瞅了一眼,轻声劝道。
程羿安最近在润州拍戏,难得拿了个男三号的角色,整个团队都紧绷着弦。可他倒好,昨晚硬生生熬了个通宵把大夜戏赶完,就为了今天能挤出半天假,跨城赶回上海。
为了看一眼弟弟。
冯果果其实挺不理解的。程哥那个弟弟今年都十八了,这会儿应该在学校上课,况且一个月前程哥才回去过,怎么急成这样?
“还有多久?”程羿安望向窗外,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模糊了外面的天色。今年十一月的上海总是湿漉漉的,裹着一层拧不干的潮气,坠得人心里发沉。
“大概还得两个小时。”冯果果看了眼手表。统共三个小时的车程,刚走了一个多钟头,程羿安已经问了不下十次。
换作别的艺人,助理少不得要调侃两句,可面对程羿安,冯果果不敢。
程羿安平日妥帖周到,对谁都带着温和的笑。可相处久了就会发现,他的温柔太干净了,干净得找不到一丝破绽。他从不发火,脸上永远风平浪静。
但这种平静并不让人轻松,反而透着股难言的压抑。一旦事情脱离掌控,他那温和的面孔就会出现些许松动。那些被他锁在深处的偏执与阴翳,便会顺着这微小的松动漫上来,沉甸甸的,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后排的人往座椅里缩了缩,含糊地“嗯”了一声,歪头合上眼。车厢里静下来,只剩下雨刮器单调的沙沙声。冯果果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没再说话。
车停在上电门口,程羿安下了车。送程依入学时他走过这条路,如今轻车熟路地找到宿舍。
下午三点,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屋里安静得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他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鼓起的一团,静静端详了一会儿才缓缓走近。程依睡觉总喜欢窝在他怀里,如今住校,身边没了程羿安,身体的肌肉记忆却改不掉,只能蜷成一团窝在枕头下沿。
他从兜里掏出装满生活费的厚信封,悄悄塞进枕头底下。他没时间多停留,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程依的柜子,想看看弟弟缺不缺换季衣服。
柜门没锁,程羿安随手拉开,里面没有预想中的衣服或零食,迎面撞进眼帘的,竟是密密麻麻塞了一柜子的头模。
那些头模层层叠叠,上面零碎地勾勒出些许五官。程羿安只看了一眼,心脏就猝然缩紧。
窄小的方寸空间里,居然藏满了“他”。
程羿安清楚程依这学期选修了特效化妆,需要自己翻模、烘烤头模来练习妆容。可眼前这些冷冰冰的石膏上,分明全是他的轮廓。
有的只拓下了挺直的鼻梁,线条舒展,鼻尖小巧精致;有的只刻着削薄的唇,下颌轮廓清晰锋利。剩下的,则是无数双眼睛,上面甚至还有反复摩挲留下的指痕。
合作过的导演大多评价他的眼神空洞,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流动。但这些手工烤制定型的瞳孔里,无一例外,盛满了毫无底线的纵容与妥协——那是他望向程依时,眼角眉梢才会有的神态。
程羿安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惶恐,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自己看程依的眼神,竟是这般不同。
柜子最深处,放着一个化好了全妆的完整头模,五官俱全,逼真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是他的脸。
程羿安隔着一柜子支离破碎的自己,死死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耳边毫无征兆地轰鸣起来。他整个人晃了一下,手掌撑住柜门,才勉强稳住身形。
那些小心、克制又仓皇闪躲的试探,那些隐秘、压抑又欲盖弥彰的凝视,突然在此刻找到了答案。
理智告诉他,现在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叫醒程依,问清楚都是误会,是他多心了。但□□背叛了大脑,程羿安轻轻关上柜门,转身,落荒而逃。
程羿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校门的,当他回过神时,人已经坐在了车里。副驾上的冯果果正转过身,皱着眉头,嘴巴一张一合地对他说着什么,程羿安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不是不想听,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他听不进去。明明每个字都是他熟悉的语言,听起来却像隔着厚厚的水幕,沉重模糊,遥不可及。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向后掠去,而他,还被困在刚才的房间里。
他把拥抱当成安慰,用亲吻代替奖励,程依生命中对爱的所有感知都来自他。是他亲手揉碎了那条清清白白的边界,让弟弟误入歧途,是他的错。
其实07年的夏天,就算没有那场意外,他原本也是要回家的。那时老师在电话里告状,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惋惜,说程依总和几个不良少年混在一起,却又忍不住夸,说这孩子在化妆上太有天赋,往后没准真能吃这碗饭。
他火急火燎地赶回来,去学校抓人的路上,正巧撞见程依蹲在一个小女孩跟前,那么小心、那么温柔地在人家脸上描画。他眼看着一朵花在女孩脸上一点点绽放开,和孩子的笑容一样晃眼。
那一刻,他满腹的说教与怒火,忽然就被风吹了个干净。
但在那之后呢?他没追问程依为什么执意要学化妆,没发现程依和他在一起时话越来越少,还有那道眉眼间的刀疤,他都没能提前拦下……
是他这个哥哥做得不好。他见过最极致的爱,所以拼命回忆,尽量模仿,试图给程依凑出一个幸福美满的家。
可他忘了,一个正常的家里应该先有爸妈,其次才是哥哥。他将所有角色揽于一身,让弟弟错将亲情爱情混为一谈,是他的错。
他太贪心了,没了就是没了,这世上有些角色是无可替代的。
他明明受过父母的教导,知道正确的路该怎么走,却还是将一切都搞砸了。
他活到现在,整个人生只用来做哥哥这一件事,居然还做得一塌糊涂。
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了两下。程羿安木然地掏出来,亮起的屏幕上弹出一行日历提醒:距离母亲忌日还有30天。
很多年前,高幸抱着程依,含着笑问他:“喜欢弟弟吗?”
九岁的程羿安回答得清脆又响亮:“喜欢!”
“那宝贝以后要像爸爸妈妈爱你一样,好好爱弟弟。”
“嗯!我会的。”
雨还在下,车窗上的雨滴汇成小河往下淌。程羿安缓缓偏过头,模糊的玻璃上倒映出他的面孔。
恍惚间,他仿佛隔着生死岁月的长河,与母亲无声对望。
他抬起颤抖的手,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倒影中只剩下一双与高幸如出一辙、蓄满哀伤的眼睛。
妈,你让我好好爱弟弟,我学不会,你能不能教教我?